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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晋江文学城独发 只觉天机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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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绪虽然入了江家,却依然无依无凭,虽是“养子”,可他至今其实都还没上过江家族谱。很多时候遇到一些事无人可说,他也只能拿出浑道人的牌位对着浑道人说一说。
他将牌位端端正正摆在桌案上,又翻出小半叠纸钱,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烧起来。一边烧着,他一边絮叨着今日种种。一会儿说着厉鬼的可怕,“抱怨”浑道人的不靠谱;一会儿说起他的急中生智和新县令咸季同的怪异之处;最后才谈起读书一事。
读书之事对于江绪而言既是求生的途径,也是立身的法子,他是……真的想读出去,去看看江家外面的世界。可他却连安稳地坐在私塾里看看书都做不到……
说到这,江绪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一丝哽咽,素来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在至亲面前显露了出来。
江绪是个知恩的,也总是会在心里告诫自己要记得江家的恩情。但恩情归恩情,寄人篱下委屈也是真的委屈,不能读书、被江潘针对都不过是在江家生活的冰山一角……
不过说到最后,或许为了避免浑道人泉下有知太过担心,江绪还是没有将心里的委屈都宣泄出来,只转而说起今日在县衙也算长了见识,并偷偷与浑道人畅想了一下他日后高中是不是也能如咸大人这般威风,把老字号里的桂花酥当饭吃。
回味着在县衙吃到的点心,江绪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恍惚间他觉得头顶好像被人抚摸了一下,猛一抬头却发觉一切只是错觉,他的眼前依然只有一块木头刻成的牌位。
江绪抿抿嘴收敛了笑意,这才重新埋头烧纸。
他是天生阴阳眼。浑道人死后,他总盼着在某个深夜能见到浑道人的魂魄,再与其说上几句话。可浑道人走得洒脱,一丝残魂也没有留下。像是此刻他已烧了半天纸,屋里仍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
江绪倒也不意外。
浑道人生前就是个不羁的性子,死后怕是也不愿被凡尘俗事绊住,走得干脆,反倒像他的作风。而且他其实也不愿师父因他困在阳间做个孤魂野鬼。
就算没有师父,他一个人也可以的。
将最后一张纸钱烧尽,江绪打起了精神。最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后,他就将牌位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随后他拍了拍膝上的灰,便到书桌前坐下继续温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重新回族学的事情成不成,他自个儿可不能把功课落下。
此时夜已深了,屋外万籁俱寂,只余远处隐约几声咿咿呀呀的渗人调子和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远在京城的一座高塔之上,钦天监的当值官员正仰观天象,忽而目光一凝。
只见紫微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那官员只疑自己老眼昏花,忙揉了揉眼,定睛再看时,那颗星竟仍未散去。只是其光幽幽,明灭不定,乍看如残烛将尽,风过即灭。
然而奇异的是,这颗星辰虽光芒不盛,却有一缕极淡的青气和紫气萦绕盘旋,如烟如篆,聚而不散。
此等异象,饶是那官员出仕数十载,也从未见过!
星象之说,自古玄妙。青气萦身乃是文曲降世;紫微星动,则与帝王气运息息相连。
眼下这颗星,既蕴文曲之才气,又引紫微之拱卫,竟是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数异兆融于一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心中惊疑,掐指暗推,却只觉天机晦涩,一片混沌。
犹疑片刻,他正欲提笔将此异象先详录在案,那星辰却倏地一暗,光芒尽敛,几不可见,仿佛方才那诸般变化不过是他目眩神迷之下的一场错觉。
他怔怔望了半晌,只见夜空朗朗,星河如旧,哪里还有半分异兆?
犹豫再三,老官员终是缓缓搁下笔,将竹简收入袖中,心道大约是自己年老体弱、目力不济,方才看花了眼罢。
诶,如此诡谲星象,若贸然记下呈报,只怕要惹出天大的风波,还是谨慎为妙。
*
自打从县衙回来后,江潘在内院一连闹了好几日。
可没有想到素来宠溺他的江淮准和方玉华二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闹腾改变给江绪请先生想法,反而大张旗鼓地张罗起延请西席的事,第四日就寻着了一位胡子花白、小有名气的秀才老爷,来做他与江绪的先生。
是的,他与江绪。
说到底,江潘才是江淮准和方玉华的亲儿子。虽然他的胡闹没有改变江淮准讨好新县令的想法,但也没让江绪真的越过他去。最终江淮准还是决定让他和江绪一起受西席老师的指点。
对此江绪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早就做好最坏打算的他,在得知此事后,只有自己真的能重新踏实读书,还有秀才老师指点的兴奋。
西席先生到江家上任那天,天还没亮透,江绪就醒了。
为表对新先生的重视,他仔仔细细洗了把脸,换上柜子里最整洁的那身衣裳。对,就是先前庞慧心给他做的那身。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后,他这才带着书本快步往偏院赶去。
毕竟是另外请的西席,并不适合将其与族学的混在一块儿。方玉华就特地把一间偏院收拾了出来,摆上两张书案、几卷新书,专给新先生为江绪和江潘上课用。
江绪因过于兴奋,到达这处偏院时极早,距离上课应当还有将近半个时辰。看看天色,他干脆自己读起了书。可没想到,他刚读了没一会儿,那位西席先生便也到了。
江淮准请来的这位西席姓翟,名文华,是个秀才出身。
在坡阳县这种地方,秀才老爷已经算是极清贵的了,他本是不肯来商贾之家授课的。
在他眼里,商人嘛,粗鄙逐利,能养出什么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不过是让子弟认几个字、翻翻账本罢了,哪里用得上他这种正经读书人去教。
可江淮准给的束脩实在丰厚,厚到他犹豫了两天,还是来了。
赚钱嘛,不寒碜。
不过虽是接了这个差事,翟文华心里头对江绪和江潘着实没抱什么指望。他教书多年,见过的学生不少,可真正能读出个名堂的,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他只盼着这两个学生莫要太过蠢笨,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写几篇文章,他也算对得起丰厚的束脩了。
今个儿是第一日上任,他忘记与江家约好的时辰,便按着自己往常读书的时辰早早登了门。一进门问过门房,他才发觉自己早到了半个时辰。
如今不过卯时三刻,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道上的露水都还没干透。他暗道不好,心里琢磨着这个时辰他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想必这会儿还窝在被褥里呼呼大睡。
算了,自己先读会书吧。这样想着,翟文华才跟着下人到了授课的小院。怎知刚走到院外,他就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那声音清朗而不尖锐,不急不缓,像山间溪流似的,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
翟文华不由放轻了脚步,站在院门边往里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
看着这一幕,他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这孩子的模样和做派,倒是与自己先前的偏见有些出入。
能在卯时三刻便自主读书的,起码是个勤恳向学的。他暗暗点了点头,心道,无论天资如何,只要肯下苦功,也不算难教。
江绪的余光此时也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抬头一看,见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虽衣着朴素,但周身透着书卷气。
他知道这定是江淮准请来的西席翟先生,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整了整衣襟后,拱手行礼道:“学生江绪,见过翟先生。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屋里坐。”
虽说还未正式行拜师礼,算不得正经师生,但江绪这一番礼数做得周全至极,语气不卑不亢,态度十分诚恳。
翟文华见他言行举止如此得体,心里那股因商贾之家而生出的芥蒂,不觉又淡了几分。他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应了一声,方才随江绪进了屋。
江绪请他上座,又手脚麻利地倒了盏热茶奉上。
翟文华接过茶盏时,目光扫过江绪书案上摊开的书本,见是一本《大学》,书页边角已翻得起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工整端方,瞧着便能看出笔者认真治学的态度。
他心中又是一动,随口问道:“你读到哪一节了?”
江绪见先生主动开口,有教导之意,连认真答道。翟文华于是顺理成章地对他所学的内容考较了起来。江绪俱是一一回答。
一问一答之间,翟文华渐渐直起身子,因为他发现江绪不仅刻苦用功,而且根基扎实得惊人。四书五经中的章句信手拈来,经义上的理解虽偶有偏颇,但只要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这般悟性,莫说在坡阳县,便是放在府城的书院里,也足以排进前列。
就是不知怎的,江绪在一些很简单的地方反而会出现一些奇怪的错处,像是无人指点似的。
翟文华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学究,没有听说过江家在县里的一些传闻,并不知道江绪不过是江家养子,只当是江家族学误人,不由“啧”了一声,有些惋惜江绪这块璞玉。
此时此刻,翟文华再不复原本得过且过的态度,爱才之心一起,只想将江绪这个学生重新引上正途。他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索性摊开书卷,认认真真给江绪讲起了课。
江绪许久没有师长指点,见翟文华这般,也顾不得其他,连端正身子,认真听讲。这一听,就叫江绪宛如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族学先生们的学问对于蒙生们而言虽也够用,但他们终究只是童生功名,讲起经义来往往流于表面。可这位翟先生是正经的秀才出身,讲解起经文来鞭辟入里。
许多困扰了江绪许久的问题,经他三言两语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翟文华讲得投入,江绪听得入神,偏院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只是偶尔停顿之间,翟文华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嘶……忘了什么呢?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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