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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镖 没阅历就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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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将西落,晚霞染荒原一片赤金。
商队影子在山间泥路拖得老长。二十余辆满载绢帛与盐铁的马车吱呀作响,铜铃声与镖师粗话混在风里:
"埋骨坡酒馆那娘们,昨夜把老子裤腰带都解了!"
"放屁,是你自己醉得系不上裤头!"
"牛四这怂货,睡过的娘们还没老子杀的山匪多。"
"爷还没不忌口到这种地步,什么妖魔山怪都上。"
"妖魔山怪也不见得待见你……"
山路泥泞,商队行得缓慢。
望乐低头牵着驮马缰绳跟在队尾,粗布小厮装扮掩了纤细身形,一路步履坚韧不拖沓,随行在镖兵杂役之中也不算突兀。
自神庙出来后,灰鸦应下了这趟护卫商队的差事。
商队首领言语间满是感激——原本随行的巫者途中突发恶疾,无法远行。另寻巫者非易事,雇猎魔人随行亦是可行之策,对付寻常盗匪猛兽已是绰绰有余。
奈何商队规模不大,酬金有限,领队接连遭几位猎魔人婉拒,灰鸦肯点头,自是意外之喜。
一路整理行囊随行,望乐心知灰鸦从不缺盘缠。
想来他愿随商队同行,兴许是因商队手握通关文牒,一路过关入城能省去诸多麻烦。
队伍前方,灰鸦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忽地,他勒住坐骑。
变故骤生。
马匹嘶鸣跪地,货箱横滑,撞击声不绝。镖师未及摸到刀柄便摔了个人仰马翻,试图起身的马夫只能在原地打滑。数名镖师反应迅捷,抽身跃出陷阱之外。
“是地缚阵。”灰鸦声音冷静。他足尖轻点车辕,身形如猎鹰掠出陷阱。
看似粗浅的法阵,却能造成极大的恐慌和混乱。
望乐趔趄跪倒,滑出数步摔在一堆布绸上。撑臂欲起,手掌却像抹了油,地面摩擦力似不存在。
好险,得亏方才没脸先着地。
破空声自云端传来。数只钩啄巨鹰俯冲而下,双爪张开,直扑人群。镖师箭矢多数被巨翼拍落,陷在阵中的人马如同待宰羔羊。
望乐急急扯下一段麻绳,将水囊绑在末端,甩动绳索抛入远处草丛。
有了摩擦力,她借势滑出陷阱边缘。一脱离险境,她便奋力将绳索抛向阵外镖师,被稳稳接住。二人发力拉紧,满货物马车竟被轻松拖出陷阱。
灰鸦取箭连发。
羽箭破空,箭箭直取飞禽要害。巨鹰接连坠落,双目之间皆嵌一点寒芒,无一支落空。
最后一只巨鹰坠地时,望乐正蹲在地上查看鸟兽颈间的驯兽铜环。老领队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这纹路……是巫者的手笔。何时起,巫者竟与山匪为伍了?”
镖师们闻言都变了脸色。驱策巫者的,恐怕不是寻常山匪。
所幸敌人未再来袭。七只鸟兽尽数伏诛,料想暗处的人掂量出商队实力,不敢贸然再动。
……
夜色渐深,营地点起篝火。
柴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烤肉香气弥漫在空气。镖师围着火堆举碗畅饮,不时有人拍望乐肩膀:“王洛兄弟,今日多亏了你!”
一俊朗镖师靠近过来,醉醺醺地搭上望乐的肩,“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咱领队大方得很。”
望乐被几碗烈酒灌得嗓音沙哑,学着白日听来的浪荡腔调,指尖挑起身边青年镖师的下巴:“男人……似你这等成色。”
哄笑声轰然炸开,几个镖师拍着大腿起哄:“牛四,你就从了王洛兄弟罢!”
哄笑声炸开。帐帘无风自动,昏黄灯光一晃。
灰鸦立于帐中,目光如冷月,缓缓扫过喧闹人群——那些醉眼朦胧的年轻镖师、东倒西歪的酒坛、还有那只仍抵着他人下颌的指尖。
“胡、胡扯!”青年镖师醉意惊散,慌忙后撤,“老子是要娶娘子的!”他脖颈瞬间红透,尽管绝无断袖之念,却被那指尖的温度烫得手足无措。
众人见他窘态,更是哄笑着围上来:
“怎地怂了?王洛兄弟不比山魈人妖标致?”
“牛四,莫非你更喜欢被山怪压?”
“是爷们今宵就得在上头!别坠了咱们镖局的威风!”
“没阅历就记着口诀:三番四次,七上八下,九霄云外……”
一片喧闹混沌中,望乐思绪却飘向奇怪的角落——从受力分析上看,压与被压,相互作用力终究相等。烈酒后劲猛地窜上脑,一阵天旋地转,大地直挺挺向她撞来。
不好,地球摔她脸上了。
就在她醉倒趴地的刹那,模糊视野里撞入一双熟悉的靴子。下一刻,她身子陡然一轻——黑色外袍裹着夜风将她卷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拾起一件遗落的剑柄。
………
“咚!”
不知过了多久,望乐后脑勺撞上硬物,头痛欲裂。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空间逼仄得让人心底发慌。“砰”的一声闷响,头顶光线被彻底隔绝,箱盖上还有重物砸落声。
她被人扔进了一个箱子里了?
这个认知让她残存的醉意惊飞几分。她用力向上推搡,却使不出劲,手臂只顶开一条狭窄缝隙。
缝隙之外,灰鸦仅着素色里衣,正与一道黑影缠斗。
那黑影迅捷如电,扑击间带起腥风,似一头矫健凶兽。灰鸦步法精妙,闪身间短剑刺入猛兽脖颈。那本该重创濒死的凶兽,伤口竟如墨色浸染,迅速愈合,再次扑来。
一次,两次,三次……灰鸦呼吸依旧平稳,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里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更在刚才的闪避中被豹爪撕裂了几处,露出其下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腰腹。烛光在那紧实胸膛与腰腹沟壑间流转,平素藏在玄袍下的悍利线条此刻尽显无疑。
灯火昏暗,藏身箱中的望乐看得迷糊。
太快了,看不清,只觉得灰鸦在跟一团巨大的、杀不死的黑影搏斗。那团黑影……嗯,像只大黑猫?被杀死了,又活过来,又杀死,又活过来……
死了活,活了死?这情景,以她此刻被困在黑暗箱子里的视角,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被酒精浸泡的大脑——薛定谔的猫?!
对,就是那个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藏身暗箱中,她晕乎乎地想,只要不打开箱盖看,猫就处于生死叠加的状态,难以被真正杀死。
那岂不是需一个观察者,在正确时机揭开世界的“箱盖”,宣判它的死亡,它才能真正死掉?
此时,灰鸦再次抓住机会,短剑从黑豹左眼刺入,贯穿头颅。黑豹凄厉嚎叫,重重摔在地上。
“嗷——”黑豹发出凄厉嚎叫,重重摔在地上,四肢剧烈抽搐,似乎还想挣扎着站起。
就是现在!
望乐蜷起身体,用尽力气向上一顶——“砰!”
箱盖翻开,她如同被倒出的土豆,滚到冰冷地面。她趴在灰鸦脚边,晃了晃昏沉脑袋,下意识望向那只仍在抽搐的“大黑猫”。
目光迷离,却透着一种莫名的专注。
那庞大身躯开始剧烈扭曲、坍缩。骨骼咔咔作响,皮毛下的肌肉疯狂蠕动——很快,原地只剩一只普通黑猫,“喵呜”一声,僵直不动了。
帐外,镖师们的喊杀声骤然大振。山匪溃不成军。
实则山匪袭营之际,守在辎重旁的老镖师便迅速布阵,眼中毫无醉意,刀风狠厉如电——他们早料到今夜不太平,纵容年轻镖师畅饮本是为了诱敌深入,杀得山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灰鸦持剑而立,目如寒潭。
他看着地上那只死透的黑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深知这种巫者以魂火饲喂的“九命猫傀”形如黑豹,极其难缠,必须将其“复活”的能力彻底耗尽才能真正杀死。
方才,他明明只杀了它五次……难道关于九命猫傀的传闻,只是夸大其词?
他缓缓回过头,凛利目光落在望乐身上。
望乐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只见他衣衫破碎,襟怀散乱,裸露的胸膛沾着汗水与血迹,杀气未敛。她一个哆嗦,手脚并用,慌张爬回侧翻的木箱。
怎的把她弄营帐里了,灰鸦还没不忌口到这种地步,不是妖魔山怪也上吧?
望乐紧闭上眼,只要认定某件事绝无可能,就可以假装若无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