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墨玉杀机   张嬷嬷 ...

  •   张嬷嬷的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宫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漾开几圈微弱的涟漪后,水面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我依旧是那个备受帝后宠爱、名动京城的宁安郡主,每日晨昏定省,仪态万方,不曾有半分懈怠。

      皇后娘娘信佛,小佛堂里终日香烟袅袅,弥漫着檀香宁静的气息。我跪在她身侧柔软的蒲团上,手持光滑的沉香木念珠,眉眼低垂,诵经的声音柔和而虔诚,与袅袅青烟融为一体。皇后时常诵完一段经文,便侧过头,欣慰地拍拍我的手背,对侍立一旁的宫人感叹:“你们瞧瞧宁安,这般心性,这般模样,真是菩萨座下的玉女一般,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呢。”

      我适时地抬起眼,露出腼腆而羞涩的笑容,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母后谬赞了,儿臣只是学着母后的样子,修身养性罢了。”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纯善?菩萨心肠?那不过是精心织就、赖以生存的面具。张嬷嬷咽喉处涌出的温热腥甜,早已深刻地教会我,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吃人牢笼里,无用的善良是最致命的弱点,果断的狠辣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然而,面具戴得再牢,也挡不住某些经验老辣、心思缜密之人的窥探。皇后身边另一位掌事嬷嬷——陈嬷嬷,近来投向我的目光,日渐染上了不同的颜色。她不似张嬷嬷那般贪婪急切、形于辞色,她是皇后的陪嫁心腹,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眉眼间沉淀着风雨和洞察。她沉稳、寡言,一双看尽世情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皮囊。

      有时,我正陪着皇后说些家常趣事,逗得凤颜愉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侧后方那道沉默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久久停留在我的侧脸或背影上,带着审视、掂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却日益增长的怀疑。张嬷嬷的死,时机太过“巧合”,而我这个与她有过接触、又是最大潜在受益者的“郡主”,事后表现又“完美”得近乎刻意——惊惧、悲伤、柔弱,一切符合一个无辜少女的反应,但这反而让陈嬷嬷这类老于世故的人起了疑心。她开始在不经意间,用闲聊的口吻提起过去,提起那位早夭的真郡主幼时的琐事。

      “记得小郡主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听到雷声就往老奴怀里钻……”
      “郡主您瞧这株牡丹,开得多好。可惜了,真正的小郡主最爱的是红梅,说牡丹太艳俗……”
      言语似是怀念,实则暗藏机锋,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一个小小的陷阱,试探着我的记忆、我的反应,是否与那个我本该熟悉的“过去”吻合。

      我每次都凭借着事先反复推敲、烂熟于心的说辞,和几乎融入骨血的本能演技,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对幼妹早夭的哀伤和对往事模糊的追忆神情,心中却警铃大作,后背沁出冰冷的汗意。陈嬷嬷比张嬷嬷危险十倍。她索要的不是金银,她探寻的是真相。而真相,是我粉身碎骨也绝不能暴露的死穴。

      被动防御,终有疏漏之日。坐等她找到确凿证据,或是将那份深重的怀疑呈到皇后面前,我便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先下手为强。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有了第一次,跨越那道心理的鸿沟似乎不再如想象中艰难。只是,对付陈嬷嬷,绝不能重演张嬷嬷的旧戏码。她是皇后倚重之人,她的死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天衣无缝的理由,不能引起任何一丝波澜和调查。

      转机出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陪着皇后在御花园散步赏花,行至一片花圃时,见花匠正精心打理着一片色泽奇特的牡丹。那牡丹花冠硕大,层叠如楼台,颜色竟是深邃近黑的墨色,在明媚春光下泛着幽暗的丝绒光泽,妖异而美丽。陪同的掌事太监殷勤介绍:“娘娘,郡主,此乃西域新贡的珍品,名‘墨玉楼台’,世间罕有。只是此花虽美,其根茎皮却含有微毒,花匠打理时都需格外小心,切忌误食或其香精久嗅入体。”

      墨玉楼台……根皮微毒……这几个字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我脑海中混沌的谋划。一个借刀杀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计划,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陈嬷嬷的一切。她年事已高,患有多年的风湿痹症,每逢阴雨潮湿天气,便关节酸胀难忍。皇后仁厚,特恩准太医院为她配制了一种特效的舒筋活络药油,她视若珍宝,每日睡前必会涂抹按摩良久,以缓解痛苦。

      这瓶药油,无疑是最理想的下手渠道。隐蔽,日常,且与她本身的健康状况紧密相关。

      我没有急于行动。谋定而后动,是求生之本。我先是以关心皇后凤体为由,常向太医请教些养生滋补之道,在与太医的交谈中,状似无意地提起某些植物药性的相生相克,尤其详细询问了如“墨玉楼台”这类带有毒性却可能入药的奇异花草的特性,将其性状、毒理暗暗记在心中。同时,我寻了个由头,以郡主的名义赏赐了陈嬷嬷几匹内务府新进的、质地柔软的江南云锦,言辞恳切地说是感念她多年伺候皇后,劳苦功高,让她做几身新衣裳。此举既全了我“仁孝宽厚”的名声,也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她的戒心,让她即便有所疑虑,也难将我与此后之事直接关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个细雨迷蒙、夜色深沉的晚上,宫灯在雨丝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我估算着陈嬷嬷已涂完药油歇下,便让春莺设法寻个借口,引开了她房外值守的那个贪睡小宫女片刻。我披上深色斗篷,帽檐压低,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位于皇后宫苑配殿的住处。

      房间陈设简单却整洁,弥漫着淡淡的药油和老年特有的气息。我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但双手却异常稳定。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我很快在床头小几上找到了那瓶深褐色瓷瓶装着的药油,已用了大半。

      取出贴身藏好的一个小巧玉瓶,里面是我这几日费尽心机,利用去御花园的机会,偷偷刮取“墨玉楼台”根皮,再利用简陋工具小心翼翼提炼出的、无色无味的浓缩汁液。我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蘸取那致命的液体,屏住呼吸,一滴,两滴……精准地滴入药油瓶中。然后,拿起瓷瓶,极轻极缓地摇晃,让毒素充分混合均匀。剂量是我反复推算过的,不会立时毙命,但会日积月累,悄然加重她本就脆弱的心脉负荷,最终诱发衰竭,看起来与年老体衰、旧疾复发无异。

      做完这一切,我将药瓶放回原处,不留一丝移动过的痕迹,然后迅速退出了房间。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雨水能冲刷掉我可能留下的任何微小足迹,也能掩盖掉空气中那几乎不存在的、属于异域植物的极淡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现得比往常更加平和。去皇后宫中请安时,对陈嬷嬷甚至流露出几分超越身份的亲近与关怀,嘘寒问暖,叮嘱她保重身体。我冷眼观察着她,起初几日,她并无明显异状,只是按着膝盖抱怨了几句“这鬼天气,骨头缝里都疼”。但渐渐地,变化开始显现。她的脸色不再是从前的黄中透亮,而是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精神明显不济,时常在伺候皇后时显出疲态,甚至偶尔会抑制不住地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

      皇后关切地问起,她总是摆摆手,说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加上天气反复,染了点风寒,并无大碍。太医前来诊视,也只以为是年老体虚,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没有人会想到,问题根源在于她每日依赖、从未离身的那瓶“救命”药油。那点微毒,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她体内悄无声息地积累着,等待着最终的发难。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消息如同殿外清冷的空气一样传开:陈嬷嬷昨夜在睡梦中“安然逝去”了。太医最终的诊断是,年老体弱,心脉骤衰,无疾而终。

      我闻讯立刻赶往皇后宫中,只见皇后正坐在榻上黯然神伤,手中帕子拭着眼角,哽咽道:“陈嬷嬷跟了本宫一辈子,从王府到皇宫,怎么说去就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脚边的脚踏上,未语泪先流,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充满了真切的悲恸:“母后!母后节哀啊!陈嬷嬷她……她定是功德圆满,往生极乐了……都怪宁安,近日只顾着自己琐事,未能常伴母后身边,也多看看陈嬷嬷……”我哭得情真意切,涕泪交加,仿佛真的痛失了一位至亲长辈。

      皇后见我如此悲伤,反而强忍悲痛,红着眼圈将我扶起,揽入怀中安慰:“好孩子,快别哭了,你有这份心,陈嬷嬷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怪不得你……”

      我将脸埋在皇后温暖的肩头,任由泪水浸湿她华贵的衣襟,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阴影里,我的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第二个威胁,终于清除了。这一次,不再是黑夜中突兀的暴力,而是精心策划的、借疾病之手的慢性谋杀。我的双手,未曾直接沾染鲜血,但那无形的朱砂,却已深深浸入指缝,颜色比以往更加浓重暗沉。

      丧事按照宫规低调办理。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然而,就在陈嬷嬷遗物被清点整理时,一个细微的插曲,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粒小石子,在我心中泛起了警惕的涟漪。太医署院判之女周清,因精通药理时常入宫为高位妃嫔请脉,那日恰好在场帮忙。她拿起那瓶已然空了的药油瓷瓶,习惯性地拔开塞子,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并未对在场其他人多言。

      但那瞬间的细微表情,却没有逃过我一直暗中留意观察的眼睛。周清……这个通晓药理的女子,她是否从那只空瓶中,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