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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野村 山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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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的小路并不算曲折,只是盘旋回环,不知道要通向哪儿。嫣黎和卓翼宸走在路上,遇见经过的鸟,又路过长久伫立的树。小溪旁也有水杉,这是并不稀见的树。
如果她没有遇见卓翼宸,现在她会在哪儿?嫣黎想着,就问出了口。
“小宸,你说,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卓翼宸抱着云光剑走着,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眉头一皱,看向嫣黎。
“我……我不知道。大概会很不一样?”她的生命,似乎沾染了他太多因果。
竹叶的影子被阳光拓下,又被风吹动,嫣黎低下头,看到脚边的泥土。植物的根茎,熟悉的久违的土腥气。
“大概会很无聊?我不知道……”她会出现在山野,也会光顾人间的集市,她会回大荒,也会抵达人界。当然有很多事可做——生命是一片洒满了光点的泥土,俯拾皆是。无数颗种子,无数的花与果,可是她看不到大地的心脏。
“嫣嫣,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别的人。”嫣黎怎么听怎么怪,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你呢?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呢?”
沉默骤然,卓翼宸被她问住了。
“我?我……我大概还是像现在这样,惩恶扬善,报仇雪恨。”
“那之后呢?”
“……不知道。”又是沉默。卓翼宸岔开话题,“嫣嫣,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嫣黎看着山野间斑驳婆娑,一时也说不明白。
“大概是这里太空了,让我想到些有的没的。”透明的绿意,潮湿的土腥气,太原始,太沉默。原始到什么都没有,沉默得她听见好深好深的地下河。
她不该想这么多的。
嫣黎伸手扯了扯卓翼宸的袖子,才发现他也垂着眉眼走神。“走啦。”
最后看了一眼山野树林,两人踏进前方的村庄。两个外乡人受到意料之中的款待。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当夜——
充满粉质的空气飘进鼻腔,嫣黎想着这梦也太真了。下一瞬,惊醒。卓翼宸还没醒,迷药剂量显然不小,可床头木几上的云光剑不见了。
指尖燃起幽火,照亮门口不易察觉的脚印,嫣黎来不及叫醒卓翼宸,独自追了出去。村尾的柴房亮着灯,一人粗布衣裳,喃喃低语。
“只要当了这个……”
那人她白日里见过的,那时他落在云光剑上的目光,嫣黎只当是好奇。
门被风吹上,嫣黎借着关门声翻了窗,身影落在阴影处。正面对上毕竟太麻烦,她得想个办法——可办法还没想出,面前村夫已转身。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
“你怎么?!”他放的迷药剂量很足才对。
“……”她忘了,他们又不知道她是妖。
嫣黎不打算和这村夫废话,开门见山,“还给我。那不是普通的剑。”
村夫的瞳孔里,短暂的惊骇盖不住滔天的晦暗,脚步逼近,剑指嫣黎。“识相点,剑在我手上。”
云光剑柄一亮,村夫骇然又狂喜。
“确实不是普通的剑。能卖个好价钱。”
“卖?!不想死的话就还给我!”
透过剑光,嫣黎看见村夫眼里写满她读不懂的阴云,太暗了,风吹得烛影吞噬了视野。村夫拙劣的手法带起混乱的风,剑未近嫣黎身前,锋利的水杉叶已至他颈侧。
在村夫大骇的目光里,嫣黎默认。水杉叶裹挟着妖力划破他颈侧,剑停在嫣黎心口前半寸。
村夫倒下之前,嫣黎取回滴血未沾的云光剑,剑柄灼得她生疼,她看着村夫颈侧致命伤,好一会儿才放下剑。
原始的生命力在指尖跃动,嫣黎蹲下身,确认那人对她不再有威胁。
妖兽所伤……不错的理由。昨日村里大娘说过,这村子不时便有妖兽侵扰。
身后的门吱呀一响,她还没来得及起身。
“嫣嫣?”
卓翼宸醒来的时候嫣黎已经不见了,云光剑也一同消失。循着那抹微弱气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村尾的柴房。
血腥气微弱。
直到打开门——微微发亮的云光剑,嫣黎衣摆血污,生息微弱的村夫——显而易见。
“嫣黎,你……”
听见卓翼宸声音,嫣黎心里突然沉下去一块,匆忙起身,她只看到他眼底愕然。
“卓翼宸……”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心底博弈再三,他的身体比他先行动,借着云光剑柄微弱光线,卓翼宸看清那道伤口。嫣黎还未反应过来,卓翼宸皱着眉上前,蹲在村夫身前探他鼻息。
撕下布条,他按着村夫伤口点了穴位。
“嫣黎,过来。”
对上那双遍是阴云的眸子,嫣黎看得清楚,他要她救人。
“他要死了。”她皱眉。
“我知道你能救,时间不多了。”
“可是他下药偷了你的剑,而且是他要杀我的!”方才一丝心虚荡然无存,她只觉得愤怒,明明她在帮他。
“嫣黎!你明明可以不下杀手的,他一凡俗野夫怎么伤得了你?!”卓翼宸语气一冷。
“这不相干!我不杀他,等着他告诉所有人我是妖,然后杀我祭天吗?!”
她从没有听过他的声音那么冷,就算是八年前那个无可挽回的冬夜也没有。
烛影摇曳,重叠泪影,待那人生息平稳,嫣黎嫌恶地收回妖力,转身开锁。
卓翼宸提起剑追出去。
“嫣嫣!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你不能以暴制暴……”
“那要怎样?!他都想杀我了你要我怎样?”她甩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
“嫣嫣,他杀不了你的!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坏……”她是妖啊。
心头火起,嫣黎看着卓翼宸的眼睛,那片坚定她熟悉了好多年,此刻陌生得叫她困惑。
“变得更坏?是对谁更坏?卓翼宸,你有没有心?!”明明她是在帮他拿回他的剑啊。
好不容易甩开他的手,衣袖又被他攥住。她下意识后退,他忙上前。
“嫣嫣,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伤害你。”
嫣黎突然停下脚步。
“卓翼宸,我且问你,如果他是妖我是人呢?如果……作恶的是人呢?”
一瞬的迟疑,罪名成立。
“嫣黎,这不成立!人的恶自有人的程序去审判。我……不是在怪你,我更没说你这是作恶!只是你明明比他强那么多……”她的刀锋不该对准弱者。
“人的程序就是正义吗?妖的程序为何不能审判人!你是在说力量是一种原罪吗?还是说,妖,是原罪?”她转身,对上他的眼睛。
“我没有!我们说的一直都是善恶不是吗?”指责妖的存在,那明明是崇武营干的事!
“那你把善恶是非放在人与妖身上审判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杆秤吗?!”
他的气息骤然一轻,泪悬在眼眶,唇边话语被风干,只剩下颤抖。嫣黎别过头,逃不开那道视线。
“卓翼宸,我是妖啊……我等得来什么程序?”
夜色里她的声音轻下去。犹豫许久,她还是看向了他的眼睛。
“卓翼宸,你从来都没有用我的眼睛看过世界,你可不可以……不要替我慈悲?”
村外的野路上,绿意凛冽。月光照进来,重合云光剑的锋芒,嫣黎压着哽咽,抬头看见卓翼宸眼眶微微泛红。
“你还要画地为牢多久?”
月光下他的眸子浸出丝丝缕缕的挣扎,嫣黎这才看见,他的世界里,关上的不只是浩浩荡荡的灰色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