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他的暴行，他的正义（四） 他在火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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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火海中行进，没有沉重的盔甲保护，热浪和掀起的烟尘直直扑打到身上，呓语时隐时现，尖叫忽然爆发又忽然消失，令他后背一阵冷然。
他应该去拯救这些镇民的，马洛跨过地上滚烫的焦木，脑海里胡思乱想。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誓言，是他一定要怜悯和仁爱的。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直到离开火场，爬上了镇外最高的一处小山丘。一种奇异的感觉横亘在他心里，一种预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就好像一颗橄榄塞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里是俯瞰火海的最佳地点，而凶手一定会欣赏自己的成果。
“卡斯蒂安。”他呼唤道。
墨绿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像山间纷飞零落的万千树叶之一，风暴在火场上方展翅，利用火热的上升气流舒展全身的羽毛。这里确实是绝佳的观景地点，悬崖边没有任何遮挡目光的树木，一眼就可以看见陷入火海的底石镇，可以看见寂静无声的河流和湖泊，看见矿渣组成的河滩上巡游着几只凶狠的狼。
侥幸逃出的镇民身上还带着火苗，转眼被伺机而动的狼扑上，咬住咽喉在地上拖行，血渗进矿渣，散进浑浊的湖水里。直到尖叫化为垂死喉音，然后归于寂静，狼才会放开抽搐痉挛的尸体，舔去嘴唇上的鲜血，等待下一个猎物。
火海在摇曳不停，将整个目之所及处融成一锅岩浆似的热汤，夜行鸟撞进烟尘，坠落大地，发出一声悲惨的啼鸣。
卡斯蒂安听见了他的脚步，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没有回头，而是拉弓搭箭，双臂展开成优雅的弧度。随着一声破空的轻响，铁制箭簇精准刺进一个出逃镇民的后脑，将其逃跑的姿势定格一瞬，成为了扎在大地上的标本。
像是终于满意了自己的作品，卡斯蒂安回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容。
残忍、平静，而绝望。
这个时候应该问一句“你在干什么”，一句明知故问的质询。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马洛忽然感觉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在沉默之中，卡斯蒂安换了个站姿，状似轻松地耸了耸肩：“你来了？正好，来审判我吧。”
“你不是最喜欢做正义的代言人吗？”他缓缓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玩乐。“如你所见，我是一个草菅人命的领主，我为了一个贵族成员，为了一次对我的忤逆，就可以烧掉一整个镇子，杀害所有的平民。”
“我阐述完了，这里没有辩护人，我们直接宣判如何？”
马洛的嘴唇动了动，许多他本应该说的话无影无踪，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伤痕，再次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想和我一起堕落？”卡斯蒂安弯弯眼睛。
话音刚落，马洛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无言终于触怒了卡斯蒂安，他像是回归了所有人刻板印象里的贵族纨绔，对一切不遂意的事情喜怒无常，大发雷霆。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又要圣人名号，又要和我厮混？！”他提高了声音，责怪这把悬在自己头顶却迟迟不肯落下的审判之剑。
他等了很久，或者说这个陷阱布置了很久。他一直热衷于引诱和污染这样的圣人君子，又总是失望地发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圣人君子，仿佛最开始使出百般招式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卡斯蒂安爵士得出结论，所谓圣武士和牧师之流，大都是一群天真的狂信徒，剩下的部分则是心怀不轨的伪君子。这些人要么执着于把他拼合成一个看起来像“正常人”的东西，打着爱与拯救的旗号妄图改变他的本性，要么就随着他露出残酷的一面而逃之夭夭、喊打喊杀，好像他们眼里就容不下世上的污点，总要将其抹除或者视而不见才是。
在卡斯蒂安年轻的生命里竟已经历太多这样的轮回，他是一些人眼里的剧毒，是另一些人眼里的鲜花，是顽固守旧的贵族势力，还可以是激进鲁莽的革新派，在这些身份之中辗转腾挪，他逐渐变得厌烦起来——随着扮演的激情退却，剩下的只有自我放纵的快感，就像现在。
他瞳孔微微扩大，感觉血液逆流而上奔腾不已，心如擂鼓，全身都在兴奋地等待着，等待这次找到的圣人君子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会说什么呢？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暴君，一个堕落的死刑犯。可这些语言还不够，他要看见爱和怜悯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熄灭，像是一簇火焰投进幽深的潭水，被倏然吞没成一颗漆黑冰冷的小石子。这样的想象让卡斯蒂安颤抖起来，他在这样的事情上得到的快感比在床上还多。
一个病态的灵魂，痴迷于被正义审判，痴迷于扮演自己的恶人角色。
所以他恼怒马洛的沉默，就好像他做出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回转的余地，如果对方真的给出什么蹩脚的原谅理由，他就远走高飞，回到首都，对这毫无底线的痴情男儿再无想法——他要的是审判官，是行刑官。
卡斯蒂安的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注意不到胸口贴着的东西隐隐发烫。
马洛最终抬起头，面对他近乎狰狞的脸，望着他被火海升腾的热风撩开额发而露出的双眼，无比笃定地开口，一如他往日那般威严、居高临下：
“你不是因为卡斯帕才这么做的，对吗？”
你不在乎其他人的命运，无论是卡斯帕还是底石镇的镇民，你不是热衷于“后果”这个词语的人，更不相信所谓“报应”。
否则，你的“后果”是什么，什么样的“报应”会在命运的尽头等着你？
这句话轻巧地挑断了卡斯蒂安面具的最后一根线，他的笑容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要的是酣畅淋漓的审判，不是什么无端的揣测，就好像他是个心灵脆弱的敏感小孩一样！
卡斯蒂安开口的时候几乎有些破音：“为什么不是为了卡斯帕？你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吗？被这群人一刀一刀残害！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净，还要在失去意识后再被反复穿刺皮肤和器官，被啃食骨头……”
他大口喘息，像是噩梦中无法逃离的人。
“……当年，我父母被审判的时候，我还不记事，但后来我看得出，那些曾为他们的罪行作证的，正是我亲爱的叔叔阿姨们，是受到我们庇佑的小领主、小商人、小将领们……他们总来请求我父母的帮助，或者我们说白一点吧，请求一些不太见光的利益交换，他们自己能干净到哪里去！”
“你是见过战场的人，我想。”他死死盯着马洛的眼睛，赤色的眼珠中血液的颜色越发鲜艳。“但你见过法庭上墙倒众人推的景象吗，谄媚的人和效忠的人都举起刀，一次又一次深深捅进失势的恩人，将自己藏在一群人的恶意里，好像自己多么无辜和正义一样……亲爱的，你以为我没封爵只是因为年龄？我现在可还是犯人的后代，处处受着限制呢。”
马洛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这副剖析自己时冰冷绝望的神色。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我们，无数双手等待着撕扯我们，等着我们在谄媚中放下武器脱掉铠甲，然后被丢进洞穴一通撕咬，再拉上来狂欢，最后，腐烂在历史的脚注里。”
“我们。卡斯帕，我，我父母，我们姓艾森伯格，我们本就如此。”
“你的姓氏不意味着你注定是……”马洛终于开口，却被他中途打断。
“出淤泥而不染？啊，多么圣人君子式的幻想，简直是发癔症，我就是罪人的后代，就算抛开底石镇的事不谈，我没告诉你的罪行还多着呢。”卡斯蒂安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擦了擦弓弦。“要我说点让你伤心的话吗，好吧，我的确在乎卡斯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卡斯蒂安又愤怒一瞬，“我和他认识很久了，小时候，为了躲避刺杀，我什么都做过。”
年幼的小少爷辗转在各个心怀鬼胎的屋檐下，他不记得自己躲藏过多少次，但他清楚记得自己家族里有个喜欢拿着石头发呆的表亲。他威胁这个明显比自己年长的人，指着对方的鼻子警告他，如果敢把自己供出去，两个人就同归于尽。
这个说话不紧不慢的傻乎乎的家伙真的替他引开了追兵，他太学究了，那些伪装成仆人的刺客都懒得盘问他，免得碰歪了少爷的石头就要挨上一顿责罚。卡斯帕等这些人走了，这张毫无飞扬跋扈的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惊讶地说，他们走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就是这么个没有防备心的傻瓜，作为旁系的长子只埋头研究书本，还不如他那机灵的弟弟有经商头脑。邀请他去舞会都推三阻四，这一点倒是和阿尔芒一样。甚至在几年前卡斯蒂安正式公布继承人身份的时候，卡斯帕在台下都没有认出他，以至于几个月后煞有介事地写来情书。
卡斯蒂安当然不会回应他了，他不爱卡斯帕，不爱任何在他面前的东西，只是，看多了心怀不轨的眼睛，再看向卡斯帕的时候，这天真的傻学究显得干净许多。他就像是一个喜欢和爱的范本，卡斯蒂安告诉自己，这是一份再正常不过、再难得不过的感情了。
他可以参照这个正确的范本，真正地“扮演”出一份爱来。
所以这种人能有什么值得付出生命的“报应”？
“这种人凭什么要被一群暴民剔骨剜肉？”卡斯蒂安质问道。
马洛上前了一步，卡斯蒂安却像是应激的动物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的鞋跟离悬崖太近，马洛不敢再靠近，只能隔着一些距离深深地望过去。
他不能说什么，这个问题不是给他的，他回答不了，也不能对别人最深的伤口发表任何苍白无力的见解。
“你可以审判我了吗。”一抹请求的语气攀上卡斯蒂安的话。
“可你甚至不愿意和我说真心话。”马洛摇摇头，几乎是逼迫自己说出这句。
卡斯蒂安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眼中一片虚无，肩膀开始发抖，指尖抓挠着脖颈，从衣领里捞出了一个挂坠。
那是一片金色的龙鳞。
鳞片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花纹闪烁着细小的光芒，有什么一闪而过，似乎是镌刻在上面的艾森伯格家徽。鳞片十分坚硬，没有打孔，便用绳子巧妙地做成绳套。这东西不知道在主人身上待了多久，此刻却灼烧到他胸前发疼。
“我向你说真心话。”他一字一顿，“以金龙的鳞片为誓，以我所见所闻的一切为誓，我要你给予我秩序的审判。”
那些曾在篝火下的谈话闪过马洛脑海：卡斯蒂安试探的神色，关于龙是否存在、是否在意人类的疑问，都收束在这片龙鳞里。他眼神骤然一凛，整个人愣在原地，几乎没听清卡斯蒂安这句话。
他紧紧盯着那片金龙鳞，整个世界都被抛入朦胧，只剩下卡斯蒂安指尖闪烁火光的一小片灼热金色。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他的暴行，他的正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