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爱做梦的猫小咪

3、第 3 章

　　“老钱，你说搞同人有意义吗？”艾晗托着下巴，眼睛无神。

　　她是一家私企的职员，同时也是一名写了二十多年文的同人写手。

　　被称作老钱的人就职于当地知名饭店，是店里的当家主厨。

　　现在他正在厨房做菜，油烟机的声响模糊了艾晗的声音，只听见他大声吼了一句：“你说啥？”

　　艾晗无力地叹了口气，放下手，对着他喊：“我说，搞同人有意义吗？！”

　　钱韦弦这次听清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红烧鱼快好了。

　　钱韦弦把鱼先捞出来，放在灶台旁边的盘子上。

　　鱼是完整一条，上面还打着花刀，被煎过的鱼皮焦黄，在汤里煮过后也带着几分嫩滑。

　　煎鱼十分讲究。

　　热锅，宽油，什么时候能翻面，怎么去翻面，没点经验和心力，是做不好鱼的。

　　等煎好鱼，就要调汤汁。

　　先要炒香大料和花椒，再把葱姜蒜下锅。等香味出来，就要把鱼放进锅里。

　　料酒、酱油、醋以及能和鱼齐平的清汤。

　　和汤一起炖煮一会，就要准备出锅。

　　也就是现在。

　　鱼被捞了出来，钱韦弦直接开大了火，向汤里加了味精，又勾了芡，就开始炒汁。

　　酱汁逐渐变得浓稠，开始冒起大泡。

　　这时候，钱韦弦眼疾手快地把蒜和香菜丢进锅里，就把锅端离火，将酱汁直接浇在鱼上。

　　红烧鱼，完成了。

　　等全神贯注地做好菜，钱韦弦才慢悠悠地说：“老艾啊，你说做饭有意义吗？”

　　说完，他关了火，又关了抽烟机，端着菜走出来。

　　艾晗愣了下，没想到钱韦弦会问她这个问题：“那肯定有啊。人不吃饭就死了。”

　　钱韦弦解开围裙，随手挂在一个椅背上。他拉过来椅子坐下：“大米自己去盛。”

　　艾晗“哦”了一句，去厨房拿碗盛大米：“老钱，你要吃多少？”

　　“半碗多一点。”钱韦弦给两个人分别倒了杯水，又把筷子都摆好。

　　艾晗端着大米回来，一碗放到钱韦弦身前，又端着自己的碗坐回餐桌旁边。

　　她拿起筷子，催促道：“我都说完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点。”

　　钱韦弦支着脑袋看她：“你这不是自己知道答案吗？你们同人写手不也被称作厨子，你写文不就是另类的做菜。只不过我做饭是为了赚钱，你‘做饭’是为了快乐。”

　　艾晗扁扁嘴：“问题就是现在不快乐。搞同人没人看啊，断更了，有人来催更了，结果更新以后又没人了。”

　　她写了不少文，之前都是以短篇为主。有读者在看完短篇后，会喊着太短了，不过瘾，想要艾晗写长篇。

　　但她真的开了长篇以后，却没人了。

　　她在的平台能看到文章的评论和收藏，长篇连载了八.九章，收藏断断续续在涨，但评论始终是个零。

　　老实说，她有点挫败，所以有段时间一直没更新。

　　等她后面进平台一看，发现破天荒有评论了。

　　进去一看，发现是催更的。

　　她顿时不挫败了，激.情又回来了，直接日更了一周。

　　然后，收藏掉了，评论区除了当初催更的，空空荡荡。

　　她突然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搞同人，有意义吗？

　　说白了，同人就是为爱发电。因为喜欢角色，才愿意去写这样或那样的故事。

　　选择发出来，是希望能有人一起和她见证那些角色的魅力与感动。

　　她想要反馈，而不是冷冰冰的收藏数。

　　看着面前的红烧鱼，艾晗拿筷子戳一下。

　　鱼肉很嫩，她很轻松地就弄下来一块。

　　艾晗最喜欢鱼，直接把这一大块夹到碗里。

　　“老钱，你说，对一个作品发出评价，是很累的一件事吗？”艾晗扒拉了两下鱼肉，仔细地挑着鱼刺。

　　钱韦弦用的鱼是专门挑过的，比起其他与刺要少很多。

　　但就算少，那也是鱼刺，是会伤到人，让人不愿再吃鱼的存在。

　　艾晗挑得很仔细，一根，又一根，像是要确保在品尝鱼肉时，是完美而又极致的体验。

　　鱼刺被全部挑了出来，艾晗心满意足，直接就着碗，把鱼肉都扒拉进嘴里。

　　鱼皮焦香，鱼肉滑嫩又扎实，上面挂满着浓郁的酱汁。

　　艾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这鱼就是好吃。”

　　钱韦弦笑了笑，问她：“老艾，评价菜品，累吗？”

　　又夹了一块鱼肉的艾晗顿住，抬眼看了看红烧鱼。

　　“作为厨师，我需要把各种食材经过煎炒烹炸做成好吃的菜。等菜做好，就会被端上桌，被客人品鉴。做得好，客人就会满意，下次再来店里。做得不好，客人不乐意，就会把我骂一顿，然后再也不来。”钱韦弦也夹了一块鱼肉，还顺道把盘子往艾晗那边靠了靠。

　　艾晗垂眸，吃着鱼肉：“那又不一样。不管乐意不乐意，客人都会付钱，又不会吃霸王餐。但搞同人，很多人看完就完了。”

　　钱韦弦拿勺子舀了点酱汁，盖在米饭上：“客人是会谈论菜品，但我可听不见，我只负责做饭。我看你啊，现在就是进瓶颈期了。”

　　艾晗已经好几天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坐在电脑前。要说是她在写东西吧，又只是盯着屏幕在那看。催她去睡觉，又不乐意，说要填坑。

　　钱韦弦和艾晗结婚还不到一年，谈恋爱谈了三年多，这期间没少见艾晗这个状态。

　　或者说艾晗总是在几个状态之间来回切换。

　　“老钱，我想出来一个绝妙的点子，我一定要写出来！”

　　“老钱，为啥没人看啊，我觉得我这个脑洞很棒啊。”

　　“老钱，有读者评论了，这个人说喜欢我写的东西！”

　　在兴奋和丧之间来回波动，犹如一条正弦曲线。

　　艾晗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写同人文纯粹是自己的个人爱好。钱韦弦能理解艾晗，因为创作本身就是孤独的。

　　不论是做饭，还是搞同人，都一样的。

　　钱韦弦想到了两个人谈恋爱的那段日子。

　　他们是在大学的美食社认识的。因为社团的各种活动，两个人慢慢熟悉了，觉得对方性格挺好，就试着在一起了。

　　后来他了解到艾晗是个同人写手，还特别佩服她。

　　文字创作很费心力的，但艾晗总能饱含热情地去创造。偶尔艾晗会和他提起她写的故事，那时候她的眼睛就特别有神，像是发着光，让人着迷。

　　虽然这份热情，也会带来一些无奈。

　　有次他们正打着电话，商量第二天要去哪里约会。聊着聊着，艾晗忽然灵感大发，说对正在连载的一个故事有了新的理解，要去改大纲。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他晾在一边，自顾自地敲键盘去了。

　　钱韦弦在那边只听到键盘声，还有艾晗嘴里的碎碎念。

　　他能说什么呢，也就是开着语音，边听边干自己的活。

　　艾晗是一个为了自己所爱能倾注所有心神的人，和她谈恋爱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爱上她，简直就像呼吸一样那么简单。

　　“笑啥呢老钱，一脸猥琐。”艾晗眯着眼，一副指指点点的样子。

　　钱韦弦见艾晗嘴角挂着酱汁，就抽了张纸巾，递给艾晗：“擦擦嘴角，左边。”

　　他继续说：“想到你当初为了码字，拒绝了我的约会邀请。”

　　艾晗没想到被翻了旧账，而且是自己理亏，掩盖似地咳嗽了几声：“那不是忽然上头嘛。而且我后面也和你道歉了，还和你好好规划了去哪玩。”

　　鱼已经吃了不少，钱韦弦夹了块鱼肉给艾晗：“这块没刺，直接吃就好。那老艾，你现在是下头了？”

　　艾晗擦了擦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这不是有点怀疑人生嘛。你要体谅文字创造者那敏.感的心。”

　　钱韦弦被逗笑：“好好好。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你现在是觉得写同人没什么意思了？”

　　吃到没有鱼刺的鱼肉，艾晗非常开心。她眼睛笑眯眯的，一脸的享受。

　　听到钱韦弦的话，艾晗咽下鱼肉，嘟了嘟嘴，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是有点矫情。搞同人就不能在乎热度，但就是管不住自己脑子嘛。没有人肯定，我就总觉得是我写得不好。”

　　“我懂。就像我做饭偶尔也会焦虑，怎么把菜做得更好，怎么创新些新菜式。”钱韦弦吃完碗里最后的大米，用手指了指还剩下的鱼，“老艾，你清楚的，就像这个红烧鱼一样，有人能看到鱼肉，有人会看到鱼刺。不喜欢的人会觉得鱼刺伤人，不去吃。喜欢鱼肉的人会觉得鱼肉好吃，全部吃完。但怎么样，鱼总会有刺，也总有人不喜欢。我是可以把鱼刺鱼骨都处理掉，但那就不是红烧鱼，而是另一道菜了。”

　　“可我现在没有一点反馈，有没有人继续看都不知道，压根不知道自己写得是好是坏。”艾晗发愁。

　　钱韦弦道：“因为同人就是为爱发电，就是免费的作品，你不能让所有人都买单。我当厨子是为了赚钱，客人也是冲着花钱来吃饭。”

　　“红烧鱼是我的作品，它在店里明码标价。只要有人点单了，我就要去做。而这道菜只要端上桌，就会被人评价。而我能看到的，就是下次再来，或者再也不来。”

　　“你的文也是你的作品，只是它是免费的。你把它端到了网络平台，喜欢红烧鱼的人可能会看到，不喜欢红烧鱼的几乎永远看不到。就算喜欢的人看到了，可能会去尝一口。觉得好吃会看完，觉得不好吃就点叉键。但人都是贪小便宜的，免费的东西，很少人会花时间和精力去给出评价。”

　　艾晗更发愁了，愁得连红烧鱼都不想吃了：“我也知道。不是没读者收藏啥的，但我就是在乎互动。看着空空荡荡的评论区，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钱韦弦也不想看到艾晗跟蔫儿吧唧的蔬菜一样，继续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是一道菜被端上桌以后，却发现没有一个客人。你端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等做完自己的事情回头过来看，发现菜还是完好无损，但盘子的位置可能被动了。”

　　艾晗点头，夸赞道：“这个例子写得比我好。”

　　“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想法很正常，没什么可纠结的。回归最初的想法就好了。”钱韦弦见艾晗愁得不吃饭，皱了皱眉，“快再吃点，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艾晗听话地“哦”了句，直接端起盘子，把大半的肉一股脑倒进了自己碗里。

　　她继续挑着鱼刺：“我是因为热爱才会去写，我无法不爱他们，也无法停下码字。但我找不到继续下去的动力。”

　　“老钱，你在店里做饭是为了赚钱，在家做饭是为了让你我不会饿死。可搞同人，只是源于热爱，源于我自己。”

　　“我知道不该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可又控制不住自己。人需要被认可，我也一样。”

　　钱韦弦一手拿着一只筷子，坐在椅子上当荧光棒开始挥：“随风太太写得真棒，我将永远追随太太！”

　　“噗呲。”艾晗大笑起来，她的笔名就是随风，“老钱你这样子好傻。你又不看小说，哪懂我写得好不好。”

　　“我是看不懂，但我懂你付出的心血呀。一道包含厨师所有心血的菜，是不会不好吃的。”钱韦弦眨眨眼，“就像我每次给你做饭都特别幸福，所以你特别爱吃我做的饭。”

　　艾晗将鱼肉全部吃干净：“那你还得感谢带给你幸福感的我。”

　　“是是是，我们老艾最厉害。”钱韦弦笑着说，“老艾，吃完鱼，心情好点没？”

　　艾晗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扒拉旁边的鱼刺：“写文写了二十多年了，上头，怀疑，疲惫，又上头，就跟个正弦曲线一样。能这么包容我的，也就你了。”

　　钱韦弦起身，搬着椅子坐到艾晗旁边。

　　艾晗一脸疑惑地看他：“你干啥？”

　　“我前几天看短视频，见里面女生难过就喜欢靠男生肩膀。我主动过来给你靠啊。”钱韦弦理直气壮。

　　艾晗捂脸，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少看无脑短剧！”

　　钱韦弦揉了揉艾晗的脑袋：“那你也少看评论区，多看看我，我觉得我做的菜和你写的文一样好吃。”

　　艾晗：“……”

　　“你也知道现在短视频无脑居多，互联网的环境就是这样。很多人浮躁，稍微有点深度的东西就看不进去。而且沉默的是大多数，你也不能因为没人给反馈，就怀疑自己。不说别人，我肯定一直喜欢你。”钱韦弦揉了揉艾晗的脑袋。

　　艾晗白了他一眼：“呵。我看你是馋我的身子。”

　　“你还馋我的手。”艾晗刚想反驳，就听见钱韦弦大喘气地说完后面的话，“做的菜。”

　　艾晗面无表情，却又不得不得承认。

　　她就是喜欢钱韦弦做的饭。当初和钱韦弦结婚，就是馋那口吃的。

　　当时这家伙求婚，说的就是他会给她做一辈子饭。到现在他也确实包了家里每天的一日三餐。

　　她自认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因为她是个很容易就陷入自我世界的人，非常容易忽略自己的伴侣。

　　艾晗回想他们交往到现在，好像都是钱韦弦在付出，在包容。

　　她扭头看向钱韦弦，脸上难得严肃：“老钱，你有没有后悔和我结婚啊？”

　　钱韦弦明显愣住了：“咱们家没用过地沟油啊？”

　　艾晗直接弹了下钱韦弦的额头：“正经问你呢。我这么情绪反复的人，和我结婚，是不是很累啊？就跟追我连载的那些人一样，追着追着，就都没了。”

　　钱韦弦知道艾晗现在是自我怀疑严重，看着她装作风轻云淡内心又在意得不得了的样子，他都快心疼死了。

　　他直接把艾晗抱在怀里：“艾晗，我从来没后悔过和你结婚。如果你觉得写文太累，太不开心，那咱们就不写了。或者你写写我也行啊，我肯定天天追，天天给你评论。”

　　艾晗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被抱着：“呵，写你我更凉。”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让钱韦弦抱紧了艾晗。

　　“老钱，你说搞同人有意义吗？”艾晗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你觉得开心，那就是有意义。”钱韦弦回答了她。

　　“我码字的时候特别开心，但看到评论区就不开心。”艾晗分析自己，“我很纠结，我要不要再继续写下去。”

　　“你喜欢红烧鱼吗？”

　　钱韦弦没头没尾的话，像是让艾晗明白了什么。

　　喜欢啊。

　　怎么能不喜欢呢？

　　艾晗将头埋在钱韦弦怀里，委屈的感觉瞬间迸发：“老钱，我喜欢，我特别喜欢。”

　　在踏入同人创作的那天，她对角色的热爱，对文字的热爱，就一直持续着。

　　是啊，她就是喜欢红烧鱼，就是喜欢写同人。

　　谁都不能让她停止码字。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诞。

　　纯粹的热爱，很少能得同等的喜爱。

　　“我就是喜欢写文，我就是喜欢那些人。我写了那么多的伏笔，那么多梗藏在里面，还有很多小心思，我努力写好每一章，但就是无人在意。”

　　艾晗低声哭着，内心汹涌的情感，全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写了这么多年，还没混出头，我真是太没用了！”

　　钱韦弦轻拍着艾晗的背。

　　陷入情绪漩涡的人，很难自己走出来。她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看不到她是公司业绩第一的人，也看不到她给他带来了多少欢乐与幸福。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能明白艾晗的心情，但同人领域他所知甚少，无法和艾晗真正的共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互联网环境，并不适合艾晗这样渴求互动的人。

　　钱韦弦了解过艾晗的平台，也查了很多相关的贴子。

　　读者和作者都太过多样。

　　有读者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会夸奖，也会辱骂，这些作者收到评论会开心，也会因为辱骂的话语而让生活被干扰。

　　也有作者会因为各种原因拉黑评论的读者，这些读者也不再发表意见。

　　钱韦弦有时候也会庆幸，自己的老艾只是一个小透明，没有被那些人伤害过。

　　这些事，钱韦弦会因为想要了解艾晗去查。但艾晗却不知道，因为她的心神都放在如何把文写好上面。

　　她如此专注，如此费心费力，只为写好她的故事。

　　“老艾，我还是那句话。如果累了，那就歇一歇。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认同让自己不开心。”

　　“你吃红烧鱼会开心，写他们的故事时也会开心。如果发表故事会让你不开心，那你就只存在电脑里。你把故事讲给我听，我去理解你所构建的世界，好不好？”钱韦弦道。

　　“……不要。”艾晗松开钱韦弦，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就不信了，我碰不见一个爱评论的读者。”

　　“我就是要继续写下去。不就是鱼刺吗，以后老钱你给我挑！我以后不管了！我都混了这么多年冷圈了，继续混着就是了。”

　　“没评论就没有了，我写完，发表完，老钱你就给我做饭，我要用美食治愈我那受挫的心。”

　　钱韦弦笑了笑：“好好好。你码字前和我说，你写的时候我就给你做吃的。”

　　艾晗亲了口钱韦弦的脸：“最爱你啦。”

　　吃完饭，两个人开始收拾餐桌。

　　艾晗盯着那碗挑出来的鱼刺看了好一会，然后亲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