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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百部之死 ...


  •   雾下得越来越来,迷糊了人的眼睛,却是掩饰不了真相。

      蔓笙迷糊地移动雨雾中,需要极力的憋住,手才不会发抖,错觉刚刚摸刀时碰触瞬间的寒气还在源源不绝地往身体里钻。

      齿刀,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是一把不太寻常的刀,不是因为它锋利却无刀鞘,也不是因为它独特乱形缺齿的边刃,而是因为它是一把“惯左”的刀,手柄和刀身月弯的弧度是不相匹的,右手握来是别扭的,只有左手使来才是顺当上手的一柄好刀,显然它的主人是惯左。

      身体的寒冷让蔓笙冷静的思考,那个晚上问容成百部孔家为谁所灭,他却少见的犹豫不肯回答,只是莫名撕下了自己一截左袖。

      是左“袖”。

      现在想来,其实他的回答再明白不过:那个人是天生左撇。禹雷也曾提及过“那些伤口是别扭的”,如果单单只是这样,蔓笙以前一直猜测是封裔,他恰好是惯左,至于封裔的理由蔓笙想不出来。可是如今不用猜测也不用想了,根本不是封裔,因为那个惯左的人的名字里还带有一个“袖”字,蔓笙抚着那崭新的布料,雨针都落到了心里。

      就是这样,不容你用任何的怀疑、如果、假设来缓冲疼痛。重新活一次,蔓笙觉得半夏一样不会放过这个毁了他的家,同时又是扮演自己母亲的女人,半夏一直是理智的,不会因为怜悯自己宽容了恨仇。

      蔓笙推开革小轩的门,没有预料中的红色身影,只有赤箭坐在桌旁看到门开了,没起身,只是脱不开客气的做了一个柔和的请进手势:“公子命我在此等你。”

      容成百部,他又料到他必定会来,来知道孔家的事。总猜别人的行事多累,蔓笙微微点头规整好前袍在桌旁坐下:“你知道我的来意,那请不用顾忌,直接讲吧。”

      赤箭注意到蔓笙头发凌乱有些酴釄,提起茶壶慢慢为两人斟上热茶,袅袅腾升的水气迅速消散在头顶,其实谁都不会愿意去转述一些让身边的人痛苦的事,可选择总不在自己手里,想起邑人出门前气呼呼的脸,声音不经低沉了:“那,一边喝一边讲。”

      蔓笙点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放松身体,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已被烘得半干,潮意却仍旧不能散去,熏得关节微微发酸。

      “在江湖上容成峰一直是置身事外的,这一直是公子的作风,我们做下属的,就我个人而言也不希望容成峰涉及太多纠葛,而自从冰兰失窃以来,似乎一直有那么多的疑惑不得不让人去追寻。所以你离开后,我也跟着潜入了墨玉谷,探寻九疑、冰兰与墨玉谷是否有牵连。”

      兜兜转转,蔓笙目光最终停落在腿上整齐素白的两手,撩开袖口,钻入,手指凭感觉去摸索,那是条有中指长度的疤,还有像似的一条在另一只手上,成了双。至今仍微微地凸起没有任何的知觉,用力掐一下,还会有异常鲜明的刺痛。蔓笙真切的回忆起年少的时光,在墨玉谷中酿酒,冬天,两只手在水酒里泡久了,冻僵时也会有这种麻木的刺痛感。那时觉得墨玉谷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冬天在酒窖冻得全身僵硬,外面的太阳依旧是温暖如春。

      “在谷中,我遇见一个人。”赤箭抬头,意外对面的人没有料想中的忐忑难耐,表情安详得让人觉得他精神似乎不太集中,不是来追寻一个探寻困扰已久的秘密,而是午后的一场闲聊,随意的轻松,随意的发呆。

      蔓笙听见赤箭说,其中的一个夜晚,那夜乌云遮月,穹隆呈铅黑色,朔风虎虎,他在谷中遇见了南门袖。

      还有一间暗室……
      那是意外中发现的一间暗室,只有一个小小的石窗子能看到里面,里面没有任何的东西。赤箭守了三个晚上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第四个晚上,还没靠近那个石窗,在幕草的掩饰下,听见里面低沉的对话。
      【“九疑现在如何?”】
      【“冰兰已到手,静候主人命令。”】
      【“暂且无事,闲着也罢,孔家之事他可查出端倪?”】
      【“就一处,孔蔺休致命伤于后颈,伤口既不似剑伤的薄长又不似刀伤宽厚,且伤口走势,下切入肉断准筋脉,行刺者好似惯左,可伤口又是自左颈斜飞,这伤口古怪看不出何器所为,也看不透行刺者的招数。”】
      【“哼,等了这许年,南门的后人可总算出来报仇了,孔蔺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替死鬼,不过说来杀人偿命也没什麼冤的。如今这冤魂还差封裔一个,谁又能耐我如何!”】
      【“主人高明!”】

      一来一去,统共六句对话,赤箭迟到了些,只听到后面三句,却也足够推敲出真相。

      南门袖上容成峰抢兰,那是个左手持了把奇特单刀不动声色却让人不用怀疑他会拼命的男子,赤箭至今都不会忘记他出手时截然不同与他人的反动作。

      孔家便是他南门袖杀的。也算是血债血偿。

      至此再不能将南门与孔家的纠葛含糊过去,起因乃是蔓玉骨,蔓玉骨是当年篱城中的红牌,倾慕的人自是太多,可称得上风雅又有诚意的却只有两位:孔蔺休和南门少正,这两人都算是篱城富商公子,而南门少正就是南门袖的父亲。后来蔓玉骨嫁给了孔蔺休,真心喜欢的却是南门少正,南门少正可以为了她抛妻弃子,孔蔺休对她却也是真情实意,没参半点假。此故孔蔺休便对南门少正生了恨。

      紧接着南门无故遭灭,马上就有谣言是孔蔺休勾结墨玉谷谷主一夜杀尽南门一府上下几十口,只余漏了还游学在外的南门袖。

      南门原本世家都在篱城经营玉器,如此一来,手下店铺生意自然全由墨玉谷暗地抢占接手。孔蔺休动因当然再明显不过。谣言自然没有人不信,当然也包括游学归来的南门袖。
      现在孔家也已沦了南门一样的下场,孔水并非幸存,而是他必须活着,活着就为了承受这种另一个人也曾同样承受过的亲人死绝的孤寂。如果没有这夜,那么他生命中就只余下了一件事…….
      赤箭记得,自己只是刹那思考的时间,“嘶”暗夜被划破的声音,一枚小小的瓷扣从石窗飞射而来,凌轹的风刀逼迫赤箭倾斜肩膀躲避,暴露了藏身之所。瓷扣擦肩而过,远远只听得“拼”一声击碎在石壁上。

      被被擒住的同时,赤箭也看到了同样被夜色掩盖的身影。他轻而易举的腾空的姿势,卓然超群的轻功,赤箭绝不会认错那个能轻易瞬间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南门袖。

      封裔是冤魂,那他要找谁报仇?

      如果没有这夜,那么南门袖生命中就只余下了杀封裔这一件事。

      如果没有这个过分哑黑下起了大雨的秋夜…….这个他第一次在酒窖的火堆旁吻了他的夜晚……
      他说:好浓的酒香,是你酿的?
      他说: 加了兰花所以很香,你要不要尝尝……
      他说:不用,酒品不好
      他笑……
      他哭……

      只是真相从来都被忽略了,或者被掩藏的得太好,当时墨玉谷谷主虽然是封裔,但由于年纪尚轻,真正操持事务,决定谷中大事的人是年长较多的副谷主----霍峰。(到这里你应该隐约猜出些眉目)

      蔓玉骨,她再貌美终究不过一个女子,坦白来说不过一只娼~妓。人说,男人是不该在一个女人身上太耗神的。南门少正微微地笑,将手边半凉的茶喝了,道:“肯以本色示人者,赤诚相待,必有禅心和定力,所以,伪名儒不如真名~妓。”她撩开粉红香帐看到了楼下喝着茶说话那人,他也回头看见了她。

      还未嫁入孔家前,她曾一前一后生下两个男孩。第一个白白胖胖,第二个孩子未足月,在娘亲肚子里只待了七个月就来到这个世界上,小得都不太会哭。哥哥叫蔓笙,不会哭的弟弟叫孔水。
      “就叫孔水……”孔蔺休揉着她腰,耳旁是哥哥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又想起那个人喝茶时的样子,说的话。只是他不知道她为他也生了孩子,是个在她悉心照料下足月出生会哭的男孩,不能用他的复姓,用了她自己的姓:“蔓笙”。

      后来,她嫁了。

      嫁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孩子一个带走,一个抛下,她带走的却是她那人会哭的孩子。两个孩子不过相差了七个月,只要他不哭是没人辨认出来他不是弟弟的。
      孔蔺休对南门少正从来都有嫉妒,可仅仅只是嫉妒却是禁不起推敲的,他是对南门少正生了恨的,要杀他全家,因为他发现了自己宠爱呵护的儿子是他南门少正的。

      真相到这里也算不多,该收工了。

      蔓笙却没能走得爽快,赤箭道:“蔓公子还请留步,公子有请,随我这边来。”

      蔓笙便随他进了一间厢房,房内若有似无的一阵兰香。这房大得厉害,挂满了红色纱帐,纱帐虽薄但隐隐重重,且只燃了一盏油灯,叫人看不真切。后面赤箭已关门退去,蔓笙撩开帐子走近了才看见正中放了一只圆形大床,床周无栏,同样以红帐掩着。模糊中可看到一人侧倚着,身上只搭了件睡袍在休憩。

      里面容成百部见他来了立在外头,道:“过来这边坐吧。”

      蔓笙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站了没动,听他又道:“跟你讲一个故事。”才挨着床沿坐下,才坐下人就被他拉倒了。蔓笙一个惊吓想起身,容成百部又将他往上一提摁在软枕上,自己也在另一边仰面躺下。

      蔓笙有些心焦,侧头去看他,却只见他淡然的表情,没再多搭理他就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
      也许是累了的缘故,蔓笙半阖着眼皮听他讲。

      他说的是一个父亲与儿子的故事。

      孩子的娘亲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去世的,起初父亲还骗他说:她那是暂时的离开而已。但是,娘亲再没有回来过。后来没多久父亲就找了新欢。相安无事的日子并不久,她开始和父亲抱怨他,说他孤傲清高,根本不理睬人。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开始打他,鼻青脸肿、头破血流都有。

      而才半大的他却从不哭,每次都一样,只是微微的笑,就好像对这一切很期待一样。他的笑容就像一朵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的花儿,永远开在他稚嫩的嘴角。

      一个隆冬的夜晚,父亲听了水声醒来,进浴室看到他正在洗床单,他尿了床,那时他已经八岁了但他尿床了,也许是被一个噩梦吓的。他抱着床单坐在角落里。干净的笑容偶尔会垂下眼皮,就好像他总是承认做了那些子虚乌有的错事,永远有罪的样子。

      这次父亲没有打他,只把他抱回床上躺好,他却在轻轻的喊着:“爹爹,不要,爹爹。”不停地喊,圆润的眼神还不忘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父亲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以后不要再笑了,哭一回吧。

      他记住了,以后真的就不再笑了。

      迷迷糊糊中蔓笙也觉得哀伤,让他不要再讲了。接着蔓笙看见他的笑脸出现在上方,是露出整排牙齿的那种笑,然后他问:“我笑起来是不是很难看?”

      “的确,我见过的最难看和最好看的笑容都是在你脸上。”

      瞌睡越来越厉害。

      隐约中蔓笙感觉到他的笑容还在,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就知道他绝不是他们口中所说那自傲寡情的人。他微凉的发丝垂在脸上,体贴而柔顺。蔓笙感觉有一只手将自己托起,身体是轻盈的,摇摇晃晃飘在云端。

      依稀中蔓笙看见他将右手腕放在了自己的唇边,一股温润流入口中,血腥咸的味道,蔓笙直觉的想吐想挣扎,身体却是软绵使不出一丝的力气。渐渐喉咙竟也不听使唤,一口又一口咽下那他的鲜红,蔓笙觉得那温润的液体几乎要灼伤自己的喉和胸膛。

      你为什麼要这麽?我还不起。

      蔓笙蓦然想起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越是美的东西,死的时候就越凄惨。

      容成百部伸手接住他眼角将要滑落的眼泪,手指流连他的眉目。倾身为君勾眉角。

      “不要哭,过了今晚你什麼都不会记得……世人都信来世今生,那是他们心有牵挂,我却此生无憾,不求来世。要有遗憾,也只有一个,若是今一夜风雨过枝间,院中落花三两半,你只将那些残花拾一篮,替我葬在花邺间……要是还能记起我的话……”

      蔓笙后来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因为他睡沉了。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夜晚,不过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身旁空空已无人,昨晚的事果真记不起一丝一毫来。

      出门来看,地是湿的应该下过雨,院中兰花残满地,却是再无人葬。

      看着蔓笙远去的背影,小轩屋檐下,站了两人。

      邑人嗓子有些哑,没了平时的俏皮,眼眶也是肿的,不确信地问旁边的人:“公子真的中了那银面人的‘梦生缘灭’?”

      赤箭皱眉道:“是蔓笙中了那毒,而解药恰恰只有公子这麼一人。”

      邑人跺脚,恨道:“公子早就交代提防霍峰,只是没料到他就是那银面人,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邑人每次只听赤箭讲起那人带了一张面具,而昨日亲眼见到那张银白的脸时,还是不由的脊背发凉,仿佛那下面的脸是如何丑陋吓人。

      赤箭拍邑人背心,为他顺气:“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无用,此人绝非泛泛,心机之重城府之深,这个局早在我辈青头时就是已谋划好:只要没了南门,孔家这两家篱城大户在玉石生意上的排挤,没了容成峰在玉石货运上的钳制,最后嫁祸借南门袖之手杀封裔,这样他霍峰就是堂堂墨玉谷谷主,还有谁挡他财路。 冰兰九疑之属,却也只是为了下公子的套。要不是被我在谷中无意撞见那暗室,想前后串个通脱也没这麽容易。近来据说封裔失踪,我倒是和公子看法一样,封裔也是聪明人,想必已看出其中的关窍,所以失踪这样的传言只怕是引蛇出洞而已。我明日便启程回去墨玉谷,将公子的信带到,封裔必然就明了了。霍峰也是再无可能活。”

      邑人闷声点头,两条泪珠忍不住滚下来:“只是公子他……”

      赤箭叹了口长气,揉住他肩膀:“为了喜欢的人,想必就算是死这样的事,也是甘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百部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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