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晋江文学城独发 就像是他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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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飞花绣庄在县里头可是风头无两，夫人小姐们的眼睛都盯着江绪设计出来的新绣品，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幅不知来路的双面绣？
眼前这绣品的绣工就算再精妙，到底是寻常的花鸟图样，搁在从前或许能卖个高价，可现在……
江绪总觉得万物有灵，此时瞧着这绣品略有些心虚，不由移开目光，转头继续埋头整理着旁边的旧书。
只见他把几本潮气较重的书单独挑出来，摞在最上头后，就准备先把整理好的书搬出去晾晒。他膝盖微屈、双手托底，深吸一口气后把书摞抱了起来，而后知识的重量压得他往下一坠！
平日缺乏锻炼的他险险才将手上的书抱稳，还未等他松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异动。
他轻轻侧头，发觉那方绣品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上头绣着的一只翠鸟正正好落在他的视线里。这翠鸟绣得确实精巧，针脚细密，羽色鲜亮，歪着脑袋栖在一枝海棠上，豆大的眼珠子黑亮亮的，活像真的一样。
江绪没多想，抱着书摞就要走。可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翠鸟的脑袋也跟着动了。
就像是他画的那些绣稿一样，活过来了。
不，比他画的绣稿更加鲜活。
他的绣稿只是运用了光影和人眼的迟钝，再鲜活也只是循环跳跃的图样。地上绣品里的那只鸟却实实在在地从原先侧看海棠的姿势，缓缓地转向江绪。两颗黑眼珠子，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绪猛地睁大眼睛，可待他再看时，那鸟还是一副歪头栖枝的模样，翅膀收拢得服服帖帖，眼珠子也不复神采。
仿佛刚刚那一下，就像是他的错觉。
不，不可能是错觉。
江绪不敢再细想，抱紧了怀里的书摞，拔腿就往外跑。
可跑着跑着，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不过走了二十来步就到这个位置。按说往外走的时候也是一样，一二十步就能走到通往外面的门。
可他如今已经跑了至少三十步。眼前还是那一排排昏暗的货架，头顶还是那片灰扑扑的房梁。
仓库的木窗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中，江绪的后脖颈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信邪，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前头依然寻不着出口，周围更是安静地吓人，全然听不到另外两个伙计的声响。
此时，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小腿，一寸寸缠绕上来。
那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头发。
怀里的书摞还是那么沉，江绪紧紧抱紧手中的书，不敢低头乱看，只把脸埋低了些，嘴里喃喃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两句，他又觉得不对，赶紧换成：“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一边念，一边坚持不懈、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外移动。可让他陷入此等境地的东西，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离开？
于是，他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货架上滑下来了。紧接着，是布料摩挲地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像他靠近……
因着这响动，江绪整个人僵住了。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浑身像被人钉在了原地。好在一瞬后，他回过神来，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嘴里念词不停，加快脚步往前跑。
可惜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依然紧跟着他，而且移动起来似乎伴随着“簌簌”破风的动静。
江绪被逼得越跑越快，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这次他没控制住，下意识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正好踩在了那方花鸟绣上。
紧挨着这方绣品的，还有一双绣花鞋和一片衣角。
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再回避了，江绪梗着脖子，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头瀑布似的长发，长发的末尾则连接着一颗以不合常理的姿态倒挂在脖子上的头颅。
这头颅距离江绪不足一指，上头摆着一副看到大餐时的垂涎笑容。
看到这个倒错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到了极致，江绪的第一反应竟是想着——
“师父，你又坑我！”
*
江绪的师父就是那个收养他的老道士，人称浑道人。他其实是个有本事的，但本事不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当初还叫“守一”的小江绪跟着他混江湖的时候，没少因此吃亏。
比如小时候小守一生了病，浑道人没钱带他去看正经大夫，就自己抓了一方药给他吃。小守一那个仁义，问也不问，就把药喝了，结果差点一命呜呼！
后来他才知道浑道人给他用的方子是用在牛身上的……
比如还有一次，一个村子请浑道人抓鬼。浑道人半夜带着小守一去挖坟，挖了半天才发现挖成了鬼隔壁的坟……
浑道人最正经靠谱的时候可能就是临死托孤的时候了，竟能找到江家这么个冤大头帮他养徒弟不说，还想办法暂时压制了小守一吸引孤魂野鬼的命格。
按照他临终所言，江绪是命格至贵，却偏偏不在其位，才引得孤魂野鬼觊觎。而他死后，江绪可借他的死气隐匿命格一轮回，也就是十二载。
可怎料，这才过去七年，就有野鬼无端出现在他身前，一副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样……
要知道，这绣品收进当铺里面已经不少时日，别人进库房时都没有遇到什么怪异之事，就他遇见！
要命！
厉鬼当前，江绪心中惶恐，却并没有叫出声，反而将手上的书摞往厉鬼脸上一抛。
鬼物无形，寻常事物根本碰不到它们，可书却不同。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乃载体，可纳天地万物。
是以当书摞砸向眼前的厉鬼后，那厉鬼居然真被砸了一踉跄，从江绪身前退开。
江绪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身后传来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鸣：“嗬……嗬嗬……公子你捡着我的绣帕了，为何不还我？还……还给我！”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直直扎进耳膜里，激得江绪两耳嗡嗡作响。
在厉鬼的尖叫中，脚下的青砖开始漫出黏腻的水汽，江绪每跑一步好像都能听见“吧嗒吧嗒”的水声。两侧的货架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吱吱呀呀地往中间合拢，头顶的房梁也似是凑热闹般跟着向下塌来。
江绪跑出几十步，眼前依然看不到出去的门，只能看到逐渐挤压在一起的货架和房顶。
眼见着自己不是要被压成肉饼，就是被厉鬼追上吃掉，江绪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回想着浑道人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
浑道人收养江绪那些年，除了坑他，确实也教了他一些本事。
他曾告诉江绪，寻常鬼物改变不了现实，鬼打墙说穿了就是障眼法。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遇到鬼打墙，若没家伙事、又看不到星辰，就要学会用耳朵去听，听风从哪里来、听哪里的声音不一样……
想着浑道人曾经说过的话，江绪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努力去注意周围的声音。
初时，江绪除了身后厉鬼嘶鸣和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别的声音。这很正常，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做到静心。
可或许江绪确实与众不同。
在逃亡的一呼一吸之中，很快，他耳中的杂音竟真的渐渐退去。那尖利的嘶鸣声、布料摩挲声、头顶房梁咯吱作响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还夹着含糊的说话声，像是店里伙计在外头搬东西。
江绪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跑。
脚步声愈加清晰，甚至能听见伙计小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绪少爷？你还在里头吗？”
江绪心头一喜，脚下更快了几分。而他眼前的景象却也跟着变化起来了，那些货架和屋顶开始像是捶打年糕的锤子一样飞速朝江绪锤来！
他却是眼睛一闭，硬着头皮地迎着这可怕的景象接着往前冲！
货架在他眼前合拢，屋顶正朝他砸来，可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却没有变成软糯的年糕，前方的昏暗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线天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是门！
出口就在前面！
他几乎能看见门外院子里铺满的阳光，能看见晒在院子里的那些旧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江绪喜出望外地朝这一切奔去，可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探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像是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江绪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一看，对上了那张惨白的脸。
厉鬼的长发像蛇一样散落在地上，脸上五官扭曲，嘴唇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无视着江绪脸上的惊恐，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那手上长着又尖又长的指甲，直直抓向江绪的心口！
江绪想躲，身子却被攥住脚踝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根指甲刺向自己的胸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然而在这念头落下后，他并未被掏出心脏，只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铜钱相撞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叫厉鬼的指甲在距离他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与此同时，江绪胸口的几枚铜钱滚烫得像要烧穿衣裳，灼得他胸膛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厉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攥着他脚踝的手猛地松开，整只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晃了两晃，上头的物件哗啦啦砸了一地。
江绪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一头栽进外头的阳光里。
天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绪少爷？”伙计小高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江绪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又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等他终于缓过来，慢慢抬起头，看向库房，却见库房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货架整齐得排列在屋内，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的脚踝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胸口被铜钱灼过的那块皮肤依旧发着烫。
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几枚铜钱。入手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就像小时候浑道人牵着他的那只手。
其实……师父不坑他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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