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浮生》夜七星

45、作茧自缚（六） 在很久

　　在很久之前，有一个女修士，为了躲避追杀，无意间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这里的人互相帮助，自给自足，像世人口中描述的世外桃源。

　　唯一不足之处在于这里被瘴气环绕，这也是为什么这里与世隔绝的很大一个原因。

　　而且因为瘴气的存在，村里的人寿命都不长，很容易生病。

　　这位女修士用灵气护体，穿过瘴气，伤痕累累地倒在村口。

　　有好心的村民救下了她，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而救治过程中他们发现，这位女修士是有身孕的。

　　那位女修士醒来后很感激他们的帮助，答应伤好后想办法帮他们解决瘴气。

　　同时，他们也知道了那位女修士的名字——沈清如。

　　沈清如伤好后，兑现诺言，以村子中央为阵眼，结下阵法，隔离瘴气。

　　村子里迎来了海晏河清的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感激沈清如，几乎每家都送了一些东西到她借住的地方。

　　都是一些蔬菜鸡蛋什么的，并不贵重，心意却重。

　　原本应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幸福下去，只是天总不如人意。

　　转眼到了沈清如临产的日子，她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她是孤儿，之后有幸修行，并且遇到了自己的爱人，他们携手仗剑天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

　　只是不小心招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物，她和爱人不敌对方，只能逃命，她的爱人为了保护她和腹中的孩子死了。她侥幸逃到了这里。

　　有后悔过吗？怎么可能没有，但是想到他们救了那么多人，便没有怨了。她现在只想让孩子平安出生，安安稳稳地长大。

　　今天，村长一家也来了，其实在她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村长一家也经常来这里看望她，代表村里对她表示感谢，但是沈清如觉得该感谢的是她才对。

　　晚上吃完饭，沈清如坐在院子里吹风，院里的空气更清新一些。

　　只是，她渐渐感觉自己腹部开始疼痛，她有点惊喜又有些害怕，为即将到来的孩子而惊喜，为生育的过程而感到本能的害怕。

　　她想喊人，可话没喊出口，先喷出一口鲜血，她倒在地上，隐隐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被腐蚀。她想到了之前被追杀时受到的一掌。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逃到这里，那个人一点也没有发现。

　　而这一掌可谓歹毒，趁她最虚弱，生产时发作，简直一尸两命。

　　沈清如拼尽全力喊人呼救，在等人的过程中，她把自己的所有灵力都转移给腹中的孩子，想用灵力护住他，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灵力保护不了他太久，必须得在腐蚀蔓延到肚子之前把孩子成功生产出来。

　　屋中的人很快就闻声赶来，沈清如紧紧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哀求着说:“孩子……救救他……求你……孩子……”

　　说完她便撑不住昏了过去，她没有奢求自己能得救，但是只想求自己的孩子得救。

　　只是她没想到，她这一昏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孩子也没有得救。

　　这里的人和叶元辰他们貌似不同，叶元辰他们修炼依靠灵脉，而沈清如他们却是依靠一个叫“金丹”的东西，这个东西每个人出生时就有，只是有些人能依靠金丹修炼，有些人却不能。

　　而修士一旦死亡，金丹会随之“死亡”，那么沈清如布下的阵法也会随之消散。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修士还活着的时候，剥离金丹。

　　其实别人的金丹没有什么用，吃了反而可能走火入魔，所以没人会做生剥金丹这么不道德的事。

　　但是对于这个村子来说，这却是他们活着的唯一希望。

　　沈清如撑不了多久，在村长的拍板下，他们率先选择了夺取金丹。

　　尽管之后他们还是帮忙将孩子生了出来，但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后来他们把孩子找了一个地方埋下，把沈清如和金丹一起放进雕塑里，每年举行一次祭祀，好似这样就能表达他们的忏悔。

　　刚开始的一年，这里确实和以前一样，阵法仍在，人们依然幸福，村子里大部分人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沈清如难产死亡，还为她唏嘘，感到遗憾。

　　可是一年后的某一天，他们突然发现有家人的孩子失踪了，最后在雕塑那里找到的，他躺在雕像怀里，周围没有血迹，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些大人们还松了口气，以为是孩子贪玩，偷偷爬上去了，直到把孩子抱下来，才发现，怀里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之后每隔三年都会发生一次这样的事，会有黑雾从村里随机抓一个孩子，而反抗的人都会被黑雾杀死。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渐渐地，没有人敢反抗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黑雾抓人从三年一次变成了两年一次，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

　　有孩子的家庭胆战心惊，没孩子的家庭事不关己苟且偷生。

　　所有人都知道这终将走向毁灭，孩子只会越来越少，直至这个村子再也没有孩子，那这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心存侥幸的活着，祈求上天显灵能有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以此麻痹自己。

　　只是，几轮春秋逝，始终没有人来。

　　到后面，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局，哪怕是死亡。

　　他们只想结束，结束这一切，但是没有人敢做那个书写结局的人，于是所有人都在被凌迟，活在恐惧之中。

　　而知道真相的那些人，他们明知道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座雕像，是那颗已经异化的金丹，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毁了金丹，法阵消失，村长又将被瘴气笼罩。

　　堪称死局。

　　可，真的没有解吗？

　　其实是有的，如果当时他们先救的是那个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清如死前把自己的全部灵力都给了他，尽管没有金丹，法阵也会因为熟悉的灵力而继续存在，在这个孩子长大后，他会像他母亲一样，成为一个修士，沈清如没有来得及办到的，他有时间去做。

　　他能想办法解决瘴气，可以带村民们离开这里，什么都可以，至少，大家都能活着。

　　但是，没有如果。

　　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承担错误的代价。

　　一阵清风吹过，吹起叶元辰的发丝，他抬头看向天空，冷冷道:“故事讲完了，你，还不出现吗？”

　　“呵。”一道低沉而阴森的笑声响起，随后天空中出现一道漩涡，从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叶元辰无比熟悉的人。

　　“大师兄……”叶元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虽然已经知道幕后之人就是他的大师兄，定天宗曾经唯一的大师兄，如今的现任掌门，云清。

　　“好久不见，小师弟。”云清站在他不远处，笑着朝他打招呼。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能进入这里。”他转头看向那座雕塑，自言自语:“不是我，那就只能是那个金丹拉你们进来的了。”

　　叶元辰忍着怒气质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师叔把你带回来把你养大的!师叔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定天宗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云清顿了一下，看向他，很平淡地道:“是没有。”

　　随后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只是我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叶元辰知道问他不会有结果了，想起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不由问:“你到底是谁?”

　　云清闻言挑了挑眉，看起来很有兴致，“好吧，确实该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烛影。”

　　叶元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烛影?”

　　接着就听对方又道:“当然，你若是想继续叫我云清也可以。”

　　“……”叶元辰没说话。

　　云清倒也不在乎他冷淡的态度，提起另一个事:“你知道徐衡为什么唯独带我回来吗？”

　　徐衡也就是前任掌门，叶元辰的师叔。

　　叶元辰没有理他，云清也不在意，继续道:“因为他本是要杀我的。”

　　叶元辰皱了皱眉，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奉定天宗第一任掌门……沈彦知……”提起这三个字，他默然一瞬，又继续道:“的命令，来杀我。”

　　“满口胡言!第一任掌门早就仙逝了，如何命令师叔?”

　　烛影没有在乎他的无礼，道:“这是给定天宗每任掌门的命令，你当然不会知道，沈彦知在我身上下了魂踪术，一旦我转世，定天宗的掌门就要提前杀了我。”

　　“只是徐衡这人着实愚善，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只有六岁，他没有忍心，把我带回了定天宗。”烛影笑了笑，“但我确实要谢谢他。”

　　“沈掌门为什么要杀你。”

　　烛影瞥了叶元辰一眼，没有上他的套，道:“闲聊到此为止吧小朋友，你不如想想该怎么结束这个幻境。”

　　叶元辰原本想趁机多套一些话的，看来只能套这么多了。

　　“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该怎么结束。”烛影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缓缓道:“这个幻境基于我的执念和那个金丹形成，现在金丹没有了，那你只需要……”

　　叶元辰抢答:“杀了你。”

　　“不不不。”烛影摇了摇头，看向另一边，眼神冰冷，“是杀了他。”

　　叶元辰看过去，是那个叫阿清的小男孩，不解地问烛影:“你跟他什么关系?”

　　“你猜。”

　　这语气真的很想让人揍他。

　　“他就是你吧，小时候的你。”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萧无相突然开口。

　　烛影朝萧无相看去，神色冷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是又如何。”

　　烛影直视叶元辰，逼问:“杀了他，你们就可以离开，你，杀吗？”

　　他对这个解了幻境的小师弟很感兴趣，但也很讨厌。

　　当年小满被选为祭品，村里的其他人全都冷眼旁观，小满的父母为了保护她而死去，他自己也死了，但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事不关己地活着？所有人都该死。

　　许是他的怨念太重，他吸收了那些黑雾的力量，吞下金丹，他获得了力量，尽管这些力量在别人看来是邪门歪道，但是，无所谓。

　　他杀了村里的所有人，吸收了他们的怨念，力量更上一层，离开了那里。

　　但是，这样浓重的怨气怎么会轻易消散，它们变成了他的心魔，一直缠着他，于他而言是心魔，于他人而言，便像是幻境。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换谁来都会这样，但是叶元辰却没有走向和他一样的路。

　　甚至于，有村民愿意帮他，为什么？凭什么？

　　尽管这于他而言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不能用上辈子这个词来形容，但是这依然是他永恒的执念。

　　尽管他离开了那个村子，尽管他离开了那个世界，尽管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辗转了几世，这心魔依然缠着他，不愿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