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晴》声声以慢

2、第 2 章

　　暖意融融的凝香院内，熏炉青烟袅袅，将窗外料峭的寒意隔得一干二净。
　　池韵千端坐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褥，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再也没有半分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天真软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沉，与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冷冽。

　　知春端着温热的蜜水进来，见自家小姐静坐不语，眼底依旧忍不住担忧：“小姐，大夫说您落水受了寒，体内湿气重，得多歇息几日才是，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池韵千接过玉杯，指尖轻触杯壁，暖意缓缓渗入皮肤，可她的心，却依旧冷如寒冰。
　　上一世，她便是太容易被情绪左右，太容易被旁人的虚情假意蒙蔽，才会一步步落入池灵薇与继母刘氏的圈套，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知道。”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落水罢了，死不了。”

　　知春被她这淡漠的语气惊得一愣。
　　自家小姐从前性子虽端庄，却也温柔软和，何时说过这般冷硬的话？更何况，小姐素来与二小姐池灵薇亲近，昨日被池灵薇撞落水中，醒来后竟半句质问也无，实在是反常得很。

　　池韵千瞧出她眼底的疑惑，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有些事，不必说，只需做。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声。
　　“二小姐到——”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粉色罗裙的纤细身影便快步走了进来，眉眼弯弯，容貌清秀，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柔弱与楚楚可怜。正是池灵薇。

　　她一进门，便快步冲到榻前，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落了下来，伸手便想去拉池韵千的衣袖，语气哽咽，满是愧疚：“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吓死我了！昨日都怪我，是我没站稳，不小心撞到了你，害得姐姐落水受寒，妹妹心中愧疚难安，一夜都没合眼……”

　　那模样，当真是情真意切，悔恨万分。
　　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赞一句姐妹情深，庶妹懂事。
　　可池韵千看着她这副虚伪至极的嘴脸，只觉得满心作呕。

　　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张柔弱无害的面孔骗了整整十几年。她信池灵薇的天真，信她的无害，信她对自己这个嫡姐真心敬重，事事都让着她，护着她，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疼爱。可到头来，捅她捅得最狠、最绝、最不留情面的，偏偏就是这个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庶妹。

　　思及此，池韵千眼底寒意更甚，却在池灵薇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瞬，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淡淡避开。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

　　池灵薇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随即又被更深的委屈与不安取代。
　　姐姐今日，怎么这般冷淡？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疑，依旧维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更柔，也更愧疚：“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妹妹的气？妹妹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要打要罚，妹妹都认，只求姐姐别恼了妹妹……”

　　她说着，便要屈膝下跪，一副甘愿受罚的乖巧模样。
　　这套把戏，上一世她用得炉火纯青，每每都能引得池韵千心软，不仅不怪罪，反而还会反过来安慰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
　　池韵千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妹妹这是做什么？”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嫡女独有的端庄威仪，“不过是意外落水罢了，并非什么大事，妹妹何必行此大礼？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这个嫡姐，苛待庶妹了。”

　　她特意加重了“嫡庶”二字。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池灵薇的心口上。
　　池灵薇最恨的，便是自己庶出的身份！

　　池灵薇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池韵千。从前的池韵千，端庄温和，从不会用嫡女的身份压她，更不会说出这般刻薄凌厉的话。可今日的池韵千，像是变了一个人，冷漠，疏离，锐利，气场逼人，让她莫名心生畏惧。

　　“妹妹……记住了。”池灵薇咬着唇，声音低低的，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怨毒。

　　池韵千将她眼底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装，尽管继续装。
　　这才只是开始。

　　“记住便好。”池韵千收回目光，端起玉杯浅抿了一口蜜水，语气平淡无波，“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妹妹若无他事，便先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池灵薇心中恨得牙痒痒，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屈膝行礼，柔声道：“那妹妹便不打扰姐姐歇息了，姐姐好生养着，妹妹改日再来看望姐姐。”

　　说罢，她转身便走，背影看似温顺，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待池灵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知春才忍不住开口，眼底满是解气：“小姐！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二小姐她分明就是故意的，从前您总是让着她，她反倒得寸进尺，今日您这般对她，她定然不敢再轻易放肆了！”

　　池韵千放下玉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眸色沉沉。
　　“故意？”她低声重复二字，唇角笑意更冷，“她何止是故意。”

　　这不过是池灵薇的小打小闹罢了。
　　真正的毒，还在后面。继母刘氏，池灵薇，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还有她那位一心只有权位的父亲……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都在暗中盘算着如何利用她，如何牺牲她。

　　“小姐，夫人派人来了，说请您醒了之后，去正院一趟。”门外，另一个丫鬟轻步走进来，低声通传。

　　夫人。
　　刘氏。

　　池韵千眼底寒光一闪。
　　说曹操，曹操到。
　　她这个好继母，定然是听说她醒了，迫不及待要来“关心”她，顺便再为池灵薇遮掩一二，敲打她这个嫡女一番了。

　　上一世，她对刘氏恭敬孝顺，事事听从，将她当作亲生母亲一般对待。可刘氏呢？表面待她温和慈爱，暗地里却与池灵薇串通一气，处处构陷她，排挤她，断她后路，毁她姻缘，最终亲手将她推入死地。

　　这般伪善狠毒的女人，也配当她的母亲？

　　“知道了。”池韵千缓缓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声音平静无波，“备车，去正院。”

　　她倒要去会会，这对虚伪狠毒的母女。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更不会再任由旁人踩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从今日起，
　　右相府，
　　该换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