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引檀郎》应扶余

36、第 36 章 可怜的好孩

　　每每裴晔归来，府中都会好生热闹一番，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等候与他叙旧，但今日江采蘅从未听到任何讯息，他竟悄无声息出现在含章院里，如飘然而至的鬼魅。

　　她心里怒火骤升，立刻推拒挣扎：“大公子，你放尊重些！”

　　裴晔稍有不悦，却也没让她从他的怀中挣脱，温声道：“一别许久，阿蘅看来有许多的话要和我说。”

　　江采蘅气恼道：“没有，一句话也没有，等我空闲下来，就把含章院的东西都送回来，你爱送给谁就送给谁！”

　　裴晔颔首，他知道江采蘅爱慕他。裴暎决计忍耐不住，会趁机向她吐露所谓的实情，她便不再拆看回复那些书信。

　　她来时匆忙，只在外披了白狐裘，润泽皎洁的面上浮着团团的红，气得发喘。

　　像一颗毛绒绒的水蜜桃，主动送上门来，汁水几乎要溢出薄薄的皮。

　　真可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马上就会更可怜。

　　甚至，在她更可怜之前，他想再坏一点。

　　“绵绵不是自比摩登迦女，为我神魂颠倒。”他含着温和的笑意，却限制了她的自由，轻柔道，“怎会轻易舍弃情丝。”

　　“大公子说笑了，本就没有情丝，何来舍弃一说。”江采蘅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连五百世的姻缘情分都有尽头，更何况我与大公子只是萍水相逢的远亲，从前是我误会了。”

　　摩登迦女会证阿罗汉道，她也不是不会反省自身的人，其实仔细想想，她未必就真的喜爱裴晔：“我原以为对表哥是一见钟情，后来想想，只不过是那日萧郎君险些射中我后，抬头便瞧见了大公子。”

　　就算那支箭伤不了人，可她也止不住地害怕，恰巧那时，裴晔出现在她眼前，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出众，她难免生出些别的想法。

　　“这些时日我已经清楚大公子的心意，日后绝不会再来纠缠。”她想仰起头与裴晔对视，额头却堪堪擦过他的唇，僵硬着把头又低了下去，“想来我的如意郎君另有其人，我日后总能找得到他。”

　　裴晔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压下心底骤然而起的烦躁，温声道：“绵绵，不要同我说这些气话。”

　　“是表哥亲口说过，绝不会娶我过门！”江采蘅想起两人做的那些下流事，几乎颤栗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在夜里欺辱我，是觉得我自甘下贱，可以任由你玩弄泄欲？”

　　裴晔未免太过自负，他以为两个人做过那种事情，她便离不开他吗，简直是可笑至极！

　　然而裴晔的脸皮是出乎她意料的厚实，明明那些话都是他自己说过的，此时此刻，竟然没有半分被揭穿的心虚，至多只是面容阴沉些，叹了一口气。

　　“我命人送信回来，你大抵一封也没有看。”

　　裴晔从容的话语里藏着一丝危险：“绵绵，我信里说，只要你愿意，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吉时，你我今夜便可成婚。”

　　任何男子收到裴耘送来的那封信后，得知自己心爱的女郎并非无瑕白璧，都不可能保持平和。

　　裴晔也是如此，江采蘅欺瞒哄骗于他，正好，他那封解释的信件还未送出，可以顺势与她一刀两断，从前种种不过是一段风流韵事，不会影响他的声誉。

　　但她定然是心里有他，才不敢对他坦白过往的不堪，生怕他会因此生出不喜。

　　裴晔从前时常以裴氏大夫人的标准来审视她，能从江采蘅身上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

　　她是价值千金的璞玉，要配在最华美的衣袍之上，就该得到最好的雕刻，连一丝一毫的瑕疵也不能有。

　　但知晓她这些过往，裴晔自省了一番，若他完全无动于衷，对一个远房表妹自然会宽容许多，何必用这样的眼光来苛求她？

　　都是那些侍从不够忠心，逼得她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要以此谋生。

　　她这样的女郎，绝不会缺人提亲，但因为做过那样的事情，那些色欲熏心的庶人还活着，她不敢到济阳郡去，让已经没落的江氏为她做主婚配，只能打裴氏这等高门的主意，甚至打到他身上来。

　　这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天定的良缘，便是如此奇妙，哪怕他们原本相隔千里，也会相识相爱。

　　天意要他出现在她眼前，要她不得不爱上他，他无需费力，便得到了符合自己心意的妻子。

　　他一贯顺应天命自然，为这么一点小事便放弃她，那便是违背了上天的意思。

　　即便他今夜手上沾了一些水匪的血，也不妨碍成婚。

　　朝廷有律法在，这些彭城王府的门客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不过今夜，他生出以刀斧雕琢他们的兴致。裴氏的权势，可以允许他偶尔的任性。

　　恶人的鲜血，是可以为他们夫妻助兴的良药，她就算知道，想来也不反对。

　　但她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他并非无喜无悲的阿难尊者，因她而生爱，念她而起欲，贪嗔痴、爱别离，七情六欲，五毒八苦，都不会因为他的出身权势而少上一分。

　　他是食荤的俗人，是摩登迦女五百世的丈夫，亦是地狱里的饿鬼，有时恨不得咬开她的血肉吞下，两人并为一体。

　　江采蘅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狡辩，稍稍一怔，却听裴晔道：“彼时归期不定，便多择了相近的几个良辰吉日，在含章院先行成婚，约你到此等候，我以为阿蘅应该知道的。”

　　大梁第一门阀的嫡长子如此坦然地与她私定终身，说不定还要无耻/淫/奔，江采蘅瞠目结舌：“你不是当着丞相的面说……”

　　“父亲病重，若此时禀明你我二人的婚事，他定然不会同意。”裴晔谈及他父亲的病，平和得出奇，“裴氏最重孝道，我不愿让他伤心。”

　　江采蘅一脸狐疑，戒备道：“生米做成熟饭，丞相就会很高兴地同意？”

　　裴晔淡淡一笑：“父亲不喜欢被人胁迫，但明年这时候，父亲一定会欣然接受你这个儿媳。”

　　他大概是从从容容地疯了：“你我一定是遵从父亲遗命成婚的夫妻，父亲毕竟对朝廷有功，长子无嗣是他唯一的心结，他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有此遗愿也是出于父母拳拳爱子之心。”

　　江采蘅愣了一下，她想起府内有关裴相病情的传闻，这种说法实在太不吉利，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她的口舌都有些不灵活了，裴晔也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继续道：“绵绵，父母在世时最该尽孝，若人死如灯灭，父亲不会为此气恼，若死后有知，届时我们可以请人占卜一次，一定能得个吉兆。”

　　在婚事上，父母与子女的意见相左，自然有人要受些委屈，裴晔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委屈自己的心意，倘若父亲康健，他大概要做些不太孝顺的事情，但若一时的忍让便可两全其美，病榻前稍恭顺些也是做人子的本分。

　　他已替父亲写好了一份遗表，日后会上呈天子太后。

　　江采蘅道：“可你为何事先不与我说？”

　　“绵绵天真烂漫，若事先知晓，怎能骗得过旁人。”裴晔柔和道，“这种事情叫我怎么告诉你呢，日后教你想起这段时日，就会记得我们为了在一起，心里盼着我的父亲身故，举头三尺有神明，想一想也是罪过。”

　　江采蘅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被人知会一个时辰后就要成婚，她甚至没有什么高兴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欢喜，犹犹豫豫道：“可为什么要现在就成婚，这不仓促么？”

　　若一切风平浪静，为两人名声计，他们至少要四年后再正式成婚生子，他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守了这些虚礼也不能教父母活过来，自然不愿做无用功，还要等到那个时候。

　　虽然这种平稳的过渡只是极小的概率，但裴晔不反对早日成婚：“我不愿多将精力花费在结识女郎身上，既然定了人选，自然当早些成礼。你心里明明爱我，又因此患得患失，如今我只是离开一时，稍有风波，你便下定决心离我而去，不肯听一点解释，要我如何安心？”

　　他不太喜欢对他充满戒备的她，她喜欢他，吃醋算是件好事，她一路颠沛流离，不愿意和他过分亲近也属正常，可她身边的男子实在太多，她胆小又敏感，他须得早日定下她的心。

　　至于裴暎，背后议论兄长是非，绝非君子所为，他料理起来，就不必太顾念手足之情。

　　裴晔温和地看着她：“绵绵，你说不喜欢我。我这样抱你亲你，你会厌恶我么？”

　　这话戳中了她内心最难以启齿的隐私，江采蘅也十分疑惑，她对男子侵略性的攻势从来都只有厌恶，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晔半强迫地引诱她后，她只是当时有些抗拒，过后却十分怀恋那种感觉，就连梦里也会主动热情地迎上去……为此多换了几条小裤。

　　眼看成婚无望，她本来是打定主意舍弃裴晔的，裴晔待她并不平等，又不能给她名分，但如今因为她听到了一点流言就生气，他便立刻要娶她，这一切都是她原本想要的，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不该推拒。

　　一个女郎亲近异性的机会有限，她不能保证面对下一个男子时，还可以让对方近身。

　　明明该是她怒气冲冲地质问，像怨妇一样逼婚，可事情却全反过来了，他似乎有许多委屈，守株待兔的怨夫，江采蘅想了半晌：“表哥所谓的成婚，一无亲朋好友，二无官府文书，我如何知道你是哄了丞相，而非哄我？”

　　裴晔吩咐同样呆若木鸡的玉容到正房去取绣娘按照江采蘅尺寸赶制的婚服，无奈道：“我会亲自书写你我二人的合婚庚帖，加盖印章，若我有负于你，阿蘅可以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御状，教世人知晓我是何等薄情寡义的败类，□□表妹的禽兽。届时我会被建康士族唾弃，贻笑后世，可以让阿蘅出一口气。”

　　他叙说这些的时候如此平静，好像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他一般，但含章院正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有侍从在其中穿行，她望见那昏黄暖红的灯烛，心底生出畏缩，可男子热烫的呼吸打在她面上，她竟忍不住向他靠近了几分，心底生出动摇。

　　她没办法保证，未来四五年都能瞒住那些不光彩，可男人心底总有些劣根性，要么喜欢放荡的贵女，要么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处子，今夜是他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她的身体不会伪装，那点血流在今夜，才能教裴晔彻底站在她这一边，而不是听信那些外人的一面之词。

　　更要命的是，士别三日，大有不同。比起之前，裴晔的身体对她来说是一种诱惑，叫她止不住想紧紧贴上去。他如铁一样的臂，过分紧实的胸膛……她不否认自己爱男子容色，也迷迷糊糊尝到过一点甜头，桃花一样的春色取代了噩梦，男女的事情就这么让人快活吗？

　　江采蘅挣扎了一会儿，脑中忽而闪过三房失火当夜的情形，如果是云阳长公主想要杀她，她当然不会蠢到向她求饶示弱，甚至，升起了一点恶毒的心思。

　　她是跌到过尘埃里，可裴晔依旧会沉迷于她的美色，云阳长公主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我心里自然也是爱慕表哥的。”她纠结了片刻，手指悄悄攥住了他一片衣角，低低道，“就算表哥真抛弃了绵绵，有了今夜这番话，绵绵也不舍得教表哥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