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 如盖》禾沕

25、归人 昆仑山

　　昆仑山顶，石室内燃着炭火，火星在灰色里明明灭灭。暖意绵过空气，丝丝缕缕浸透床边二人。
　　“好苦。”嫣黎皱起眉头。
　　卓翼宸拿着瓷勺的手一顿，放下碗，在身上找了半天，翻出来一包糖豆。
　　“呐，嫣嫣。这样可好些了？”
　　对面那人借着他的手咬走糖豆，笑眼弯弯。“嗯，谢谢小宸。”
　　卓翼宸帮嫣黎把被缘拉高。“回了天都城，还得让小玖再给你开几副方子调养。”
　　卓翼宸忽略掉小水杉妖略不服气的目光，在她开口之前就轻轻捏着她腮帮子。发间银铃晃出清清脆脆的声音，像是小小的逗号。
　　一个轻飘飘的吻印在嫣黎眉心。若是有朝一日，不周深渊的雾暖起来了，必定与这吻一般无二。她抬头。“小宸？”
　　卓翼宸耳尖绯色藏进鬓发，端着瓷碗站起身，衣角一抹，敛去温润冷香，又恰好被嫣黎扯住。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我很快就好起来，我保证！”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到那人眉眼盈盈，盛着笑意。
　　他转身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好被角。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再次钻进嫣黎鼻腔。
　　卓翼宸端着瓷碗站起身，替她掩上门。
　　“好好歇着，我就在门外。”
　　昆仑山巅，他终于找到一个颜色形容天空。铅白色的，却又亮得叫人忽略掉那一点灰。像是卓府那年新刷完的粉墙被雨淋湿后的水墨样式，只不过是经太阳晒过后，已经半干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在想，那么白的云，下的该是雪才对。
　　卓翼宸在石阶前捧起一抔雪，雪化掉之前又松开手，碎雪洋洋洒洒落地。
　　他在衣角轻轻拍掉手心残余的雪碎，转头看向身后的英招山神。
　　“山神大人。”
　　英招缓步走到卓翼宸身旁，微笑着看向身旁的年轻人。“我家那小子，没给卓统领惹什么麻烦吧？”
　　卓翼宸这才想起来，眼前守了昆仑山千万年的老者，还是英磊的爷爷。
　　哥哥说过，他会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还好，他终于遇到了。最庆幸的事，莫过于虽迟但到。想到那个总是拿着把菜刀的小山神，卓翼宸眉眼不禁染上笑。
　　“英磊帮了我不少忙。他是个好厨子，更是个好伙伴。”
　　英招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遥遥远方，天都城的方向。“那小子，就想当个厨子。也好，我还能把这昆仑守下去，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漫天飞雪里，山神大人的声音厚重又温暖，让卓翼宸想到地炉里最底下的木炭，那是明火灼不透的地方。“只是要拜托卓统领了，那小子……有时候傻乎乎的。”
　　卓翼宸回到石门内的时候，嫣黎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水杉妖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他往地炉里新添了几块炭火，然后在床前坐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替她拨开乱在脸侧的发丝。
　　窗外大雪纷飞。八年前，这场雪埋葬了他爱的人。好在八年后，长冬无夏的昆仑救下了他的爱人。
　　太阳在雪里落回扶桑，雪声又碎又密，织起炉火滋滋声。光线暗下来，卓翼宸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压在嫣黎被角上睡着。
　　醒来时肩上沉沉，他低头一看，小水杉妖不知道从哪儿拖来了一床被子，裹在他身上。抬头，嫣黎缩在被褥里，只冒出脑袋，直直盯着他看。
　　才睡醒的脸颊透出抹薄红，卓翼宸微笑着凑近几分，对上嫣黎的目光。
　　“嗯？嫣嫣偷看我。”
　　嫣黎跟着凑近，直至鼻尖相贴。“现在不是偷看了。要罚我吗？”
　　卓翼宸伸手探过嫣黎额头，顺手理好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不罚。有奖励，奖励嫣嫣和我一起去看雪，怎么样？”
　　嫣黎一脚踢开被子坐起来，又被卓翼宸按着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卓大人长身玉立，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怪不得你那时要说我像糯米团子。”
　　在嫣黎回过神之前，他先被自己逗笑。“确实……很贴切。”
　　嫣黎扁着嘴看向一旁铜镜，也笑出来，抓起枕头扔过去。“卓翼宸！这么记仇呢？！”
　　那人笑着躲，又接了枕头抱着笑。最后卓翼宸在嫣黎的威逼下也穿得厚厚的，牵着她的手坐在门外石阶。
　　“小宸，你有没有听过，人间有一种玩意儿叫不倒胡翁？”
　　卓翼宸瞬间会意。“再笑，再笑就把你塞回床上不准出来了！”话语虽凶，眼睛却在笑，漫天大雪在如蓝傍晚里，胜过星雨如洒。
　　英招的声音响在身后，不及回头，两碗热红豆沙已然递来。山门内，须发皆白的老山神笑着转身回屋，石阶上两个身影挤在一起，捧着小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