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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会不会,是 ...
光滑无伤的皮肤上,已经能感受到丧尸的獠牙逼近的冷意。
路简放弃挣扎,认命地闭上眼,强悍如她,也会不太敢面对自己即将血肉模糊的模样。
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到来。
路简困惑地张开眼,丧尸啊隔阂啊什么的都变成了透明,她看见了身后的顾重明。
顾重明显然也对眼前发生的变化震惊不已,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面前透明的门板,只触碰到一片虚空。
他快跑几步,跑到路简身边,与她十指紧扣。还好路简是可以碰到的。
“黑蜻蜓又出来了。”他说。
“什么蜻蜓?”路简以为自己幻听。
“就这个,一直在你身边。”他把手放在她肩膀的位置。
路简回身,看见一切变得透明遥远以外,空气也变得异样起来,肉眼可见泛起了阵阵涟漪。
她看见了顾重明所说的黑色蜻蜓,似乎从自己身后飞过来,煽动起翅膀,像是什么使者一般,引领她到了涟漪的尽头。
波澜不惊处,渐渐浮现出熟悉的身形。
路简认了出来,却又不敢相认。
她鼻酸得紧,又觉得生气。
“爸......”
世界尽头,是在她成年时离开她的父亲。
老路再也没有老过,还是几年以前的模样,穿着件万年不换的衬衫,皱皱巴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小简,我们又见面了。”他忍住老泪纵横伤感地说。
路简嘴硬嘟囔着:“谁要和你见面了。”
然后,她听见隔壁爆发出一阵哭声。
路简被贸然打断,无语地看着哭声来处,看见那个声音竟然是顾重明发出来的。
“妈!”他跑过去。
路简这才看见,离老路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身姿优雅,亭亭玉立,光看侧影就知道是个大美人。
这是,顾重明的妈妈?
路简看着顾重明像个幼儿园最后放学走的小孩一样,扑向自己的妈妈,觉得不忍直视,但还是看了一会,才把目光转向老路。
然后对上了一双渴望的目光。
路简:“......你想都别想。”
老路有些失落地放下试图拥抱的手:“看来小简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黏着爸爸了。”
路简戳穿他的苦肉计:“从来也没黏着过。”
老路耸肩笑了一下:“哈哈是,你从小就知道黏着你妈妈,直到我带你去警队,你才开始跟着我多点。想来你喜欢的是警队才是。小简,你现在已经是警校生了吧,读几年级啦?”
路简摇摇头:“我没有读警校。”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还有顾重明的妈妈?”
老路听见她并未上警校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容凝滞了片刻,但还是回答说:“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是还与现实的人们有牵绊的人,会有一部分留下来。”
路简:“一部分,你是几分之几的老路?”
老路坦然说:“我也不知道,大概一半一半吧。不过,我会出现在这里,是你一直在想着我吧。小简,你老实和我说,你不读警校,是因为生爸爸的气吗?”
路简:“没有。”
老路:“我当时是太冲动了,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也还是会这么选。那个孩子太小了,如果我不上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路简不耐道:“你搞搞清楚,当时是下班时间,你是未配枪状态,而且那个案子是徐叔在跟,怎么也轮不着你路见不平,英勇献身。”
老路:“可是,当时只有我看见歹徒掏出火枪了啊。”
路简:“那是他自己的事!那个小孩遇上这种事是他自己倒霉。”
老路震惊道:“小简,你怎么会这么说......没有人合该倒霉的,我是警察......”
路简插嘴道:“没有人合该倒霉?你有没有想过,你冲上去,倒霉的就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死后,没有人记得你,你以为你救了人,但是根本就是不合时宜,你连个烈士都没做成。只有我和妈妈操办所有的事情,妈妈那时候怕的要命,晚上做噩梦惊醒,起来都是千叮万嘱,让我不要再当警察步你的后尘了。”
老路哑口无言,良久,才问:“你妈妈,还好吗?”
路简哼了一声:“好得很,人家现在一家人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她还有了新的孩子。你想不到吧,你以为你是英雄,但是什么都得不到,除了个妻离子散的荒谬结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有失偏颇,可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偏颇了,像是发泄一样,将这些话一股脑甩了出来。
老路眨巴眨巴眼睛,神情没有不甘,反而像是好奇:“她再嫁了?那个男的怎么样,对她好吗?”
路简本来准备面对老路的破防和崩溃,听见他的提问像是好不容易筑起的万里城墙被用来抵挡了一缕轻柔的微风。
“你不生气?”急遽的落差让她稍微平静下来。
老路:“我为什么要生气,那人对她好就行。”
路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圣人?”
老路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女儿:“小简,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可以知道了。在你成年那年,我和你妈妈,本来就是准备要离婚的。”
路简:“什么?!”
老路继续说着:“我和她结婚,开始是基于双方父母的意见。也就是你们这一辈所看不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妈妈当时年纪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便和我结婚生子。这些年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你也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本来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会持续一辈子。”
“但是,我们毕竟不是基于自由的意愿结合在一起。从你外公和奶奶过世以后,没了掣肘,我们才发现我们的婚姻生活说好听点是风平浪静,难听点就是死水一潭。我反应迟钝,一开始还没有发现。你妈妈从年轻时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找我聊了很久,我们终于直面了这么多年一直存在的问题。”
“我们之间,有尊重有关爱,但是从来没有过爱与激情。这么多年,我们也只有你一个孩子。”
“你妈妈说,她这辈子,还是想要跟随自己的心意活一次。这也是我的看法。我们本来准备在你高考后向你坦白,却没想到我......出了意外,你妈妈可能也就无从解释了吧,可能不管怎么说,都像是辩解一样。”
路简艰难消化着这对她而言惊涛骇浪的一切。
她妈陈夏确实和她这样解释过,她也真的觉得那是死无对证的辩解。
在陈女士婚礼的那天,她甚至差点烧了她的婚纱。
所以,她的父母,很早就不再相爱了吗?
而她在做什么呢?她从未留心,还固执地无视种种迹象,只要一切还合她心意就好。
她真的长大了吗?还是从来都是幼稚的呢?
无论是老路还是陈女士,都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而已,她却无法接受吗?
甚至还自以为是地放弃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还自大地以为这才是为自己负责,这就是成熟的选择?
她放弃读警校,真的只是因为陈夏的只言片语吗?明明妈妈只是害怕,其实从来也没有强迫过她。
会不会,是因为她看见了老路的结局,所以怕了,怂了,退却了。
老路明知会死会被遗忘妻离子散,重来一遍还是愿意救下无辜的小孩;陈女士年到中年,失去丈夫,仍然还要追求自己想要的激情与爱。
她是不是,都不如父母一样勇敢?
老路见路简半天不说话,以为她还在陈女士的气,宽慰道:“你生老爸的气可以,但是你妈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聊完以后,我当下就觉得可以先离婚了,但是她还是想着等你高考结束,等你成人再说。要怪的话,还是怪我吧,是我没有等到你成人的那天......”
老路低下头:“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老爸本来还想看看你警校毕业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你小时候说过,要把老爸这个前浪拍在沙滩上,我还以为我可以亲眼见到那天呢......”
路简眼眶通红,忍住将要浸出的泪水,说道:“没事,我现在已经比你厉害多了,我拿了第一你知道吗?”
老路也红了眼睛:“我都知道啦,我们小简从来都是最厉害的。”
“你们能看到我们在丧尸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吗?”路简觉得很神奇。
“是啊。”老路不假思索:“从你进来就看着呢,还看到你跟那小子黏糊糊的。”
路简这才想起自己的便宜对象,看到顾重明似乎还在和他妈妈撒娇,好奇地拉着老路走过去:“为什么你和她妈妈一起出现?就因为我和顾重明是在一起的?”
老路讳莫如深地说:“倒不是因为这个,小简,你忘记顾重明了吗?你和他,可是故人呐。”
路简不解:“什么故人?”
说到这里,老路有些抑制不住的开心:“你忘记啦,你十岁上的时候,有次硬要跟着我跑去月山出警队的外勤,但是案件现场太血腥,我让你在一边待着。死者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周,又是大夏天的,我们本来打算尽早收工带着遗体归队,但是你非是不走,指着塌方的废墟不依不挠地说那里会不会还有人。”
缠着老路出过的外勤太多,太多的案件路简早已抛诸脑后,现在老路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月山是她家乡一座人气很高的山峰,说高算不上高耸入云,说矮又有一定的挑战难度,风景秀丽原始,地处城郊,城市生活过烦了的人都爱去那里散心或是露营。
顾重明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建筑师,那年承包了当地一个大项目,项目完工后单位给他放了长假,他与自己的妻儿上山游玩。
一家团聚,当时年纪不大的顾重明兴奋地厉害,两个人都按捺不住他的雀跃。
快到山顶,他想去一座看起来古旧的木屋中探险。
他父亲顾良看了眼天色,隐约觉得风雨欲来,那栋木屋看起来年久失修,皱着眉不肯答应。
但是顾重明实在太想去了。
顾重明小时候大约就很会利用自己长相的优势,想要什么从来也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死缠烂打,而是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好像只是说话声音大点都是欺负他一样,更不要说辜负他的期盼了。
顾良过去将近一年时间都投入到秘密的工作项目中,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陪伴过他,一时不忍心,便答应同他一起进去。
看到这幅父慈子孝的光景,向来有些严厉的母亲楚蝉也没有办法,由着他们去了。她平时疏于锻炼,走到这里已经勉强,干脆坐在原地闭目养神等待父子二人。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两小时可能会有小雨,两个大人却越来越感受到压抑沉闷,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像是顷刻间就要坠下,吞噬掉这座山,甚至这座城。
风雨一来,就没有办法下山了。只能等雨停。
楚蝉怕木屋里仍旧漏雨,在屋外打开背包翻找雨具。
不久后,大雨倾盆落下。
并不是预报所说的小雨,每一滴雨砸在人身上都生疼,像是一颗颗沉重的水弹在土地上,身体上,和本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屋屋脊上爆炸。
楚蝉变了神色,木屋已不是看起来摇摇欲坠,她亲眼看见了组成屋子的木柱在暴雨的冲击下濒临解体。
向来沉静如水的她也有了一刻的慌乱,雨声中,她喊着丈夫和孩子的声音都被冲散。
迎着风雨跑到木屋里,屋顶的横梁正好劈砸而下,向着她尚且幼小的孩儿。
顾重明脸色煞白,一脸茫然,似乎反应不过来迎面而来的是什么东西。
“重明——!”
他第一次听到妈妈这么急切地叫他的姓名。
后来,小姨和他说,他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是希望他柳暗花明总有路,即便身处极夜也有力量重见光明。
顾重明感到自己的身躯急遽翻转,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
顾良脸色惨白,他整个人挡在顾重明身前,在顾重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遮住了他的眼睛。
顾重明听见楚蝉喊着顾良的名字,声音在雨声的掩映之下很是模糊,但是他还是听见了母亲声音中的颤抖。
顾良的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温度越来越低,顾重明浑身都湿透了,冷的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缓缓落下,楚蝉也很久没有了声音。
顾重明看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脊梁上压着一根与他身躯对比而言太过巨大的横梁。
木屋还在坍塌。暴雨好像引发了泥石流,出口已被堵死。
横梁砸过来的时候,顾良将顾重明推到墙壁夹角,作为建筑工程师的他瞬间判断出那个角落是整个建筑最坚固的位置,楚蝉多了解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个位置太小,只能容纳下这个孩子。
顶上还有几根摇摇欲坠的梁柱,已经砸不到她的孩子。
楚蝉不再执着于呼唤再不会给予她回音的顾良,走到顾重明身边蹲下。
走近了,顾重明才看见妈妈脸上满是水痕,眼眶红的像是顾良身下流出的血。
“重明,在这里乖乖等着,雨停之后,就可以出去了。”楚蝉努力地想对他笑一下,想告诉他没事,但是她没有做到。
顾重明问她:“我们一起出去吗?”
楚蝉摇摇头:“爸爸妈妈出不去了。”她面无表情地撕裂着自己身上和顾良身上的衣物,雨水不断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顾重明执拗地说:“那我也不出去了。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
楚蝉的脸色冰冷:“你不乖吗?”
见顾重明不说话,她继续说:“就是因为你不乖、不听话,我们才没有及时下山,你到现在还不听妈妈的话吗?”
大雨中,她的声音不大,却严肃不已,字字句句都将顾重明钉在原地。顾重明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顶上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楚蝉加快了手上动作,把地上几根砸断的木块绑缚到一起,将顾重明彻底困在角落。
她是工作多年的船舶工程师,第一次在系下绳结的时候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的颤抖。
“妈妈?”顾重明很害怕,喊她。
楚蝉并不回应,直到做完一切。直到外墙彻底坍塌,压在她本就单薄的身躯上。
这次,没有人捂住顾重明的眼睛。
“妈妈!”
楚蝉被压在地上,双眼却不依不挠地望着他:“重明,不要怕。”
“看到也没关系,不管爸爸妈妈变成什么样子,生或者.....,我们都爱你。”
“重明,你要好好长大,刚才妈妈说的话不是怪你,但是你要乖乖待在这里,雨会停的。”
“你答应妈妈,等雨停再走好不好。”
“妈妈也很爱爸爸,只好对不起你,和爸爸一起走啦。”
大雨中,顾重明的嚎啕声迸发得几乎悄无声息。
雨不久就停了。他没有走出那个角落。
那场雨造成了月山的小型山体滑坡,木屋废弃已久,没有人发现那里还掩埋着一家人。
顾重明身上的衣物湿了又干,天阴了又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他听见声音,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森林氧吧吗?味道怎么这么大?”
“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去你的吧,谁没洗澡能有这杀伤力吗?我都要吐了。”
“是不是什么野兽的尸体啊。”
“尸体?”
......
“救命,谁去报个警.....”
顾良和楚蝉腐烂的躯体彻底暴露于人前,顾重明微微动了一下,仍旧缩在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上去早不是他父母的两具躯体也离开了他。
但他不会走。爸爸推着他到了角落,妈妈把他绑在角落,他不能走。
走了,爸爸妈妈就不知道到哪里接他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故没有幸存者,大抵是一件情侣户外徒步不幸遇难的惨案。
只有远处跟着父亲上山的路简隐约看见了光。
记忆复苏,路简好像回到那个潮热腐烂的盛夏,随着那道窄缝被彻底打开,一个满身泥巴,瘦骨嶙峋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他大概饿了很久,又和自己亲人的遗体待在一个空间,整个人都恍惚着,即使重见天光脱离险境也无甚反应。
但是被光刺到,他的瞳孔本能瑟缩了下。
站在光里的路简对上了一双晶亮的眼眸。
她恍然,原来这就是她发现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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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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