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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捕快 三查县无人 ...

  •   夤夜,三查县赵家宅院。

      青石墙下隐隐地暗影攒动,忽然变淡一片,一个锃亮的脑门栽出墙影,眼看要砸上地砖,一只手牢牢提住了他的衣领。

      月光照见手背泛青的血管,只一瞬,那瞌睡丢盹的捕快被揪回藏身处,捂着脖子干咳两声,重新在墙下蹲好。

      “谢路哥,我腿麻了,没没没睡……”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知道。”接着是一把薄荷叶。

      那捕快红着脸撕下一片,含在嘴里,再传给左手边下一个捕快,不一会,墙脚散开淡淡的薄荷香。

      他们在此设伏已有大半个月,只为前月赵老爷宅中丢失了一件宝贝。好像是什么名家篆刻的玉章,贼人不光轻松盗走,还留下便条,上面也盖了一方印章——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这明晃晃的挑衅气得赵老爷心慌手抖,一纸诉状告至官府,气得阮县令头重脚轻,贼人留下那字条的意思,显然是要再度光顾,于是三查县半数捕快轮开三班,夜夜蹲守,以待瓮中捉鳖。

      鳖呢?

      那捕快睡意刚消,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他们白天差事不减,每三日还要来熬场大夜,赵家富甲一方,却也只在前夜给每人两张蒸饼,此时一个个早饿成了鳖孙。

      “路哥……”那捕快还想发几句牢骚,被路平反手堵住了嘴。

      就在这时,夜风骤然一紧,似有飞鸟掠过,鬼魅般落成一道黑影,站在赵家书房的房顶。

      一张瓦片的声音都没有响起,春夜宁静如常。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轻功。

      江湖之中高手如云,三查县的捕快人微命贱,墙边几人齐齐扭头,正等路平定主意,耳边又是一阵风起,路平已冲出墙影。

      “收网——”

      庭前石桌映着月光,路平快步踏上,借力跃起的刹那抽刀出鞘,一柄横刀直取不速之客。与此同时周围哗啦一声,四队捕快跳出藏身之处,两两搭手翻上赵家的灶房、下房、东厢、堂屋,各房内又奔出几名壮年家丁,抄起锄头铁锹守住地面,将书房团团包围。

      顶上,贼人已在路平刀下走了几个来回,众人这才看清,他手无寸铁,功夫也平平,只是身法快到不可思议,哪怕刀锋逼至眼前,旋即便抽身回撤,像一道时凝时散的轻烟。

      横刀钝重,优势本在角力,此时已被路平舞出残影,一味快攻,那贼人几欲脚底抹油,又被斜刺里一刀拦阻,不得已退至房檐,打眼见四周房上都有人把守,忽然轻身纵起,拨云见月般逃向相隔最远的屋顶。

      那边房顶只一个慌慌张张踏步的老捕快,跟他搭档的捕快还挂在房檐挣扎:“喂!把你弄上去了,好歹拉……拉我一把啊!”

      路平轻功不及,只得跳下房顶追去。那贼人趁机轻轻巧巧一落,看也不看从老捕快身侧跑过,正要再次施展轻功,左肩却是一沉,一股堪比铁钳的力道扣住了他的肩膀。

      在场只有一人不识,那老捕快正是本县的捕头樊猛。

      半白的络腮胡中爆发出一声大笑:“想欺负我老头子,看我徒弟不收拾你!”樊猛说着掌中灌力,泰山压顶般将个小毛贼按跪在地,一脚踏住他膝窝,洪声道,“小子!拿人!”

      另一头,路平也跃上房顶,疾奔而来,抽出腰间铁索,差最后一步今夜的抓捕就要大功告成,然而只见樊猛毫无征兆地突然两腿一抽,整个人失衡仰倒……

      “师父——”

      顷刻间局势逆转,那贼人不顾一切挣脱钳制,腾起轻功,随之轰地一声,樊猛身下屋瓦四散,骨碌碌压着瓦片滚过,眼看就要摔下房顶……

      刻不待时,路平瞳孔一缩,拼力掷出横刀,飞身扑向樊猛……

      那是一把钝刀,斑斑锈迹爬满刀身,月光不镀,只凭着一股巨力斩风而去,瞬息后,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

      /

      三查县衙大门朝东,第二天一早,里面噼里啪啦传出打板子的声音。

      翘头案后,阮常套在宽大的七品青袍里,掷下一把令签。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早说了此案要照本县丢了官印去办!你们呢!调配了多少人马,浪费了多少时机,贼在哪儿!赃在哪儿!给我重重打!”

      堂下一片尘土飞扬,两条刑杖红黑交错,打得路平身下扑起尘浪,被杖风高高挑起,直冲公堂上方“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

      “咳咳咳……”阮常呛得咳了两声,算着教训得差不多,沉声一挥,“行了,停手吧。”

      堂下摇摇晃晃跪起一道身影。

      路平穿着蓝布短衣,瘦瘦长长,一点看不出是三查县实际意义上的捕快头子,倒比阮常还多了几分书生儒气,一对极圆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乌青。

      “路平啊路平……”阮常摇着头踱下堂来,“你师父这几年抱病,是口口声声对本县担保,拍着胸脯让你挑这个大梁,你好啊!你瞧瞧你办的事,哪点对得起老樊的栽培,啊?送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本县打你板子,以明赏罚,你可心服?”

      路平跪直回道:“卑职心服,谢大人垂训。”

      “心服心服,你的规矩是差不了,可本县要的是人犯,要的是交代!”

      阮常心头那口气又堵回来,一个胥吏贱役,成日里不贪不抢,温温吞吞,仿佛明天就要上京赶考?弄得他捞点油水都嫌不自在。

      “说吧,这个盗印贼,到底几日能归案?”阮常鞋尖分一支红头火签,踢给路平。

      路平咬牙想了想:“请大人宽限七日。”

      “七日?”一听有门,阮常拈起唇边的小胡子,“五日!本县只给你五日,五日一到,若还见不着人犯,哼,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是。”

      路平捡起火签,撑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离开,只听堂外一串疾呼。

      “大人——大人——”

      三查县师爷应吉像个旋风磨盘,两臂招摇着跑进来。

      “喜事,大喜事!京里来消息了……”

      京城?路平身形一顿,谁知应吉刹不住地朝他冲来,他左让一下不成,右让一下不成,两股疼得打颤,旋即嘭地一声!

      “嘶……”路平托了师爷一把。

      “哎哟路捕快,”应吉满面春风抬起头,“你也在,这不巧了吗,你,你……”

      应吉那双近视眼才看清,平日里干干净净的一个路捕快,竟然弄得灰头土脸,五官变形。

      还好三查县就没有超出他十个指头的事,堂里堂外这么一瞧,应吉明白了,痛心疾首地给路平拍拍衣服的土:“你这……唉,受累,受累!快回去好好将养两天,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一家衙门没有隔夜的仇,大人心里是有你哒~”

      “……”

      路平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走出县衙。

      “大人!”应吉这才小跑向阮常。

      阮常全都瞧在眼里,小眼一眯:“你这又唱的哪出?”

      应吉举袖擦着脑门的汗:“不是我说,我的大人诶,您怎么不再等等,这就处置了路平呢?好消息也变坏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阮常急道,“不是京中来的吗,可是年前进献的鲜果得了嘉奖?”

      应吉叹了口气:“不是这事……唉,说的是今年一甲的探花,是咱们三查县的举子,不但文章了得,而且年方弱冠,品貌出众,琼林宴圣上亲赐了表字,恩准衣锦还乡。今日在州府接风,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就要过三查门了!”

      三查县交通闭塞,东、南、北三面环山,唯有西面开阔,出城向西二十里,便是第一道关口,三查门。

      阮常一合掌:“那更是好事啊!本县治下出了人才,岂不大大的长脸?探花是哪家儿郎,还不快着人报喜,扯红绸,搭彩棚,本县要亲自出城迎接……”

      “大人,咳咳……”应吉面露难色,“这位新科探花吧,姓许……”

      “哪个许?”

      应吉低头凑到阮常耳边:“前前前任那位老爷,许墉许大人的许。”

      “什么?”

      一声怪叫冲破县衙的高空。

      “许雁昭?路平养的那个许雁昭???”

      /

      “正是。”

      春阳高照,光映满园翠竹。竞州知府府邸,一双卷云履缓步走过碎金的游廊。

      “雁昭幼失怙恃,全凭这位义兄接济才得以求学赴考,义兄因我蹉跎多年,不曾婚娶,这份恩情未报,雁昭不敢带累未来的夫人,因此那日斗胆辜负了尚书大人的美意。”

      “原来如此,探花郎是重情义的人,难怪得圣上青眼,尚书大人想必也会理解。”竞州知府郑克恭大步走在前面,挥手一指,“一会设宴就在这水榭小筑,府学的秀才们可盼你多时了。”

      “多谢大人。”许雁昭欠身一礼。

      走过廊边一间耳房时,淡淡的桂花香气飘入鼻中,他目光稍侧,没有回头。

      待一行走远,小耳房内才传出一个温厚老迈的声音。

      “我的好儿,你也听见了,尚书千金都碰了壁,你又何必打他的主意?”

      说话的是郑知府的夫人卢氏,一旁的郑小姐抱臂胸前,秀眉高高挑起:“尚书千金就必定强过我么?娘亲何不让三查县那个阮常给探花的义兄说门亲事?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心报恩,还是别有所图?”

      “你这孩子,一县之长岂能当媒人使唤?”卢氏板起脸。

      “娘,”郑小姐扯着卢氏的袖子摇晃,“探花郎总得全了恩情,才好报效社稷,这不是他一县之长该琢磨的事吗?”

      卢氏素来没有主见,听女儿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理,思索道:“阮常的夫人秦氏我倒见过,是个热心肠,如此我便给秦氏一封信,让她留意。”

      郑小姐嫣然一笑:“我就知道娘亲有办法。”

      /

      从竞州州府到三查县城,快马加鞭只要半日路程。距离卢夫人的信递到秦夫人手中,还有七个时辰。

      对此一无所知的路平,走在县衙前的主道。

      三查县虽然是三座大山围成的偏远县,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粮米充足,这条最热闹的大道从早到晚人来人往,两边开满铺子,各种叫卖声不绝。

      “嘿唷,嘿唷……”南街的钱麻挑着粪担经过,“路捕快早啊!这是上哪儿公干?”

      路平笑得有气无力:“上你不去的地方。”

      钱麻两只宽掌稳着担子,脚步不停:“俺这也是黄金屋里来去,不比你家读书人差!”

      路平呵了一声,懒得理。

      铛铛铛!

      路边卖药的瞎老爹坐地敲着破锣:“小路子!小路子!我听见你了,你那腿脚咋啦?来来来,老爹给你拿两贴药。”

      路平走出去又折回来,给瞎老爹的豁口碗放下十个铜板:“练功练差了,给我来两贴吧。”

      手里被塞来一包狗皮膏药。

      这药是温经通络的,既不治标也不治本。今日行刑的皂役念在同僚之情,虽说留了手,可也没碍着阮常立威,到底是七斤重的枣木棍子,走这几步路平感觉自己快裂成两半了。偏偏路家三代捕快,他这张脸在三查县无人不熟,一路上少不得打打招呼,照顾生意。

      没走出几步,身后又有人叫:“路哥!路哥!”

      长街似划下一条黑线,人群纷纷避让,一个十五六岁穿皂底公服的少年挎着刀横冲直撞而来。路平刚转过身,被少年一把抱了个满怀。

      “路哥……”陆安一张白胖馒头脸,难过地皱成了包子,“我刚换值就听说了,大人怎么不问清楚就罚你……”

      “松手松手!大街上给你撒丫子的?”路平锤了陆安后背一记,“刀都挂上了没个正形!”

      陆安臊眉耷眼地松开胳膊,拨正佩刀。

      他这名字总被人当路平的亲兄弟,其实没一点亲缘。只是自打干了捕快,处处受路平照顾,陆安巴不得叫声亲哥,怎么也想不到阮大人就为抓一个小毛贼,犯得着对路平动刑。他只打过别人板子,那都叫得杀猪似的,得多疼啊。

      “哥,你要紧不?”

      路平白他一眼:“自己人动手,走过场罢了,大惊小怪。”

      陆安不服气道:“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跟大人解释一句……”

      “解释什么?”路平搂来陆安,当个拐杖使,边走边道,“解释老樊头昨天偷喝了半壶酒,抓贼抓一半,发痛风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陆安抠抠耳朵:“那确实是师父……大伙都瞧见了。”

      樊猛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离不了那一口,抓捕前奖励自己半壶,想着长长威风,不巧长成了痛风。

      “那是我师父,也是你师父!”路平捏了把陆安肩膀,没指望他当下明白,“师父这几年身体不好,本就是我没把握,才请他坐镇。贼人轻功了得,昨晚要没有老樊拦那一下,我也无法得手一击。让你盯的医馆呢,有动静没有?”

      “没。”陆安摇头,“那贼知道咱们抓他,还敢去医馆?”

      “除非他不想要那条腿了,从此洗手不干。”

      走到街尾一家医馆。今天临街的正门不开,路平看了看门匾上笔意纵横的“百草堂”三个大字,带陆安绕去后门。

      一见两人,后门正对的矮墙跳下另一名捕快柴康:“路哥,明天清明,张大夫一家上山祭拜,今天准备祭品,停诊一天。”

      路平抬手就是一个暴栗:“让你盯梢,你聊天去了?”

      “哎哟哟哟……”柴康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张大夫自己人嘛,我蹲得尿急,就借了个厕所,总不能解门口吧……”

      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张怀望不是别人,是路平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为人十分良心,从没有看在路平的份上就多收其他捕快的诊金。

      “行了行了,”路平打断柴康,“你回去吧,晚上来跟我换班。”说着把瞎老爹那儿买的狗皮膏药分给两人,又嘱咐陆安,“你也是,仁济堂那边跟小五换着盯仔细了,现在城门设卡,那贼出不去,自然会想办法找药找大夫。五日为限,就看他沉不沉得住气了。”

      “是!”

      两人各自回去补觉,路平敲响了百草堂的后门。

      邦邦邦!

      “张怀望!”

      邦邦邦!

      “张怀望!”

      邦邦……

      “催命呢!”门内传出一声重喝,“别敲了!”

      两扇漆木门啪地对开,身长九尺的张大夫手里捏只金闪闪的纸元宝,一身宽衣博带,硬是穿出了威风八面的气质,居高临下看了看矮他半个头的路平,英俊十足的脸上顿时挂满了嘲讽。

      “哈,你家小昭君没病没灾的,就这么敲我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路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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