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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老板 “当下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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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星象的理解,各国都不同,若将星象的解释权握在手中,或许……他会放过自己。
气湿夏深,书房滞闷,灯火燃得稳,却显死气沉沉。
墙壁四角传来艾草熏过的烟味,文逍遮唇咳了咳,手指停在画上那道星环断裂处。
绘着漫天星环的旧画纸色泛黄,边角起了毛,是从内书房墙上摘下来、暂且修缮画框的——宣文命母亲的手笔,星图美得高雅清绝,又显出异域神秘。
画上的星环首尾相接,只在某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隙,再折过些观察角度来,会发现密信般的字符。
文逍的指腹着重在那裂隙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移开手,拿起矮几上几卷摊开的书册:午国星象解、云胥星图,还有几页抄录的笺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字迹清峻疏朗,是宣文命的手笔。她低头翻了两页,目光凝驻、许久没动。
宣文命则坐在她对面。
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尺八。只是靠在那里,一只臂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侧,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的边缘。
他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书房格外清楚。
文逍的肩膀因惊吓震了震。
她过了几息才低着头应声:“我记得原主与他相处的全部,就只是年少时这一件事。没有别的了。故而,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宣文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过两下,又停住了。
“不如再拖一拖。”他的劝告好似随一道叹息滑落。
文逍终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他,她眉头微微皱起,阴影迫近湛蓝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丝她自己都十分清楚、又不想掩盖的急躁:“王爷,您既已帮我查阅抄录,仔细批下这些注释,又一一教我许多……为何现下又百般犹豫?您到底有什么顾虑?”
宣文命的肩膀衣料亦起微震,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些仔细折角的书册上,又移开,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他今日尤显优柔寡断,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滚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我上回在寝屋与你说……”他说了前半句,又令人气恼地停住了。
文逍立即追问,语气显得咄咄逼人:“上回与我说?”
宣文命扇扇睫毛看着她,眼光竟透露出彷徨与可怜。
书房里这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清晰的轮廓,眼窝处阴郁地沉着一小片暗色。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个坏了的人偶。
可恨的是,这人偶的面庞还煞是漂亮。
文逍彻底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王爷若是有何高见,有什么锦囊妙计,仔细说与我听便是!!”
宣文命低下头,他最终说:“眼下情境,我暂且无法。”
文逍浑身发麻,胸前的衣料不断起伏。
“你的主意……听来确实能够奏效。”他的声音低慢,像是在斟酌往下的每一个字,“只是你身为馆主,这事情难免令你显得太过引人注目。还需低调行事,也莫要太劳累。”
文逍实在又愣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我若低调行事,不以身入局,如何能够改变他心中成见?王爷未免说笑!——若无高见,也无异议,我明日便着手去办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把那几卷书册拢在怀里,起身要走。
路过男人身侧时,她觉察到裙摆被人使力一牵,虽然她步履疾快、衣料在他手中滑落,她足下依然停了停。
“莫再唤我王爷。”宣文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沉闷如笼乌云,“显得生分。”
文逍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怀里的书册边缘。
片刻后她回过头悄声说话,声音硬邦邦的:“在外人面前自然不会漏了馅。当下只有你我二人而已,我自然当你是上级、是老板,尊称一句王爷。”
她略顿了一下,想起这段日子与他谈笑风生的种种情景,想要补一句什么,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老板就是老板,上级就是上级。
“王爷也早些歇息吧。此番多谢您的批注释疑了。”
她抱着书册快步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声轻响。
接下来的几日,文逍有时直接在学馆歇下,没有回王府的日子,也不曾与宣文命打招呼。
无论他是不在意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暗中派人守卫她,文逍都无暇去管。
学馆后院的空地上,一整张“初秋盛典·四海文化节”的布局图公然呈现。
自然是文逍的手笔。
从前那次人生,她也为公司组织过不少异国文化说明会,却是以招生、付费为唯一导向。
老板不关心现场那些关于文化差异的交谈、不关心台上精心排演的歌舞,也不关心文逍牺牲的周末、不关心她自掏腰包补贴了多少物料费。
他笑吟吟地观看了整场活动,过后与文逍开会说:招生数量够了,但人均的消费并不够,都是来薅试听课羊毛的。总结是,你本月也未曾给公司带来多少价值,对吗?
下个月还达不到的话——他指着她的绩效表——那么这部分六百元的招生绩效是要扣除的。
她面无表情却在心中冷笑:几年的老员工了,四五千就打发了我,从来不涨工资也就算了,成天盯着我账上这几个钢镚,抠下来这几百、赶着植发治秃顶吗?
文逍望着怀中账册、一时有些恍惚,看着那几番消费都几乎岿然不动的千两金,闭了闭眼睛。
眼前令人厌恶的前尘往事散去,化作那日被宣文命负在温热的背上后,他一句笃定的“断不可让你重蹈前生覆辙。”
老板能以她的性命安危为由,赠予千金?
文逍摇摇头,努力甩掉脑海中对他的歉疚——等学馆有了盈余,这不清不楚、暧昧朦胧的一千金,还是早日相还罢。
文化节场地选在镜心湖畔,靠水的地方搭一个主台,两边设摊位:昴国烤肉、鞠国高粱酒、云胥织毯、夜斓宝石饰品、四国星象摊……
每个摊位之间留足空档,好将摊子都设得更大些。她在图纸上用眼光描摹那星象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又上前添了一笔:摊位两侧挂两串星图花灯,夜里点上会更加亮堂醒目。
小院中师生们来来往往,满都是为这新鲜凑热闹的人,大部分人跳着昴国舞,一个鞠国女学生教本国男生们做鞠国茶点……文逍把每个人的名字和任务一一记在纸上,贴在布局图旁边。
几个讲师和那午国学生则被她抓了壮丁,按照星图搭建花灯骨架、扎上宣纸。
杜凯尔少见地在饭点放下了饭碗,乖乖坐下来、饶有兴致地与那午国男生请教午国星象哲学。
文逍将裙子豪迈地一撩、蹲在花灯之间研究,寻思:
星象猜谜摊、星象解命?还是找讲师用最浅显的方式讲星象的变迁?讲所谓的“命运”,大抵是人用自己的附会、给满天星辰绣上去的花边。
摩罗若是亲临现场,听到四海使臣们笑着道来:
“原来那摩罗座、是源自昴国神话的变迁,由于昴国语中的谐音,才与本国飞熊座同名。”
“其实那飞熊座,在云胥国叫牧羊座,代表一位牧羊人罢了”
“夜斓人认为每一个人都与某一颗星星对应,不相信星座的说法。”
“午国人认为……”
听到这些,他会觉得那不过是民间的玩笑,那打动他的往事,也不过是小姑娘文环信口说的一句胡话。
文逍正清点花灯,三四十盏纸糊的花灯各色各样,有圆的、方的、六角的,环形的、其他异形的……她正对那莫比乌斯环形的花灯颇有兴趣,点上灯烛提起细看,忽然听见学馆门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先是有车驾停下的声响,然后是杂沓脚步击打在青砖上的声响。接着,门口传来禀报声,比平时高了几个调,像是在刻意放大威势:“陛——下——驾——到——”
文逍猛地抬起头。
四周全是以各样姿态行礼的各国师生。
摩罗正站在小院门口。
他今日还是一件鸦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根暗金腰带,手边没有随从——准确地说是没带仪仗。
他站在暮色里,面容平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学馆像是他来随意逛逛的街坊。
但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文逍认得。有昴国使臣,有鞠国通译……他们表情克制,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而摩罗的目光,穿过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花灯和摊位雏形,穿过忙碌的学生和工匠,直直地落在了蹲在地上、手里还拎着一只环形花灯的文逍身上。
他微微歪了歪头。
“文馆主好雅兴。”他的声音温和,"这是……在筹备什么热闹?"
文逍不由站起身来。
手中的环形花灯还未放下,灯色映照她半边侧脸。她看着摩罗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心里像是有只鼓槌在敲,一下,一下,又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