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白纸拂腕

3、chap.3 苏往慢慢移

　　苏往慢慢移开目光，转过身，大脑逐渐反应过来，没有接话，也不去看他，她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感觉自己像是家里年久的木柜，外面涂着崭新的油漆，但是拉开门，里面布满了霉点，正常人看见霉点想着清除，对于她来说，霉点就是柜子的一部分，哪怕用抹布擦掉表面的绒毛，也会留下深色的印记。

　　体育委员走过来，敲敲桌子，嬉皮笑脸地问：“苏往，运动会你报个八百米呗？拜托了。”
　　苏往抬起头，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虽然不想去，但依旧说不出拒绝的话，想想八百米跑完三分钟，熬一熬就过去了，反正比这三分钟难熬的事情多了，刚准备点头，姜正探头凑过来，直接说：“她去不了，今天早上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下周就要跑八百米的话，万一又伤着了，你不怕她家里人找你算账？”
　　原因太过完美，体育委员讪讪离开。

　　苏往有些诧异又有些心虚，诧异他的主动帮助，心虚姜正刚让她拒绝，自己没有完成对方的期待，而产生莫名其妙的愧疚。
　　姜正自如地拍拍她的肩膀，完全没有恼色，微笑着安抚：“你说不出口也没事，以后只要你犹豫，我帮你拒绝，你就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做题也好看风景也好，没人耽误你。”

　　姜正确实是个遵守诺言的人，白天学校的十多个小时里，他像要护住鸡仔的老母鸡，每天大部分时间不是陪着她做题就是陪着她在图书馆，苏往没有朋友，偶尔前桌会转头聊两句闲天，他不会掺和，一旦有人来找她帮忙，他前三秒看苏往的表情，只要是呆滞地思索模样，第四秒出口拒绝帮她找理由。
　　时间一长，同学会开玩笑，姜正是苏往的发言官。幸好两个人在班里成绩好，人缘好，所以哪怕被他们接二连三的拒绝，风评也没有被影响。

　　苏往意识到两人相处界限越发模糊，是期末考试结束后，发现自己在成绩单上开始寻找姜正的名字，她连班级四十个人名字都记不全，平时成绩单上除了自己排名，其余在她眼里都是NPC，现在开始翻姜正的成绩。
　　她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陌生人了。

　　“啧！”姜正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保温杯，回到座位上正巧看见她一脸焦虑地咬手指，习惯性地上手拉开她手腕，教育道：“说了多少次别咬指甲。”
　　这学期他是说了很多次，苏往看着自己刚养出来的甲床，母亲去世后，她染上了咬指甲的毛病，加上在家洗碗做饭洗衣服，十根手指的指头皮肉皱皱巴巴还有被咬出血又结痂的痕迹，被姜正看见后开始严格管控，管控理由是，方便以后她做美甲的时候不被美甲师吐槽。
　　好荒谬的善良。苏往默默心里反驳。
　　每当这时候，姜正能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微妙的情绪，立马戳破她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人。

　　苏往拿开手，接过水杯，小声说了句谢谢。
　　姜正注意到她桌子上的成绩单，立马被转移注意力，“我看看期末有没有进前五！”他从上往下数着，“1，2，3，4，5，6，7！进步了！又进步一名，行吧，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苏往看了眼成绩单，又看他着急忙慌地从桌洞找东西，一脸认真，“你没看见你是第八名吗？”
　　姜正一门心思找东西，随口敷衍：“知道知道。”

　　他从最里面的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当当当！我挑了很久，这个戴两年不成问题，高考都能用的上！”
　　苏往打开盒子，红丝绒精致的盒子里躺着手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回应，呆呆地观察表带细腻光滑的皮质腕带，在阳光中闪着细碎微光的表盘，就连转动的时针分针都亮晶晶的。
　　漂亮昂贵的东西都是耀眼的。

　　姜正看她没反应，“不喜欢吗？这是你进步的奖品，不贵的。”
　　奖品？
　　苏往很久没有听到属于她的这两个字。

　　姜正看她还是没有收入的打算，解释说：“这个是我上个月准备的，送礼物不是为了讨你开心，是因为你进步才会有的奖励，是你自己挣到的，而且我给你准备的时候特别开心，挑了很久，所以你必须收下。”

　　苏往视线下移，校服袖口因为搓洗而出现褶皱和褪色，以前她洗衣服总觉得脏东西洗干净就好，后面才发现，衣服根本不怕脏，怕旧。
　　旧是洗不干净也剔除不掉的烙印，而姜正的衣服哪怕体育课踢球摔得再脏，每天早上都是崭新的。

　　苏往放下手里的盒子，“我不喜欢这个手表。”
　　她太久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说得很轻很慢，还有点颤抖，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见，幸好，姜正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目光没有在手表上停留，带着安抚和引导的语气，同样缓缓地轻声询问，好像但凡大点声音对面会被自己吓跑，耐心说：“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好不好？不想说也没关系。”

　　苏往低下头，“我早上要做饭，晚上要洗碗洗衣服，我的手离不开水，可它看上去不防水，而且太精致戴着是累赘，我会时时刻刻想着害怕摔着碰着，关键，关键我和它并不适配，我现在戴不了。”
　　对于她来说充满压力的表，对姜正来说可以随手放在全是卷子的书桌里，苏往失控了，自从姜正出现，她好像一直在失控的边缘。

　　姜正听完后，只关注到一件事，“你早上要做早饭？那你早上有时间吃饭吗？”
　　苏往没想到他不像送练习册一样逼着他收下，反而注意力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她愣住了，懵懂地摇摇头。
　　他皱眉，看上去有些生气，“你是人，人要想健康就要吃好睡好啊？”
　　苏往没听懂他突然转变话题，“啊？”

　　姜正收回手表，三言两语带过她羞于说出口的原因，直接说：“对不起手表是我错了，但是明天放假，等下学期开学，我给你带早餐，你中午和晚上都是学校吃不耽误，说好了！”
　　苏往还没来得及问，班主任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准备讲解期末试卷。

　　“嘿嘿。”姜正歪着身体装作找东西的样子，靠近她身边说：“放心，这个寒假，你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
　　苏往投去疑惑的目光。
　　姜正笑得狡黠，平时那张清俊正义的脸上浮现出幼稚又胜券在握的神情，“我这人说话特别灵！”

　　苏往低着头，装作看卷子的样子。
　　姜正递来一张纸条，字迹工整秀气，内容是：【鉴于苏往同学高二上一学期的月考成绩保持在全年级前十，特此表扬，太厉害了！】

　　苏往手指摩梭着‘太厉害了’三个字。
　　姜正又递来第二个纸条，裹着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苏往慢慢拆开，字条上写着：【补偿给你的新礼物。】

　　那是她印象中最甜的棒棒糖。

　　起初，苏往把姜正那句“寒假不会太辛苦”的玩笑话抛到脑后，直到某一天她不小心睡过头，没有早起做早饭，中午拉开卧室门，苏露任坐在客厅没有训斥她，反而平静地给她盛一碗米粥。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寒假，吴兴民很少发火，哪怕喝酒回家后，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倒在沙发上睡觉，苏露任没有挑剔她的家务和做饭味道，甚至妹妹吴纫鑫也没有折腾她。

　　苏往度过了最舒适，最安静的一个寒假。
　　她想，姜正说话确实很灵。

　　新学期开学，姜正确实说到做到，每天早上带着一杯杂粮米浆和精致的面包，有时候是谷物夹心，有时候又像是三明治夹着蔬菜牛肉。
　　苏往想给他钱，姜正说这是家里叔叔做的，算不出多少钱，而且那位叔叔特别喜欢研究新的食谱。

　　有一天他放在桌子上的三明治里居然夹着菠萝和牛肉，苏往没从想过水果和肉类的组合，有些抗拒，转头对上姜正期待的眼神，她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天！好奇妙！苏往瞪大眼睛！
　　看她脸上露出惊喜神情，姜正十分满意，笑着说：“玉叔要是知道你这么喜欢吃，得高兴的再做两份！”

　　苏往发现，姜正对她相较于上学期较为克制的‘管束’，这学期简直是絮絮叨叨的，比唐僧的紧箍咒还要碎嘴巴。
　　譬如她有时候没胃口吃得不多，耳边悠悠传来“早餐很重要，午餐很重要，晚餐很重要”的三段论，中餐晚餐还要被盯着拿荤素蛋白质搭配的组合，但凡少一种，耳边又会传来“饮食搭配重要性”的‘闹铃’。
　　不光是吃食上，就连穿着也经常被念叨，说她乱穿衣服，秋天穿太多，春天穿得太少，春天捂秋天冻顺应季节，三伏天也不准穿太少吹冷风等等。
　　每当这种时候，苏往没有反驳和不耐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乖乖点头。

　　人算是由无数种情感组成，普世意义下家人会承担管教的部分，朋友承担陪伴的部分，爱情承担欲望的部分，当然并不绝对，大部分人因为特殊原因，情感关系会留下了一个缺口，弥补这个缺口的不是造成缺口的人，是另一个人，另一种关系，所以人是复杂的，情感自然会有错位的时刻，可这没有造成毁天灭地的后果，偶尔产生来自错位的馈赠。
　　苏往站在镜子前，恍然间发现自己脸颊圆润有气色，不像以前凹陷疲惫像个女鬼，她掐了掐脸蛋多余的肉，感慨这一年时间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