60、极夜煅烧鎏金（五） 一只龙足以 ...
-
一只龙足以让法师和小说家兴奋不已，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前去一探究竟，甚至磕磕绊绊说几句龙语搭讪；但如果是两只龙对峙，在双方开始撕咬翅膀之前，还是尽快撤离现场最好。
可惜聆鳞集的众人无处可逃，黑龙刺耳的笑声还在回荡，金龙攀在山巅，它知道盯着它的众人大都通晓龙语，便沉声开口：
“沃拉加克斯，你怎么能舍弃尊严，去当一只巫妖龙？”
黑龙的笑转变为一声怒吼，他弯折的角像矛尖直直刺向金龙的方向，紫色的眼睛闪烁着恶意：“这话怎么能由你说出来，我不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吗，你夺走我的生命，还要质问我为什么想要活下去？”
“你生前作恶，我曾经视你为值得尊敬的对手，但你现在却违背生命的流向，成为一个巫妖。”金龙修长的脖颈低下，以保护的姿态笼罩住神殿，它似乎注意到了黑龙脚下几乎要被锁链缠成一个茧的邪魔，深蓝色的眼睛里又添一层愤怒。
“真是义正言辞啊，索拉斯特拉斯，你自己如今又好到哪里？”
黑龙扫视过在场的众人，故意抬高声音：“你舍弃金龙的身份，去人群里当个蠢货冒险者，现在连个誓言都守不住！”
“少在这胡搅蛮缠！”金龙怒道，几缕火焰随着它的话语萦绕在嘴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滚出聆鳞集！”
“怎么，这就戳到你痛处了，圣人就是爱面子啊！”黑龙拖长声音挑衅，金龙发出警告的低吼，鱼鳍一般的翅膀轻微扇动，前爪不安分地在山头交替，似乎有要冲上来撕咬自己的打算。
黑龙嘲讽般晃晃脑袋：“要再来和我打一场，现在的你还有那个勇气和能力吗？”
金龙体态修长，可以伸长脖颈作势要从它翅膀上扯下一块，然而黑龙忽然低下头，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故意靠近了地上的邪魔，露出尖利的獠牙。
这招颇有成效，金龙忌惮它的动作，前爪深深嵌进山体，中断了自己的攻击动作。
“一只半魔而已，就让你软弱成这样，索拉斯特拉斯，你要高看自己到什么时候。”黑龙的呼吸腐蚀着邪魔的鳞甲皮肤，“你今天可以保护这里，那明天呢，明年呢，下一个百年呢，你要代替雕像待在这广场里吗？”
“我能杀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金龙发出威胁的吼声。
黑龙昂起头，向它示意自己脖子上的血洞：“那又如何，我会趁虚而入，一遍又一遍摧毁这里，杀死每一个住民，吞下你的每个伙伴朋友。”
“而你，你当然可以一次又一次杀了我，但你谁也救不了。”
金龙目光死死盯着它的致命伤，但沃拉加克斯说的没错，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让巫妖失去战斗能力，但只要命匣安然无恙，它就可以无数次卷土重来。
它可以胜利无数次，但只需要失败一次，所有的胜利就会失去意义。
似乎铺垫足够了，黑龙并不在意渺小的人类怎么想，它只需要和金龙交涉，把他们看作一袋筹码：“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把钥匙给我，我就放过这些人。”
“怎么保证你遵守誓言？”
“别搞错了，索拉斯特拉斯，破誓的人可不是我。”黑龙转动眼珠，骸骨一般的脸上浮现出几乎是嘲讽的表情，“你当然可以不信任我，只需要眼睁睁看着我摧毁这里就好了，你还有的选吗？”
是通向命轨纺锤存放之地的钥匙，还是这些最多活个几百年就会凋敝的短命小伙伴？
金龙沉默下来，它巨大的头颅缓缓垂下，将深蓝如浩瀚星空的眼睛转向人群。
托尔姆被奥莉搀扶着走出库房，他半张脸都被血污和灰尘覆盖，但仍然向它摇摇头。奥莉察觉到金龙的眼神，抿着嘴唇移开了目光：她不能要求金龙放弃自己的职责，也不能代替镇民选择牺牲。
而一路走来的伙伴们面色各异，语言全才伊弗瑞特能听懂龙语，此刻正皱着眉望向自己，发现金龙也看向他，便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阿尔芒睁大眼睛，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眼前确实是两只巨龙，他没注意到金龙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惊讶之中，塞拉斯也不遑多让。
索艾穆克和莱法利更是不在意他们在争吵什么，暂时安全后，便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和金龙对视后，也只是挑挑眉，最终耸肩表示自己不发表意见。
而最终……索拉斯特拉斯看向了卡斯蒂安，他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胸前布料，攥住了那片承载着他们承诺和谎言的金龙鳞片。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上的刹那，卡斯蒂安狠狠哆嗦了一下，他脸上一片一片碎裂出恐惧的神情，后退直到贴上一处残垣断壁，然后唯一露出的漆黑眼眸泛起了水光。
它说不出抱歉，也不能说，只能吞咽下喉咙里撕裂一般的存在，转头看向黑龙爪下的邪魔。
阿德里安睁开了眼睛，这生物身上看不出半分曾经红发魔裔的样子，只有一双永远不被血迹和灰尘蒙蔽的金色眼睛。这双眼睛和它见过的无数邪魔都不一样，连接着一处从未向命运屈服的灵魂，正因如此，索拉斯特拉斯第一眼就选择了他成为自己的搭档。
邪魔在沉默中望着自己，目光交汇，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我的命运心甘情愿地托付给你，我相信你的选择。
在万众瞩目中，金龙缓缓闭上眼睛，沉重的叹息宛如暴风雨前最让人心慌的雷声，然后它重新睁开眼，一片青铜色的龙鳞从它胸口飞出，飞向了黑龙。
沃拉加克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即使是听不懂龙语的伙伴们，也都能从这猖狂的笑声中理解它的意思：“索拉斯特拉斯！为了几个短命的小东西，就愿意献出自己守护的至宝，愿意背叛自己灵魂的承诺——”
“——真可惜，你已经破过一次誓了。你的傲慢和自私让你失去过一次钥匙，而你和那老头子用阴谋算计我，可最终你还是要再一次失去这钥匙，何其可笑！”
“拿到东西就滚出去，让我发现你不遵守承诺，我一定会追杀到第一狱，把你和命匣一起丢进熔岩海！”金龙怒吼道。
黑龙扇动翅膀，轻微咕哝一声地狱语，那些小魔鬼立刻撒开拽着铁链的手，随着一阵硫磺火完全消失。它飞离地面，不怀好意的眼睛最后望向索拉斯特拉斯：“真是遗憾啊，我没能亲眼见证你誓言破碎时的丑态。”
“我说过了，滚出去！”
金龙高昂头颅，巨大的利爪撑在半山腰，抓断了几棵粗壮的老树，它只蓄力了几秒，鎏金色的火焰直直喷向半空中的黑龙。
沃拉加克斯并不恋战，它利用宽大的翅膀在空中翻滚，尾巴又扫塌了几幢房屋，火焰吐息烧掉它尾巴上几块鳞片，它们的主人满不在乎，攀上高空，扬长而去。
始作俑者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地的残骸，鬼灵马奔向地上晕死过去的邪魔，发出咴咴的悲伤嘶鸣声。
金龙身边萦绕的鎏金色火焰消散，它眼中倒映着破败的聆鳞集，倒映着望向自己的众人。
奥莉抬头喃喃：“这就是……我们素未谋面的守护者吗？”
龙神信徒们低头祈祷，当渺小的种族信仰龙神，巨龙在他们眼中便是神意的代行者。
托尔姆也带着期盼看向金龙，他这份尊敬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仿佛一位长辈对孩子的关怀和鼓励，即使这头巨龙已经活过几个世纪。
在他的眼神鼓励中，索拉斯特拉斯缓缓开口，是十分清晰的通用语，声音低沉震颤，带着龙类特有的呼吸声：“诸位居民，诸位朋友，我为自己的失职向你们道歉，也为将你们卷入我的纷争而羞愧。”
一只巨龙向一群渺小的人低头认错，人迷惘不解，相互窃窃私语，在这之中，奥瑞维克斯站了出来，高声道：“你为什么要羞愧呢，索拉斯特拉斯大人？”
“如果不是你及时救场，我们便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啊。”
教众交谈的声音一顿，金龙也沉默片刻，将巨大的头颅缓缓垂下，似乎想要更近地观察他们：“可如果不是我，沃拉加克斯也不会破坏这里。”
它说得没错，黑龙将镇民视为威胁它的筹码，如果不是所谓的职责，如果没有那神秘的命轨纺锤，聆鳞集无需遭遇如此劫难才是。这样的想法像夏日水草疯狂蔓延，奥莉环视了一圈交头接耳的人群，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语会抉择聆鳞集的未来。
她退缩了一瞬间，也仅仅是一瞬间，便重新含着点笑望向这谦卑的巨龙，望向自己昔日的好友：“可努利奥尔是很久以前就来这里的，我们不能、也不应该防备每一个来访的陌生人。”
“聆鳞集固步自封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知道有人反对我的想法，甚至为了反对我愿意支持努利奥尔。现在没有了努利奥尔，你们也会支持别人，但没关系，聆鳞集从来不是主祭的一言堂，事到如今，我们也到了团结的时候。”
奥莉深吸了一口气，她站在神殿门头的废墟上，橘红的头发宛如一面旗帜：“我们现在要重建家园，各位，努利奥尔也好，沃拉加克斯也好，人和巨龙都没有摧毁我们。”
“整件事从来不是你的错，索拉斯特拉斯，你是我们的守护者，从前是，现在依然是，你做到了在危难时刻拯救我们。”
“谢谢。”她露出一个笑容。
随着她的话语，众人的不安低语也渐渐平息，幸存者的镇民们相互搀扶着，聚集在金龙投下来的阴影中，抬起头来，凝望着从破碎的雕像里走出来的真正的守护者。
“谢谢。”每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在太阳下与金龙的鳞片一齐熠熠发光。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极夜煅烧鎏金（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