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这宫里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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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了多久的身孕了？”皇后脸色苍白中透着灰黄，眼睛却射出道道寒锋，冷笑道，“敢情都是死人不成，连这都不知道？”
立在椅边的太医朱寻汗滴沿着面颊滑落，陪笑道：“选侍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幸亏她身子骨结实，虽有下红出现，孩子却保下了。”
听到此话，皇后随手将手中的薄胎瓷茶碗向面前摔去，“啪”地一声，茶碗粉碎，瓷片横飞。朱寻吓得跪在地上，道：“正巧皇上到选侍那里去，看到……看到她身上满布鲜血，便对臣说……对臣说……”底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皇后已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并不言语。许久才道，“皇上已有十二年没有子嗣出生，这后宫也安稳了十二年，如今国祚亦是有继，朱太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朱寻是皇后舅父纪如衡的门生，医术未见高明，却喜用人参肉桂等名贵药材，颇得宫中妃嫔的欢迎。此时他用袖子拭去额角滴下的汗珠儿，颤声道：“娘娘，上几次陛下已有警觉，如今太医院、御药房等地都严谨了许多，实在是不好办啊！”
皇后转头望向窗外，满园春色，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鲜妍明媚，所以她只好在根子上下功夫，十几年来都在宫外制作丸药。对皇帝说是滋养补身之物，他从不疑她，照常服用，身子越来越康健，只是后宫却不可能再有子嗣出生。如今，那妖精一样的女子有了身孕，也难说是药性不济还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做下的好事，这个孽根绝不能留下。想到这里，皇后轻道：“朱太医先回去歇着吧，用心了给选侍养胎。”
看着朱寻离去，皇后对身边女官幼蘩道：“新荷呢，怎么送个药到现在也没回来？”幼蘩道：“才刚有人来回，说虞姑娘碰上选侍有事，在身边帮忙。后来皇上去了，虞姑娘就要回来，谁知太子妃竟派人去请虞姑娘，说是邀她到煜昼宫闲聊。”
微微皱眉思索片刻，皇后对幼蘩道：“去请婧贵人来。”
坐在煜昼宫后园的紫藤花架下，新荷只觉得周身阴凉，身侧的高几上放着只绿玉斗，热茶淡淡的香气飘拂。
“姨娘尝尝这香浮茶可还正宗？”太子妃笑语盈盈，“我的表哥镇守猗兰关，那里再向南就是有名的蕴泽地界，那处水清山秀，最适这种香浮茶的生长。前些年两国交战，大赫哪里都尝不到这茶的味道。就是这几年停战，每年进贡来的香浮不过区区二斤之数，都作上用之物。我这儿的这点子茶还是上月胡选侍生辰，父皇赏她，她又转赠我的。”
新荷举起绿玉斗，只见其中茶叶似一片片小小月牙儿，绿得仿佛渗与绿玉斗之中，那氤氲的香气竟似带着阳光的暖意；呷了一口，鲜香无比，微笑道：“不愧是上用之物，如此美味。”
此时季春，后园里绿树群繁茂无比，后园连着太子寝殿，雕梁画栋的宫殿门窗皆敞开，可见太子正坐在一张大案前执笔沉思，他穿着明黄色便服，因身材痴肥，此时衣服豁敞，表情甚是迷茫。
太子妃看到新荷望向寝殿，淡淡道：“殿下正为父皇给出的题目发愁呢！”看到新荷好奇的眼神，又道：“姨娘知不知道，北狄霍伦于近日侵犯我大赫领土。”
虽然摇了摇头，新荷却明白，霍伦与大赫的争斗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双方互犯却从来都讨不了好。几年前，霍伦纠集大批人马夺食大赫边界的科库尔草原，皇帝亲点晋王为主帅征讨霍伦。晋王那时才一战成名，令霍伦大受创击，战后送质子一名到帝都，以示修好。
“霍伦竟无视住在帝都的王子么？”新荷不禁问。
“姨娘还不知道，住在帝都的霍伦质子几天前已经失踪了。如今城门闭锁，帝都之外方原百里的地界都设了防，全力追捕霍伦质子。”看太子妃闲闲地摇着手中团扇，眉宇间却似郁结于心，难以抒怀。新荷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与自己谈及这些朝政之事，也不答话，默默喝着茶水。
见新荷不言语，太子妃话语一转，道：“姨娘看我这架紫藤可还好？”
后园的紫藤占了好大一片，藤蔓纡萦盘结，枝干粗大盘曲，绿茵已布成天幕，期间星星点点的花苞串串迎风摇摆，风姿绰约。“新荷不懂园艺，小时候住在牛心寺时，后院也有这么一架紫藤，夏初之时花开繁盛，各色花朵香气扑鼻，真是美不盛收。殿下这架紫藤比牛心寺的大多，而且也繁盛，想来花开之时景色只有更美吧！”听到太子妃问话，新荷放下绿玉斗道，阳光淡淡透过紫藤洒下来，一块块光斑筛在二人身上。
新荷小时由于身子弱，又听上门化缘的牛心寺老尼说她必得在佛寺中随侍佛祖十年才能化解，虞骏便把女儿送到牛心寺居住，到十六岁才接回虞府；又听那老尼说新荷命中不该早嫁，所以到十八岁也未定亲。这些帝都的显贵们都十分了解，太子妃只是笑道：“听说姨娘住在寺里时，就有一个年龄相仿的霍伦奴伺候，可是真的？”
“是当初与霍伦交战时的俘虏，皇上赏给我父亲，父亲看她虽是女子，却长得健壮，便派去给我做些粗活。怎么，殿下想见见她么？”
其时帝都之内贵族府中有霍伦俘虏为奴是十分常见的事，太子妃却道：“听说这个霍伦奴与那些可不相同呢！”
新荷心中一凛，隐隐感觉到太子妃请她来的用意，淡淡道：“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她跟着我牛心寺住惯了，便在那里出了家；我家向不缺人使唤，她回不回来也没什么相干。”
太子妃慢慢沉下脸，道：“在此种紫藤，是因为读过这样一首诗‘群蛟奋蛰力犹困，鳞鬣不耐凄风吹。天孙夜掷紫霞被，满意下覆须春曦。幽禽缩喙不敢啄，囚锁恐泄苍精机。’诗中说紫藤躯干遒劲，似惊蛰之蛟龙奋起腾飞而未得，但禽鸟亦不敢啄此花，唯恐惊动蛰龙。其中深意，颇耐人寻味，倒也正是芳卿此时心境。这紫藤植于水畔池边是最适宜的，姨娘是看芳卿没有机会把它种在最合适的地方么？”
皇宫之中，唯一接水的宫殿就是皇后所居的昭阳宫文华殿，太子妃敢如此露骨地对她明言，甚至警告她不要做那啄花的禽鸟，其中缘故，新荷不是不知。但她生来性子执拗，不喜受人胁迫，冷然抬头，直视太子妃双目，一字一顿道：“殿下究竟有什么事要新荷效力，不妨明言！”
“姨娘玻璃心肝，芳卿不敢相瞒。其实……”她微笑着打着手中纨扇，身上已换了流云百蝠浅黄春装，袖口与皇后穿过的那件衣服一样，比别的衣装阔了两寸，新鲜样子显得别出心裁：“边境开战，父皇有意测测太子才学，方才已派人送来试题一道，要太子依题而答。如今这宫里的辅宫都被父皇调开，说不得，还劳烦姨娘帮个忙。”
新荷冷冷一笑，道：“殿下才学比新荷不知高出几倍，何必如此！”
“承蒙夸奖，不过芳卿可没有霍伦王女为奴。听说那女子是霍伦前大王的女儿，从小充假子教养，领兵出征，竟比男儿更强。只是老王去世，她败于内部争斗，这才不得不屈居大赫。姨娘，论起了解霍伦情形的，这宫里非您莫属吧？”笑带讥讽，一副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新荷脸上虽挂着笑意，心中却难以平静——她竟连这等密事都知晓，倒真不容易对付，当下微一沉吟，道：“要新荷抓刀也未必不可，但……”她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此时宫女奉上茶点，太子妃拿起乌木嵌银筷，给新荷挟了只小小蛋饺，笑道：“那可要看值不值得了。
长廊前种着几本“一尺黄”牡丹，新荷走到廊前，伸手折下一支牡丹，那花头面广一尺，芬芳特异。把脸伸到花里深嗅，她的脸极小，仿佛全被花淹没。抬起头来，莹莹面孔上似沾了些花粉，阳光下闪闪烁烁。她忽然笑起来，看着太子妃道：“你是喜欢申王的，对么？”
太子妃心中一凛，笑容渐渐隐去，不发一言。
新荷随手将牡丹插在一盆兰草中，走到椅边坐下拿茶来喝，饮了一口才道：“所以殿下才不希望娘娘把我指给申王，匆忙地要撮合晋王与我的姻缘，对么？”
冷哼一声，太子妃面沉如水，从齿缝里抛出一句话：“姨娘这话的意思，是告诉芳卿你不必受胁迫？”
“新荷不敢！”淡淡笑着，她道：“殿下冰雪聪明，难道竟看不出娘娘的用意么？”
虽然心中早已隐隐感觉到，太子妃却因为太过于关注申王与新荷而稍乱阵脚，此时听她一说，略一思索，已明白新荷话中意思，道：“芳卿也知道，母后希望姨娘能继她成为大赫国母，难道姨娘不希望么？这是多么大的福分！”
摇了摇头，新荷暗暗叹口气，道：“新荷并不眷恋荣华富贵。娘娘爱惜太子殿下，只是希望她百年之后有人能保太子殿下位置稳固。其实她何必如此费心，有您在，太子殿下会有半点差池么？”
没想到这外表和顺的女子会有这样的心机，太子妃暗叹一声，笑道：“那姨娘究竟有什么事要芳卿效劳，该不会是希望促成您与十六叔的姻缘吧？这大赫国母与一个过气宗室的嫡妃，孰轻孰重，姨娘还掂量不出？”
新荷展眼望向远处，道：“这宫里再好，看到的也只有这么大一块天空，住两天已经气闷，哪里担得起住一辈子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