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诀别 承骨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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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冷千春捂着后脑勺倒吸一口凉气，云出岫泫然欲泣地跪坐在一旁，抽噎着道歉道：“对不起姐姐……我、我太害怕了……”
风过回廊，将廊下贝壳风铃吹得哗啦啦响作一团。
云出岫也不是一出生就算无遗策，计谋频出的，她这鲁莽惶惶的样子反倒让冷千春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时她安静的可以说有些自闭，不喜欢与人交流，就喜欢黏着她，有一次被她凶了，就是这样的表情……烛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虽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到底还是自己熟悉的岫岫。
“别哭了，拉我起来。”
烛龙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觉得自己那样紧张地胡思乱想有些好笑，螭龙本就以精神力见长，就算有人要夺舍，难道会放着那么多肉身强横但精神力欠佳的龙族不要，反倒特意迎难而上，去挑精神力抵抗最强的？
冷千春自己被夺舍的概率都比云出岫被夺舍的概率高。
云出岫一怔，没想到信任回来的这么快，面色陡然转为狂喜，赶紧扑过去，眼睛亮亮地给冷千春拉了起来，用力死死抱住了她：“我不想上什么仙界，姐姐，那里一点也不好……”
“那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个号称本源的家伙除了白色的地砖，青色衣服的仙人还有湛蓝的天，什么也没有记住……”
到底还是年纪小，说着说着给自己说振奋了。
云出岫眼珠一转，忽然相通了似的，勉强镇定下来：“对啊，那个号称源头的家伙也就比我多一点模糊的，居住过仙界的记忆——那若我们上了仙界，让她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岂不是我便成为源头，起点了？”
烛龙没接话，忧心忡忡地苦笑一声，没忍住又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探了探她的识海。
“姐姐！”云出岫着急，“我都说了不是夺舍了！”
“我能证明……我能证明——对了！”螭龙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陡然一亮！
“——我曾问过你，如果血脉，天赋，记忆全部改变，我还是我吗？”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回答——”
云出岫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冷千春巨颤的瞳孔和陡然剧变的脸色。
“你说——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我觉得，与其坐在原地思索，不如先循着前人的脚印向前走吧，起码你能先认识曾经的那人，再认识自己自己，等到那时候，再讨论一切都改变了的你是否还是你也不迟。”
冷云两人的母亲是姐妹，两人本就是血亲，是姐妹，亦是战友，对于螭龙的要求，冷千春就没有不答应过——云出岫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自己一撒娇，就什么都过去了。
“姐姐，姐姐……别抛弃我，别丢下我……你已经是我的锚点了，咱们一起上仙界好不好？”
十世轮回，属于仙族云出岫的那两三百年被不断稀释，分量不可避免的越来越轻，早已失去了作为锚点和根基的能力。
第一世那个死于后宅的深闺怨妇是她吗？第二世那个上阵杀敌的无名小卒是她吗？第三世那个修仙却不得大道，陨于元婴的修士是她吗？第四世，第五世……
她经历的时间早已超越了她对仙族这个身份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云出岫早已说不清自己是谁，幸好，她还记得冷千春，姐姐身边，永远会有她的位置。
冷千春于是成了云出岫在漫漫轮回里为自己找的锚点。
谁知，这一次冷千春一把推开了她！
“你到底是谁！”
烛龙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长剑落入掌心，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随着抬起的剑尖一起直直指向茫然的螭龙。
“这句话，我只在人界，和人妖混战时的一人族密友说过——你从何得知？！”冷千春神情冷肃，“你是那个人族？还是说，你夺舍过那个人族？！”
螭龙彻底僵住。
没法再留在她身边了。
思绪尚未转过弯，心已经敏锐的触碰到了隔阂。
平仙和转世像一道天堑，彻底隔开了本互相信任的两姐妹。
冷千春不知道平仙是什么，只以为云出岫被仙族夺舍了，对她下意识警惕而疏远。
云出岫则不信冷千春对她没有一点姐妹情谊，两人并肩两百年互为后盾，这些时光怎么就消散了呢？
但螭龙越是着急表现自己向曾经一样依赖她，越是让冷千春心生警惕，越是推着烛龙看到越来越多的不同——整整九世转世轮回的记忆，云出岫必然会受其影响。
这是死局。
无所谓了，螭龙想到，只要冷千春活着进入仙界，她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
她木着脸站在那里，墨色的眼瞳像一潭死水，倒映着冷千春比身下玉砖还要苍白的脸。
“仙族……”
烛龙一瞬间遍体生寒——对啊，她是仙族，既可以帮助妖族获取功德，也可以帮助仙族获取功德。
仙族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撕开妖界屏障，削弱妖皇，给仙族进入妖界扫平障碍。
屏障是谁打开的？
是云出岫和袭明。
杀死龙尊，削弱妖皇，帮助仙尊魔尊降临……一桩桩一件件，谁是幕后黑手？
还是云出岫。
是她的视角狭隘了。
确实，从妖族的角度来说，云出岫所作所为完全是内奸叛徒，是对妖界有过无功的内奸叛徒。
但一旦转换视角……她对仙界的作用和贡献不可估量。
谁说功德只能来自妖族？
当她配合仙尊打开屏障，将龙族带上妖界的那一刻，她这个仙界的大功臣早已功德无量。
“……怪不得，你能毫无负担的提出那么多铲除同族的阴毒方法……”烛龙低喘着平复剧痛的四肢百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我早该想到的，自从你觉醒记忆的那一刻，你就再不是我的同族了……”
“对，我是不将自己视为妖族，可我真的很认真在当你的妹妹！”螭龙冷笑，神情倨傲讥讽，“是你——先推开了我。”
“若你不选择一次次疏远我，我怎会向仙界追根溯源？”
烛龙已经没有和她争辩谁对谁错的力气了：“那你现在得偿所愿了。”
“不，姐姐。”出乎意料的，云出岫轻轻摇头，否认道，“我早说过了，我不记得仙界，对这里也没有感情……”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螭龙眨眨眼，眨去眼底泛起的不忍和心疼，故作冷色道：“我说过很多次，你总是不信——”
“自从恢复记忆后，我总能梦到尸横遍野的妖界，梦里所有人都面目模糊，但只有你和琉歌妖皇的眉眼是清晰的，我一眼可以辨认……姐姐，我无数次在梦里看过你的死相。”
“我有时几乎要痛恨那预知一样的梦，梦一次次重复，我于是看着梦里的你一次次死在龙岛，龙族不知所踪，无人给你敛骨，只有薄薄的一层黄土坟茔，忽然有一天，来人了，龙岛来来去去进了无数人，青丘来的，手持妖皇令，无数人踏过你的坟墓又扒开，一次又一次，试图从你的尸骨上找到一点线索。”
梦呓似的低语混乱无序，勉强被细细一根逻辑串起，显出螭龙的内心并不如她嘴上说的平静。
“你不能留在妖界，我不管那个预知梦是真是假是否应验，我不能允许你出意外，我绝不同意你被那样对待！你该是下一任龙尊！”
“姐姐，现在看来，预知梦应验的概率相当大，郁柏被魔气污染以深，琉歌得不到妖皇真身，永远只是个半神，即使妖皇人皇联手又能如何？琉歌若死，妖界短时间内失去两位妖皇，人妖两界必输无疑，妖界未来只会是仙魔的后花园——”
“我绝不接受你就那样死在龙岛，你必须跟我上仙界，哪怕是以兽宠身份的存在。”
一旦冷千春知晓仙尊是在屠戮龙族，仙族是要奴役龙族，她就永远不会心安理得的留在仙庭。
这是死局，为了打破死局，让她恨我也无所谓了。
也不管说没说服冷千春，螭龙反正说服了自己，眼神逐渐坚定而狂热起来：“我绝不后悔，姐姐，而且你不是教过我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么？”
将你带上仙界，躲开预知里死在妖界的结局——就是云出岫想到的解法。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身影推开通天门，白衣黑纱被凤凰火烧得焦黑残破，仙尊梅若君踉跄着落在一片废墟之上。
他的左手还在滴血，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麦穗般金灿的眼瞳。
此刻那双眼里没有温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静寂。
云出岫正要起身，冷千春忽然勉力拽住了她的衣袖，颤声问道：“妖骨灵囊究竟是什么，为何能躲过妖皇的神识？你杀了多少龙族？”
至公道人赶紧迎了上去，随着仙尊回归，至公身后，得到消息的仙族三三两两往这里慢吞吞飞来，仪态万千，款款亭亭。
之前不告诉她是害怕青丘狱内妖皇强行搜她识海，使得妖骨灵囊制法和用途泄露，现在，她们已经在仙界了，仙尊也回来了，这些当然也都可以告知冷千春了。
“仙气太过纯净，就像新生的细窄小鱼苗，下界以阵盘为基底的聚灵阵就像网眼太大的筛网，拢不住仙气。”
是先去面见仙尊还是先为姐姐解惑？
在云出岫这里，答案一目了然。
螭龙抿唇轻笑，继续道：“而且，仙气精纯，会不自觉向灵气纯度低的地方溢散，仙族想要留住仙气在一片固定的空间，首先需要搭建一个稳定均衡的框架，然后往里面填充大量能量——在这片人为制造的‘仙境’里，仙阵才能勉强启动——启动了的仙阵才可以储存仙气。”
“但这在实战中根本不现实，且不说妖皇，以万为单位的妖修战士往你身上撞，烦也够烦了，根本没有搭建框架的时间。”
烛龙听着听着忽然之间泪流满面：“你果然是仙族……”
她恨声道：“弥随音说的是对的，在仙族眼里，我们不是人，只是更稀少，更独特一些的工具和材料罢了。”
烛龙全身抖如筛糠，手抖得攥不住软软一片布料，她踉跄后退两步，双目猩红：“妖骨……妖骨和妖丹就是你想到的特殊搭建耗材？”
“对。”
“妖骨灵囊是代替框架的，维持人造仙境内能量浓度的。”
螭龙再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大方方承认了：“妖族体内最稳定的就是妖骨和妖丹，妖骨的特性就是灵气附着其上可以久久不散，很多大妖的骸骨几百年后依然光华夺目，灵气逼人。而妖丹本身就是一方稳定的小空间，自带稳定平衡的能力，用来消除外界灵气波动最好不过——”
“姐姐，我也并非要报复什么，亦没有滥杀这样毁根基和功德的癖好，妖骨灵囊就是聚灵阵，只是……这个聚灵阵是专门设计给仙族的，而恰好，最好的材料就是嵌合了妖丹的妖骨。”
“妖皇确实可以感知妖界全境，却也不是什么信息都要入脑的——谁也受不了那海量的嘈杂信息，即使是妖皇。正好，妖骨和妖丹全都出自妖界，又是最普遍的聚灵阵的样子，不会引起丝毫妖皇的怀疑和注意。”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冷千春脸颊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替她擦汗。
“你就想……我只是想给仙族缝个口袋，只是恰好挑中了妖骨和妖丹作为材料——这样想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梅若君原地调息片刻，压下满身魔荆纹，抬脚朝这里走来。
这下云出岫不得不起身了，就在此时，一道迅速溢散在空气中的轻笑声闯入螭龙的耳朵——
“原来如此。”
不是冷千春的声音？！
云出岫愕然低头，尚未有所反应，梅若君面色霎时阴沉的能滴墨，刹那间闪身出现自冷千春面前，一把撞开云出岫，猛地攥住烛龙的咽喉将她提起——！
“原、来、如、此。”
那声音完全不理会烛龙的生死，忽然在此方天地不管不顾地再次响起，放肆而挑衅——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妖皇的声音从冷千春胸腔内传出，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一切的嘲讽。
“轩辕琉歌！”至公道人悚然而惊，厉声叫出了那道声音的主人的名字，“你怎么会在仙界！”
“仙尊大人！不要——！”云出岫猛然透过那双金瞳洞彻了仙尊的想法，惊惧之下浑身重重一抖，螭龙真身在半空中霎时展开，飞扑上前，一口死死咬住梅若君的手腕！
仙尊和至公道人同时出手，螭龙顿时满身鳞片崩裂，鲜血飞溅。
“放开姐姐！”
梅若君低头看着那只咬在自己手腕上的螭龙，没有痛，没有怒，微不可察的一歪头，金瞳里流露出平静的好奇。
“松口。”他说。
云出岫咬得更紧了，牙齿嵌进他的皮肉，玉手生裂痕，金色的神血从她齿间渗出，滴落，大片大片脏污了玉砖。
梅若君不再多说，至公道人心下了然，当即拂尘轻挥打在她身上，将螭龙震飞出去！
仙尊手腕一转，抬至眼前，那被螭龙所伤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玉雕似的指尖微微变形锐化，透出一种金属般无情而森冷的尖锐。
冷千春已发不出声音，却毫无所惧，两双颜色相似的金瞳直直在空中相撞，谁也不让谁。
一个本以为稳操胜券却被狠狠算计，杀心大盛，一个以身作饵殊死一搏，得偿所愿，慨然赴死。
云出岫重重摔在地上，但她完全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立刻又爬起来，疯狂地冲向冷千春：“大人，大人！这是琉歌的算计，这和姐姐无关！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仙尊怒火中烧充耳不闻，掐住冷千春脖颈的右手五指收拢，指腹嵌入她颈侧崩裂的鳞片缝隙，像捏住一只待宰的禽鸟。冷千春的喉咙里挤出细碎的骨裂声。
下一刻，在云出岫崩溃绝望的目光下，他的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并拢如刀，不带任何犹豫地刺入她的胸口。
没有破空的呼啸，没有灵光炸裂，只有一声沉闷的、血肉被贯穿的钝响——像朽木断裂，像湿泥坍塌。
那只手在她胸腔里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什么，指尖触到那颗圆润，被龙族一身血肉暖得温热的猫眼石，仙尊微微偏了偏头，毫不犹豫地握住它，缓缓抽出：“找到你了，轩辕琉歌。”
“姐姐——！”
冷千春再无利用价值，仙尊磅礴的神力自颈部裂口疯狂涌入冷千春的识海，席卷而过的神族精神力生生碾碎了她的意识！
在神族面前，烛龙毫无反抗之力，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金色的眼瞳中的光，像烛火被风吹灭一样，倏然熄灭了。
那枚代替了心脏的猫眼石脱离胸腔的瞬间，温热的血自烛龙胸膛喷溅而出，染红了仙尊雪白的袖口和半张覆面黑纱。
“你还能为妖界做最后一件事——”
晨曦下，烛龙握着猫眼石，瞪大眼睛讶然回眸，猫眼石里，藏权云的声音直直传入她的脑海——
“有一个，只有你有机会得到答案的秘密……”
“你必须死，但妖皇愿意给予你一个死得其所的机会。”
权云……冷千春忽然感觉好轻松，好想畅快淋漓地奔跑，大笑——幼时在军营里玩耍的日子仿佛突然近在眼前，那无忧无虑的日子，无忧无虑的人全部蹦跳着在她眼前晃过……
金红交织的两种血把剔透干净的白玉砖染的斑驳，血洼积聚，竟倒影出了半片蓝天。
梅若君松开手，烛龙仰面砸进蓝天里。
来迟了！想写的太多，拼尽全力无法塞进一章里，其实上个问题的答案是三个人——冷，云，梅三人都是，想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诀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