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灵花初遇 明朝中期, ...
-
明朝中期,四海承平,外无烽烟扰攘,内却暗流潜生。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彼时武林之中,高手辈出,门派林立,正邪纷争不休,再加上朝廷势力若有若无的介入,偌大江湖,始终难觅一片清净之地。
只是乱世也好,盛时也罢,总有风华少年,于风云变幻中脱颖而出,凭一身风骨,照亮这波澜起伏的江湖。
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便是这般横空出世的奇人。无人知晓他的家世渊源,只知他一柄长剑出神入化,剑法之高,冠绝当世。他终年身着素白长衫,清冷孤高如雪中寒梅,每年只出庄四次,每一次出手,便只取一人性命。这般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与他那身永不染尘的白衣一般,成了他独有的标识,也让他“痴于剑,忠于剑”的形象,深深镌刻在江湖众人心中。世人皆说,这世间能与他称友的,唯有陆小凤。
陆小凤是个天生的江湖浪子,无家无室,却又四海为家,朋友遍布五湖四海。他生性洒脱,流连于风月繁花之间,一身灵犀一指,更是武林绝学,放眼天下,唯有他能稳稳接住西门吹雪的凌厉一剑。只是这位侠士,还有个无人不知的名头——走到何处,麻烦便跟到何处,仿佛天生与风波纠葛相伴。
而花满楼,便是陆小凤众多挚友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他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家中最小的儿子,自幼便遭铁鞋大盗所害,双目失明,从此不见天日。可这般命运磋磨,从未让他心生怨怼,反倒养就了一颗温润通透、热爱万物的心。他虽目不能视,却能以耳代目,听风声辨方位,闻鸟语知时节,一手流云飞袖出神入化,凭一己之力,在江湖中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成了人人敬重的谦谦君子。
花满楼与陆小凤相识于少年时,那时二人皆未扬名江湖。陆小凤性子跳脱,时常溜到花家找他饮酒谈天,将江湖中的奇闻轶事、刀光剑影,一一讲给这深居府中、未曾踏足江湖的七公子听。花满楼心性沉静,也从陆小凤身上,习得了几分灵犀一指的精妙。可以说,在花满楼独立入世之前,陆小凤的陪伴,是他年少时光里,最鲜活的一抹色彩。
刚及弱冠之年,花满楼便决意离开花家,独自在江南寻了一座小楼居住。小楼之中,四季鲜花不败,芬芳满室,且那楼门,终年敞开,从不关闭。江南百姓皆知,无论贫富贵贱,但凡有难处之人,踏入这座小楼,总能得到花满楼的悉心相助。
此番,他刚参加完六哥花满庭的婚宴,在花家小住数日,终究还是辞别了家人。父母兄长的殷殷叮嘱,满是不舍与担忧,可他一心想要独立生活,不愿永远活在家人的庇护之下。即便小楼中有专人洒扫烹煮,无需他操劳分毫,可家人沉甸甸的疼爱与牵挂,反倒成了他心中难以承受的温柔负担,唯有离开,方能寻得内心的自在。
归庄途中,花满楼独坐马车之中,并不催赶行程,只任由识途的马儿,踏着平缓的步子,徐徐前行。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倦鸟归林,虫豸觅食,声声鸣叫此起彼伏。晚夏的微风,轻轻拂过道旁丛林,卷起树叶沙沙作响,风声、叶响、鸟鸣、虫吟,再加上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轻响,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夏日的自然乐章,清婉而宁静。花满楼静靠在车中,用心感受着周遭的一切,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却又被这万般生机环绕,热闹又平和,心间满是安然。
他心知,今夜怕是要在郊外露宿了。
循着潺潺流水声,花满楼命车夫停好马车,寻了一处平坦之地,点起一堆篝火。兴致忽至,他索性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入微凉的溪水之中,想好好享受这夏夜的清爽与惬意。可就在此时,他敏锐的听觉,骤然捕捉到异样——周遭原本喧闹的鸟叫虫鸣,竟在刹那间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连微风也停滞不动,无边的寂静与孤寂,瞬间将他包裹。
不过瞬息,声响又缓缓归来,微风轻拂,阵阵清雅的荷香,随风飘至鼻尖。未等花满楼细究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不远处的溪水边,便传来少女清脆的嬉笑声,伴着水花溅起的轻响,清晰入耳。
花满楼素来是君子,知晓女子在此沐浴,自己唐突在此,实属失礼,当即匆匆从水中起身,赤脚踏在草地上,连忙背过身去,声音温雅有礼,满是歉意:“抱歉姑娘,在下花满楼,不知姑娘在此休憩,绝无冒犯之意,还望姑娘见谅。”
溪水之中,正在沐浴的赵灵儿,乍闻陌生男子的声音,心头一惊,连忙往水中沉了几分,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透过层层荷叶,望向那道背对自己的挺拔身影,声音带着几分怯意与警惕:“你是何人?为何会在仙灵岛?”
“仙灵岛?”花满楼微微蹙眉,心中满是疑惑,“在下不知仙灵岛是何处,本欲返回江南的居所,只因天色已晚,途经此地,故而在此歇脚,无意惊扰姑娘。”
赵灵儿闻言,更是心头巨震,环顾四周,瞬间发觉了不对劲。她此刻身处的,本是仙灵岛上桃花林中的荷花池,岛上灵气充沛,草木生灵皆受灵气滋养,非同凡俗之物。可眼下,漫山桃花林消失不见,荷花池也成了寻常溪水,就连萦绕周身的浓郁灵气,也变得稀薄若有若无,仿佛身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姑娘?姑娘?”久久未闻少女回应,连水声也消失了,花满楼心中泛起几分担忧,轻声唤道。
赵灵儿回过神来,连忙从水中起身,纤纤玉指隔空轻点,岸边的衣物便似有灵性一般,缓缓飞起,一件件妥帖地穿在她身上。只是她轻皱眉头,心中暗自诧异:自幼修习女娲灵力,体内经脉之中灵气充盈,方才不过用了些许灵力施展小法术,可这世间的灵气太过匮乏,竟难以快速弥补体内灵力的损耗。她略一踌躇,终究还是缓步走向花满楼。
“这里……是何处?”赵灵儿自幼生长在与世隔绝的仙灵岛,除了姥姥与身边侍女,从未见过外人,此刻满心茫然,只能向眼前之人询问。
“此处乃是江南。”花满楼听得脚步声走近,忙微微垂首,避嫌不看,语气依旧温和,“不知姑娘口中的仙灵岛,究竟在何方?”
“仙灵岛就是仙灵岛,灵儿也不知道它在哪里。”赵灵儿涉世未深,心性单纯,只知自己从小生活在仙灵岛,从未出过岛,自然不知岛外的天地,更不懂仙灵岛究竟位于何方。
这般懵懂天真的回答,让素来从容的花满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姥姥曾说,从前有岛外之人,上仙灵岛求药,或许那些人,会知道仙灵岛在哪里。”见花满楼沉默,赵灵儿忽然想起姥姥往日的话语,连忙开口说道。
花满楼闻言,心中顿生怜惜,温声提议:“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先随在下回小楼暂住,在下会派人四处打探仙灵岛的下落,寻到踪迹后,再送姑娘回去,可好?”
“多谢花哥哥。”赵灵儿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轻声自报姓名,“我叫赵灵儿。”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夜色,赵灵儿头一次离开仙灵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小脸上满是雀跃,不停开口询问:“花哥哥,江南是什么地方呀?”“这里没有桃花林吗?”“那些会飞的虫子,是什么呀?”
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原本静谧的夜色,瞬间变得生动热闹起来。花满楼耐心十足,一一柔声回应她的每一个问题,语气温柔,满是包容。
也是在这时,赵灵儿才察觉到,眼前的花哥哥,双目竟是看不见的。
“在下目不能视,是个盲人。”花满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毫无自怨自艾之意。
赵灵儿心中并无半分嫌弃,只觉得心疼,当即抬手,凝聚起体内一丝微薄的灵力,轻轻在花满楼眼前拂过。
花满楼只觉眼前骤然一凉,下一秒,跳动的篝火、朦胧的夜色、周遭的草木轮廓,竟清晰地映入眼帘。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小手还停在自己眼前的少女,满心震撼与不可思议。
“灵儿没带灵药,只能用灵力让花哥哥暂时看见,等回到仙灵岛,姥姥那里有仙丹妙药,一定能彻底治好你的眼睛。”赵灵儿眨着清澈的眼眸,认真地说道。
重见光明的惊喜,与这匪夷所思的术法,让花满楼心绪难平,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莫非是仙人的术法?世间当真有能治眼疾的神丹?”
赵灵儿轻轻点头,想起往日与姥姥修习巫术、炼制丹药的时光,柔声说道:“姥姥曾说,岛外有仙山,山上有术士修习仙术,灵儿跟着姥姥学的是巫术,往日岛上来求药的人,求的都是姥姥炼制的巫药,姥姥说,那些药能药到病除。”
一夜闲谈,天色渐明,两人一同回到昨夜初遇的溪水边,可昨日还隐约可见的荷影,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一汪寻常溪水,仿佛昨夜的荷花清香与少女嬉闹,都只是一场幻梦。追寻无果,两人便不再耽搁,坐上马车,继续往江南小楼而去。
一路上,花满楼借着赵灵儿的灵力,重见世间万物,他珍惜地看着沿途的青山绿树、花草飞鸟,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那般鲜活可爱。赵灵儿也睁着好奇的眼眸,打量着这不同于仙灵岛的凡世风景,远山含黛,流水潺潺,市井烟火,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两人一路无言,却氛围温馨,岁月静好。
不过半日光景,马车便抵达了花满楼的小楼。仆从悉心照料,楼中鲜花依旧开得繁盛,丝毫不见凋零。稍作休整,花满楼便取来信笺,将仙灵岛的种种,细细写于纸上,命仆从快马送往花家各处商铺,让家人帮忙打探消息;又特意修书一封,寄给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又在处理江湖麻烦的挚友陆小凤,盼他能帮忙寻得一丝线索。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花满楼时常带着赵灵儿漫步江南街巷,或是在小楼之中侍弄花草,读书品茗。不知是否是赵灵儿身怀灵力的缘故,经她照料过的花草,愈发青翠繁茂,生机盎然,而赵灵儿也发现,在草木繁盛之地,周遭的灵气会稍稍浓郁几分。
花满楼本就热爱自然万物,看着身旁同样纯真善良、喜爱花草的赵灵儿,心中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因着世间灵气匮乏,赵灵儿需时常凝聚灵力,才能让他保持视物的状态,可但凡能看见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少女的身影。她的灵动纯真、恬静脱俗、善良温柔,都一点点刻进了他的心底。
而心性纯粹、如同稚子的赵灵儿,尚未懂得儿女情长,只是在朝夕相处中,渐渐习惯了温柔体贴的花哥哥,习惯了他的陪伴与呵护。偶尔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她总会莫名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懵懂,不知这份异样的情愫,究竟是何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