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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比剑 殿下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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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堂。
铁堂在青石镇,背靠荒山,门前一条土路通着官道。打的铁器虽不出名,马蹄铁却扎实,过路商队都愿在此歇脚换掌。
裴旻——如今化名裴天——已经在这里拉了三年风箱。
他右手单臂拉风箱,断了三指的左手却稳如铁钳,一铲一铲往炉膛里添炭。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尊被烟火熏黑的石像。
旁人只知他寡言、活计踏实,没人知道,三年前他原是御剑士队长,剑术在宫中排前五。
一名盲眼老者在他身侧停下,声音低如自语:“铁冷了,就该回炉。”
裴旻添炭的手顿了顿,未抬头:“我这截废铁,还能打什么?”
“殿下问,你还愿不愿意握剑?”盲眼老者转向炉火,浑浊的眼眶映着红光,“授人剑术。”
裴旻抬起眼。
三年烟火熏出来的疲惫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猛地勾了出来——他认得这声音。三年前的悬崖边,正是此人用魂火将他从失血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对他说“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裴旻沉默良久。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生锈、颓败。然盲巫的一句话,就把那些刻意掩埋的东西全翻了上来——云岭隘口外轻纱蒙面的云山公主,回京路上她掀帘问“那山可有名字”时的好奇,以及……在公主与王子殿下的大婚前,整个护送的御剑士队伍被无形之力拆解、碾压后的死寂。
“什么时候?”他开口。
……
第二天卯时,校场晨光初现。
裴旻立于兵器架旁,看着那女子从晨光中走来。
她一袭素白练功服,长发简束,手中提着一柄木剑。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眉眼间有一种疏离的清醒。走近了,他看清她的脸——眉眼与三年前一致,眼神却全然不同。从前是清澈的好奇与不安,如今是锐利、审视的,像在掂量一柄剑是否锋利。
他压下心头波澜,抱拳躬身:“在下裴旻,受命前来,授姑娘剑术。”
她在面前站定,目光掠过他拢在袖中的左手,微微颔首:“望乐。有劳裴先生。”
他示范握剑,她的悟性不在记招式快,在懂得快,稍一点拨,便能调整到位。
他不教花哨招式,只反复锤炼最基础的刺、挑、格、挡,直到肌肉记住,直到呼吸与剑势同调。她也很清楚,生死一线之间,根本没有时间施展繁复招式,能依靠的只有身体的记忆与本能的反应。
“裴先生上一次用剑御敌,是何时?”望乐忽问,手中直刺未停。
“三年前,遭遇山匪。”裴旻目光沉静。
三年前那场变故,他至今难忘。
卡帕与云山族联姻,云山族公主却于大婚前斋戒三日在神殿失踪,宫中暗潮汹涌。御剑士与巫者将京都秘查三遍,未得丝毫线索。对外只说是追缉盗宝贼人,绝口不提“公主”二字。
风波正紧时,他忽接到密令护送急函北上,行至鹰愁涧遭遇伏击。对方刀法狠厉,缠斗中他左手三指被齐根削断,跌落深涧。弥留之际,是一盲巫老者以魂火续住他心脉。
伤愈后,他展开那封拼死护送的密函,才知不过是一张白纸。当时随王储同赴云岭的六名御剑士,皆被遣散、下落不明——有人想掩盖什么。如今他自是明白了。
“裴先生,我们之前是否见过?”望乐忽然收剑,转向裴旻。
“姑娘何出此言?”裴旻目光一愕。
望乐一个近身,抽出了裴旻腰间佩剑,“此剑,我似在某处见过。”
裴旻眉峰微蹙,暗责自己大意。她手中所持,正是他三年前在宫中任御剑士时所佩的长剑。剑柄上那道他亲手缠的防滑革还在,边缘已磨得发白。
“我想起来了,”望乐抬眸,“我在殿下的藏品库里,见过此剑。”
裴旻微微一怔。
“望乐姑娘与我认识的一位贵人,心性十分相似。”他笑了笑,戏谑地试探道,“她贵为王族公主,却亲自给马喂水添草。我说让我来,她摆手道:‘它们载我一程,我喂它们一顿,很公平。’”
“那确实很公平了。”望乐笑了,眸光清澈。
分明是艾米拉公主无疑。
裴旻暗叹。三年前那场变故夺走了她的记忆,却夺不走这笑容深处不曾动摇的东西——从云山到宫闱,从和亲公主到如今的持剑王妃,那骨子里的清醒与坚韧,从未褪色。
“裴先生,”望乐仍握着他的剑,“我们比试一场吧。”
校场一侧,七刀绷紧了身形,玖夜视线亦锁住场中二人。
“我使剑,只攻不守。”望乐唇角微扬,“你用鞘,只守不攻。”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没有起势,没有预警,她像伏击的野兽骤然暴起——剑锋直取裴旻咽喉,快、狠、准。裴旻瞳孔一缩,鞘横格于前,“铿”一声震响,剑尖点在鞘身三寸处,震得他腕骨发麻。
她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斜削肋下,回挑下盘,突刺心口,每一剑都简洁得像本能反应,没有章法,却招招凌厉。
裴旻连退两步稳住,鞘在手中舞成灰影,格、挡、卸、引,将剑锋一次次带偏。
他心中渐沉——这女子看似毫无剑术根基,却懂得用全身力量压剑,每一击都带着孤狼扑食般的狠劲。更重要的是,她像是不知疲倦。
二十招过去,望乐呼吸平稳,剑势愈发沉猛。
她不像在比试,像在荒野中追逐猎物,步步紧逼,甚至故意卖了个破绽,在裴旻鞘身回撤的瞬间突进直刺,险些划开他袖口。她的剑法毫无章法,每一次出剑都是即兴的杀意。
裴旻脚下微微一顿。
仅仅一瞬——是呼吸转换间重心的轻微迟滞,是三年打铁拉风箱、未曾握剑的生疏,更是潜意识里仍未能彻底将她视作真正的对手——公主提剑,终究难免让人在交锋时留有余地。
但望乐察觉到了。
她眼中骤然亮起一丝近乎兽性的锐光,剑尖已递出三寸——却霎时停住,悬在离他肋下半尺处。收势而立,呼吸微促,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那簇野性的火光渐渐沉入一片清醒的坚韧里。
“裴先生方才出招,分明留了三分余地。”望乐眸光清锐,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往后的比试,请先生莫再相让。”
裴旻怔了一瞬,微笑颔首:“好。”
望乐双手托剑,缓缓奉还,心如明镜——她不能松懈,三年前京都暗处的那些人,对她可没留过半分余地。她可不想再莫名失踪一次。更不敢赌,再死一次,是否还能遇上灰鸦那样的猎魔人。
王哲斌踏入校场时,望乐的剑正刺向裴旻。
他几乎要喝止——却在看清她剑势时哑了声。那不像剑法,像野兽扑食,带着三年风雨淬炼出的野性与狠决。裴旻被她逼得步步后退,鞘影如环,竟难反击。
他心中悄然一紧。不是为这锋芒,是为她炼出这般锋芒所经历的一切。
近日他早已窥见过她的另一面——深察院里,她面对深牢活骸仍面不改色。此刻晨光中,她秀丽的侧脸、紧抿的唇线,也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灼目。
他的确动心。或许比三年前更甚。
见她收剑奉还,他终未现身,只转身时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玦,对影卫低语:
“往后她练剑……不必拦。”
“也别忘了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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