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小舅舅,是那种全世界都叫得上名字的超级大明星。
她对他的记忆很少,几乎全部都来自于网络资料和一些姨姨奶奶的三言两语。
但幼恩想,她是见过那个舅舅的。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常年坠着把小巧可爱的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清潭洞的一间仓库。
——那里面堆放着小舅舅给她的每一年的礼物。
从1岁到80岁。
5岁时剔透的水晶球,18岁的专属颂歌,20岁的漂亮高跟鞋,25岁的房屋转让合同……
小舅舅很爱她。
却死在她出生后第二天。
幼恩小时候以为,是因为家虎哥死掉了,所以他太难过也死掉了。
——家虎哥,是一条沙皮狗。
幼恩第一次见到它是在权奶奶送来的相册上。
第二次是在偶妈工作室的展示柜里,看到了手工定做的羊毛毡。
妈妈说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所以她要叫哥哥。
幼恩懵懂,“那麦芽叔叔呢?”
妈妈愣住了,指尖捏捏她的脸,笑她傻傻的。
“都说了是叔叔……麦芽是妈妈的亲人伙伴,像弟弟一样。”
“那就是和志龙舅舅一样了!”
幼恩转过弯,大眼睛一眨一眨,“麦芽是比志龙舅舅还要小的舅舅!”
女儿天真烂漫,提起那个已经很久没听过的名字。
金允知抱她的手忽然晃了一下。
“怎么又迷上他了?”
虽然一开始搞错了对象,但那句话还真没说错,也不知道权志龙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只有刚出生时的一面。后来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就要重新翻出来说上两说。
小女孩哼哼唧唧,不说话。
——真是奇怪。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和那人年轻时总是很像呢。
“可能上辈子,幼恩和志龙舅舅是父女呢?”
女儿偷看她。
金允知被她说的好笑。
“一会儿阿爸知道了,小心他凶你。”
李幼恩缩了缩脖子,讨好的抱住偶妈,“幼恩只是随口说说呀!都怪幼恩太喜欢舅舅了……”
“好啦。”
金允知摸摸她的头,柔下嗓音,“晚上告诉阿爸一下,明天就领幼恩去看望喜欢的志龙舅舅。”
“好耶!”
幼恩欢呼转圈。
*
李幼恩有个秘密。
去年她在拿自己8岁的生日礼物时,因为好奇,跑去翻最里面的盒子,翻出了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的署名是偶妈。
放在仓库里的,都是她的了吧?
幼恩鬼鬼祟祟的把它带回了家。
每一行日记旁边都有另一个笔记的批注。
小女孩费力辨认,遇到不理解的就严肃着一张脸,上网搜索。
她隐隐觉得自己会有了不得的发现。
果然!!!
原来妈妈从16岁就开始喜欢小舅舅了。
小舅舅也爱妈妈!
在人均早熟的韩国,8岁的小朋友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很可惜,日记到幼恩出生前几年就断掉了。
幼恩好奇那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阿爸出现?妈妈移情别恋?
不对不对。
那时候太早了,阿爸还不认识妈妈呀。
李幼恩小侦探决定查明真相!她不仅自己查,还拉上了Eden——也就是达美姨姨家的小孩。
幼恩输入名字,随便点开一个超级多字的论坛,震惊的下巴快掉到地上。
妈妈和舅舅都是大明星,他们之间好多绯闻哦。
通过零碎散乱的八卦,再加上从姨姨家小孩悄悄试探得来消息,拼凑凑出了一个版本的真相。
多愁善感的李幼恩小朋友仰天长叹。
唏嘘,太唏嘘了。
阿爸偶妈感情她是相信的,肯定是不可能离婚的。幼恩爱阿爸也爱偶妈,哪个也不想失去。
但她又有点可怜志龙舅舅。
医生伯伯在诊断书里写,他的死因是长期抑郁,加上休息不足精神恍惚。
姨姨说他这些年太难了。跟偶妈没有关系的。
因为她出生时,好像志龙舅舅跟偶妈已经有两年多一面也没有见过了。
可幼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愧疚。
她想着,是不是因为阿爸和妈妈有了她,志龙舅舅彻底死心了,才会做出那种事呢?
所以她不敢面对他,不敢看他的视频,不敢再翻开那本日记。
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李幼恩想。
志龙舅舅对我好,是因为偶妈吗?
好像是这样。
他在妈妈的日记本里写着,他想和允知妈妈有一个家。他想和她有一个小孩,小女孩。
李幼恩小朋友打量着镜子里穿着公主裙的自己,拎起裙摆,转了一个圈。
她是小女孩,她是妈妈的小孩。
她可以偷偷叫志龙舅舅一声阿爸。这样,他就没有遗憾了,他在天堂也会开心吧?
就是要对不起亲阿爸。
幼恩愧疚一秒。
但是阿爸都已经得到偶妈了,那么好的偶妈诶!
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志龙阿爸,我来看你了。”
她悄悄对墓碑说。
风吹过,将她放在碑前的奶糖吹的挪了位置,像在回应她的话。
碑上贴着一张咧嘴笑的照片,听说是妈妈选的。
幼恩伸出指头,帮他把奶糖皮剥了。
金允知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家虎哥碑前。
幼恩趁此机会,语速快快的告诉权志龙,“上星期,花房佣人栽了小雏菊,妈妈一天跑去看了三次!”
“前天,她跟权奶奶聊了好久。幼恩跟妈妈提起志龙阿爸,她愣神了呢!”
她的语速忽然又慢了下来,想让他听清。
“志龙阿爸。”
“他们说,你和妈妈很久之前就绝交了。”“可幼恩觉得,知道你死的时候妈妈一定很伤心。”
“你不要难过。”
“幼恩的阿爸非常照顾妈妈,我们过的很好。权奶奶他们也是,大家都很幸福。”
“你也要在天堂里,很幸福很幸福才对。”
“幼恩?好了吗?”
温柔又担忧的女声传来,幼恩吸了吸鼻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点头。
“好了的。”
树叶摩挲作响,有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慢慢降落。像是权志龙在不舍。
金允知视线跟着幼恩,落在那碑前。
幼恩忽然提议,“妈妈要不要跟志龙舅舅说句话?”
金允知怔然。
女儿表情认真,仰着小脸,近乎虔诚。
“刚刚志龙舅舅跟我说,他想妈妈了。他现在一个人,好孤单好委屈呀。”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叫人把她送回车上,金允知还是折返回来。
她走路稳,却也慢。最终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再靠近。
权志龙还在傻乎乎的笑,对她回来感到很开心。
“你满意了。”金允知轻声说。
“幼恩现在彻底被你迷住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她阿爸都发现了,这两天醋劲好大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不假。
她今年都40了,站在那里,却像是十年前。
“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睡着。”
女人蹲下,拿出一张纸巾,擦拭着他的照片,声音平淡,“13年了,我还记得你说的话。”
“你说要和我纠缠,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墓碑上。”“可你算错了,权志龙。”
“你比我死的早。”
“你没机会这么做了,我也不想实现你的愿望。”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寻死。”
“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你很坚强的。”
她垂下眼,掩住不该有的泪意,“这么多年,太多太多的事情,那么多谩骂,你都挺过来了。”
“你还有家人,还有音乐。”“怎么就死了,怎么会死呢……你威胁我一次还不够吗……”
“你想困住我吗?”
权志龙没有回应。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不信。”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很多时候,她总觉得不真实。
究竟是怎么回事,走到了这个地步呢?究竟是怎么回事,成为了这副模样?
明明已经要将他忘记了。可现在,她凝视着遥远的天空,竟分不清死的究竟是谁。
或许,死的是她呢。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
回到车上,李在勋发来消息,说今晚约好了餐厅,庆祝他们的10周年结婚纪念日。
有风抚摸她的脸,金允知若有所觉。
她轻叹一声。
“权志龙,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