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谧》因莲

1、春日宴 不想让嫡姐

　　“听说了吗，前日那个沈玉娇在醉仙楼摔了一跤，还把经过的郗世子的衣服给扯坏了，据说当时世子脸都黑了一半。”

　　今日是昭和长公主办的春日宴，京中公子贵女们大多都到了场。温寂才和长姐温棋语进了园子，就见嫡姐那至交好友从不远处迎了上来。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就自然而然的与两人分开，去寻了平日相熟的一群贵女闲谈。

　　莺声啼啼，蝶影翩翩，长公主的花园内草木葱茏，奇石错落，各种花卉争先恐后的开着，大朵大朵犹如云霞锦缎，十分耀人眼目。

　　礼部尚书薛磊的女儿薛素心轻摇团扇，半掩朱唇，一见到温寂便与她低声的咬着耳朵。

　　她口中谈论的人，正是近日贵女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刚被威远侯从边城接回的嫡女沈玉娇。

　　温寂从袖口抽出一张绣帕，轻拭了拭额角。虽然最近不怎么关心京城的事，但这沈玉娇的事情被传的到处都是，她在家之时也就从婢女那里听了一些，如今被薛素心提起才真正了解了全貌。

　　威远侯沈密原配夫人早逝，而她留下的唯一嫡女，也在母亲去世没几日便遭人掳走，至此之后下落不明。威远侯与发妻情深义重，大恸之下远赴边关，再不过问后院之事。

　　这些年来威远侯并未续弦，膝下除原来夫人在世时府上姨娘所出的一子一女外，便无其他子嗣。

　　那庶女幼时也曾被原配夫人教导，于是这些年侯府上下早已把她当成嫡女对待。谁知天意难测，威远侯竟阴差阳错在边城寻回了真正的嫡女。

　　更令人心惊的是，沈玉娇当年被掳，竟是府中那育有二子的姨娘一手策划，大概是觉得前头夫人已死，留下个嫡女挡了自己孩子的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人贩子将她拐走。

　　只是没曾料到沈密居然从未歇了找到沈玉娇的念头，最后竟然查出了真相。

　　这个故事自然是稀奇，加之威远侯府权势正盛，沈玉娇作为侯爷唯一的嫡女，身份一下子变得贵重无比，即便与京中那些家世显赫的贵女相比也不遑多让。

　　“你知道吗，她来女学的第二天，就在国子监门口，当着女学和国子监那么多人的面拦住陆谦修送食盒，让他带给郗世子。不说她送东西的时候国子监课都上了一半，这样大庭广众给男子送吃食的行为也太不知羞耻了。”

　　温寂听出她语气里的嫉愤，露出几分惊讶，轻声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我这几日不曾出门，还未有幸见过这位沈小姐，看来真是错过不少了。”

　　“可不是。”薛素心语带轻嘲，“要我说，真不愧是从穷乡僻壤带回来的，没什么礼数，前几日先生考教学问，她竟是一窍不通，一点贵女的样子都没有，和这样的草包做同窗都感觉丢脸。”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她，“你近来身子调养得如何？可大好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才想到温寂这些时日告病的事，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真心的关怀。

　　温寂对这种关系习以为常，两人其实算不上是密友，只是她们这一群家世相当的人经常在一块玩，各自都比较熟悉。

　　贵女们大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春风和煦，私下里都是各有算计，真心相待的终究是少数，毕竟也不可能人人都像晏芷白对嫡姐那样。

　　她客气的笑了笑，“当然好了，本来就是小风寒，春日疲累，想多歇几日，便向女学多告了假。”

　　薛素心娇声挽过她胳膊，亲昵道，“好啊你，原来躲在家里偷懒，平白让大家担心。”

　　温寂面上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连声告饶，一边却借着侧身说笑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用拿绢帕的手按了按胸口。

　　她说了慌，其实起初她并未染病。

　　上次见贺彦修的时候，他与她提起前朝吕隐所著的《答人》一书，她就默默记在了心上，想着去借一本给他。

　　那书市面上并不多见，而她恰巧知道有两人藏有此书，一位是她的小叔父温永，另一位则是法华寺的慧缘和尚。

　　小叔父温永是个性情中人，行事洒脱不拘，与她虽为叔侄，情分却没有多少。

　　温寂自忖没有那样大的情面能令他割爱。但他素来十分欣赏她嫡姐，若是和嫡姐说一声，让她去帮忙借一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心里莫名就觉得抗拒，不想让嫡姐沾手这件事。

　　至于慧缘和尚，这人是个棋痴，而温寂恰巧最擅长下棋，可以说全京城的贵女，甚至那些年轻的世家公子，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于是温寂借着胸闷去上香的由头在法华寺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棋局，借到了那本《答人》。

　　只是回来之后倒是真的大病一场，不得不又休上三天假，至今也未好全。

　　但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病的太久，显得好似身体羸弱一般，也就忍着那点不舒服今日与嫡姐出了门。

　　这边几个贵女边闲聊边沿着小径看花，走了两步，突然听见前方几声惊呼。

　　温寂抬头看去，只见长乐伯家的嫡女卢月锦正站在一绿衣女子面前，捂着嘴娇笑，“沈家妹妹这身装束可真是…好生耀眼，这赤金头面，璎珞项圈，还有这金丝镯，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今日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

　　她语气里带着些说不出的揶揄，周遭的贵女们一下子便心领神会，皆以扇掩口，目中尽是看戏的意味。

　　但沈玉娇却并没有察觉出她的恶意，还以为是真心夸赞。

　　她把手腕抬高，露出那堆叠的几枚金灿灿的镯子，“卢姐姐过奖了，都是我爹爹送的，说我在外多年，想多送我点东西，我也特别喜欢。”

　　薛素心在一旁早已忍俊不禁，她噗嗤一下笑出声，碰了碰温寂道，“看见没，就是那位，可是让人印象深刻吧？”

　　温寂盯着那镯子看了一会，勾了勾唇角附和她，“的确。”

　　正当气氛微妙的时候，就见温棋语不知何时也到了这边。

　　她缓步走到沈玉娇面前，自然地接话道，“说来也巧，前几日还听母亲提起京中最近的流行，金饰搭配春色的衣裳贵气又应景，沈小姐这身浅绿色襦裙，倒是与这些金饰相得益彰。”

　　她说着，又轻执起少女的手，看着那镯子道，“这金丝镯的纹路很是别致，听闻边城那边都很喜欢这种古朴大气的纹样，威远侯真是有心。”

　　温棋语一直是众贵女中的表率，如今她这么一说，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当众嘲弄别人本就显得品行不佳，更何况这沈玉娇如今被威远侯当成眼珠子看待，得罪威远侯可不是小事。

　　见自己的刁难被化解，卢月锦心中恼怒，但也没有继续纠缠，不阴不阳的丢下一句，“温大小姐可真是心善。”就带着身边几人转身离开。

　　她虽然身份不低，祖父是成国公，还有个当皇后的姑姑，太子顾宸是她的堂兄。

　　但当今四皇子母家亦是强势，堂兄的太子之位坐的并不稳当，温丞相和威远侯一直都没有站队，暗讽沈玉娇可以说是无心，但与这两人真的发生冲突，父亲不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跟着温棋语一起过来的晏白芷冲着沈玉娇眨了眨眼睛，并未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你真傻，她们笑你呢。”

　　她这么一提醒，沈玉娇一愣，这时才突然醒悟，原来刚才那番夸奖都是讽刺，顿时面露难堪，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温棋语无奈看了晏白芷一眼，随即望向沈月娇，柔声道，“白芷性子有些直，你别放在心上。”

　　沈月娇抬起头，一双眼睛也变得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她抬头，冲着温棋语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谢谢温姐姐给我解围。”

　　说着，也不等对面反应便转身跑了出去。

　　砰的一声，花瓣簌簌而落，前方起了些微骚动，有几位贵女听到声响转头望去。就见又有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人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眉如墨裁，鼻梁高挺，眸色黑沉似深潭静水，正是那位前日在酒楼被沈玉娇扯坏衣裳的靖国公世子郗绍。

　　靖国公郗崇官拜镇北大将军，爵超一品，常年坐镇北疆，战功彪炳，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郗绍身为靖国公世子，亦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文武双全，不仅在经史策论上颇有见解，骑射武功更是娴熟于心。加之身份尊贵，容貌更是俊美无双，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京中年轻一辈勋贵子弟里的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

　　心悦郗绍的贵女不止凡几，但在沈玉娇之前，从未有人那么大胆表示过。

　　“这是怎么了？”郗绍身后，穿靛蓝色锦袍的公子冲着温棋语她们问道。

　　“哥！”

　　晏芷白见到自家兄长和朋友过来，便也拉着温棋语走了过去。

　　她是威远将军的女儿，性格爽朗，因为胞兄晏明诚平日与郗绍还有户部尚书家的嫡子陆谦修关系几个很好，故和这群人都比较熟识，平日也经常一起玩。

　　如果世家子弟也分三六九等，那现在站在这里的这群人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批，而且与一些徒有其表的纨绔不同，这群人都是被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可以说将来必定会入仕继承父辈权柄，前途不可限量。

　　“世子。”

　　温寂和温棋语的长兄温洛今日也在里面，温棋语从容和众人见了礼，也开口唤了声兄长。

　　园中一些身份较低的子弟见几人自然攀谈，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

　　这羡慕不止有男子对男子的，也有女子对温，晏二人的。

　　温棋语身为当朝丞相嫡长女，又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才情品貌皆为人称道。如果说郗绍是那遥不可攀的雪莲，那温棋语大概就是那众多贵族公子小姐们心中追随仰慕的皎皎月光。

　　虽然未曾明说，但众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应该是互相欣赏，似乎都觉得他们迟早会在一起，毕竟只有他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