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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谈 这便是你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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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归京车队停于幽林间休整。
御剑士外围布防,巫者结下扇形法阵,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刻意维持的肃穆与距离。毕竟车中载的是“受惊”的长夜公主,无人敢大意。
王哲斌从溪边汲水,接过将士洗净的瓜果,亲自端盘走向墨篷马车。
车帘揭开一角,里头空无一人。
他掀帘的手猛地僵住,呼吸刹那停滞。夜风穿林,火把噼啪作响,那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水,模糊而遥远。他从喉间挤出一声极低的吸气,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艾……”
名字只吐出半个音便死死卡住。怕惊动什么,更怕证实什么。大婚前她在京都重重守卫下消失无踪的旧梦,此刻携着冰冷潮水,轰然漫过心头。
冷静。必须冷静。
他用尽力气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喝令压回喉咙,指尖陷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定神。转身时,面色在摇曳火光映照下白了一瞬。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一头沉默的豹,疾步绕向马车另一侧,目光如刀,刮过轮毂下的阴影、道旁的灌丛、头顶虬结的枝桠——每一个当年可能遗漏、如今绝不能重蹈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车顶之上,那个裹着夜色与星辉的身影,正闲闲仰躺,望着浩瀚苍穹出神。
——在那里。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松弛与残留的惊悸猛烈对冲,撞得他胸口发闷。王哲斌稳住心神,站在车下,仰头望向那身影。
夜风吹得火把明灭不定,晃着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惊魂未定的苍白。
“下来。”他沉声道。
望乐闻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似有她看不懂的、激烈翻涌后又强行压下的东西。
她还没动静,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泄露了一丝紧绷:
“立刻。”
望乐眨了眨眼,利落翻身跃下。王哲斌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做出接住的姿势——随即像被灼痛般猛地收手,背到身后,紧紧握成拳。
望乐已轻盈落地,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眉眼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这是真实的血肉,而非另一场抓不住的幻影。
然后他别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有些干涩:
“吃食要凉了。”
顿了顿,他再度看向她,夜色落入他眼底:
“以后……莫要这样独自离开。”
这话不像命令,倒像一句压抑太久、终于漏出一丝缝隙的、疲惫的叹息。
二人走进马车。
“殿下……”望乐故意停顿,看他对这个称呼的反应。
她心里早有七分笃定——能对渊王殷浩与长夜公主直呼其名,除了卡帕国王子,还能有谁?方才观星时,她想起魏随便曾提过那王子的名字,可是她却没记住。
她抬眼,看向他。
王哲斌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掠过痛惜。从前在京都,四下无人时,她曾那样自然地唤他“哲斌”。如今这一声“殿下”,疏离得像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仍是温柔地望着她,等她说完。
望乐心中了然,确认眼前人是卡帕王储。她不再试探,伸手从盘中拈起一枚青柿:“这个你别吃,吃了……会拉肚子。”
说罢自己低头,轻轻啃了一口。
王哲斌微微一怔。
这些瓜果是途经村落时补充的,将士们不辨生熟,他确实不知。不过有巫者随行,即便不适也能医治,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她还是提醒了。像从前一样,带着一点狡黠的、却又是真切的关切。
“那你还……”他看着她,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我没事。”望乐耸耸肩,又咬了一口,“习惯了,也挺好吃的。”
跟着灰鸦行走荒野时,青柿虽涩,却能果腹。她吃多了,好像就渐渐免疫了。灰鸦倒也从没拦过,不过他猎鸟兽时就让她跟着——后来,她竟也能自己逮些野鸡竹鼠了。
王哲斌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想问的太多——这些年你在哪里?怎么过的?为何在殷浩手中?可所有的问题,在她低头啃着青柿的侧影前都显得突兀。他不想打破此刻这片刻的宁静。
最后他开口,却只是轻轻一提:“你……一直在长安?”
看到马车里匕首抵喉的她时,他确有过一瞬冰冷的猜疑——会不会是殷浩?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用理智狠狠掐灭。殷浩没有动机,更不会拿两国邦谊冒险。将她掳走藏匿,对殷浩有百害而无一利。
“没有,我在王府住了一两月。”望乐摇头,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正,“我跟那位渊王,可不是一伙的。他抢走你的长夜公主,与我无关!”
“我的长夜公主?”王哲斌眸光微动。
“市井都传,”望乐啃着青柿,“你与渊王皆倾慕长夜公主,公主却只心许王爷一人……”她说着,抬眼看了看王子英挺的眉眼,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要我说,你生得比渊王更——”
“所以!”王哲斌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这便是你当年……逃婚的原因?!”
车厢内一片死寂。
逃婚?!
望乐思绪骤然翻涌。魏随便的话在耳边回响——王子被拒婚后,便依从王命,娶了云山族送来和亲的艾米拉公主。
艾米拉。
这个名字,再次从她脑中闪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茫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回响——是了,从前就有人这样唤她。艾米拉。
这是她的名字。
胸口传来一阵隐隐的心悸,仿佛这个名字带着沉痛的回忆,让她瞬间白了脸色,额角渗出冷汗。离魂症抹去了她的名字,抹去了所有记忆,现在她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她强压心头惊涛,手抚着隐痛的胸口,再次抬眼看向那双深邃的黑瞳。凝神对视中,她竟也记起了魏随便提及过的卡帕王储之名——王哲斌。哲斌,从前的她,似曾唤过这个名字。
王哲斌见她脸色煞白,瞳孔微缩。
他上前一步,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医师!”他猛地侧身,掀开车帘一角,急切地唤道,“速来!”
帘外夜色中,一名静候的白衣女子闻声而动,步履无声,躬身近前。她是依芙,随行巫者中专精医术之人,亦是长夜公主在神庙中的专侍医师。此番“接公主回京”,她自然需同行照应。
矮身进入车厢的刹那,依芙的目光掠过王子臂弯中那张苍白的脸——这女子,竟不是长夜公主!然殿下既然说这女子是公主,那便是公主了。
她眼中掠过一瞬错愕,却迅速归于沉静。
殿下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无论此女是谁,救治皆是本分。事实上长夜公主身边近侍,多为殿下亲自择选的心腹,名为侍奉,实为守护。
依芙敛息凝神,执起女子冰凉的手。一缕细若游丝的魂火自她指尖溢出,温顺地探向对方心脉。就在魂火触及对方魂魄本源的刹那——
依芙浑身一颤,如遭电击般猛地抽回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王哲斌心下一沉,目光如炬锁住她:“说。”
“离魂症。”依芙压下心头惊悸,声音发紧。
“什么?!”王哲斌的声音陡然转寒。
依芙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
这一次,她释出的魂火更轻、更缓,如初春晨雾般若有若无,丝丝萦绕向那女子——她必须万分小心。离魂症者的魂火,脆弱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都可能影响到心脉。
依芙收束魂火,抬眸看向王哲斌,眼底凝重如夜色:“殿下,公主魂火之微弱……如风中微光,绝不宜再受外力惊扰。”她话语清晰,字字慎重。
随后,她给出了唯一可行的路径:“当务之急,是速回京都。此症之蹊跷,非我所能断。需请我师尊亲自为她把脉定论。”
“哲斌……殿……”望乐微微开口,尝试唤出那个从记忆尘埃中掘出的名字。
王哲斌似仍在震惊与痛惜中,闻声看向她,目光沉痛。
“不用担心……”望乐迎上他的视线,看着这张忽然不再陌生的面孔,心底涌起的竟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暗自喜悦的、终于触碰到自身根源的踏实感——记忆虽未归位,但她知晓了自己的名字。
魂火强弱她不懂,但若真那么容易熄灭,被捆在祭坛上时她就死了。
“我知道一种法子,”她淡然一笑,“挺管用的。”
“什么法子?”王哲斌追问,眼底燃起一丝急切。
“数星星。”望乐稳住了心神。
王哲斌一怔,将信将疑之色浮上眉间。
“修心养性,还能明智、辨方位。”望乐说得认真,“在王府时,渊王……还请了画师来,教我们习画。”这话半真不假——顾恺之授课时,她确实在墙头树上‘旁听’过几回。
一旁,依芙再次暗惊。以她经验,魂火衰弱至此之人,早该陷入混沌失语。可眼前这女子言语清晰,眸光灵动,谈及自身顽疾竟如话寻常,那份超然平静,让她隐隐觉得……或许真有奇迹。
“殿下,”依芙低声开口,“公主神智清明,言语有序,与寻常离魂症患者确有不同。”
王哲斌神色依旧沉郁——若当真是离魂症,他便是终究要失去她。
权贵家中并非没有延请名师、以琴棋书画静心养性的离魂症患者,然不过是徒劳无功,病患终皆神智尽失。或许殷浩真找到了某种法门?他将她送来,是否也存了传递此法的心思?
无数疑团盘旋,但此刻,他选择抓住眼前这缕微弱的光。
“……好。”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后的温柔,“一会,我陪你……出去数星星。”
随即他转向依芙,思绪已清晰如刀:“依芙,稍后你留在车中。”
依芙瞬间明悟。殿下是要她扮成“受惊静养”的长夜公主,留在车中。而那身份微妙的清丽女子,则换上她的衣衫,以“随行医女”之名,自是可近身随行殿下左右。
至于伪装……对于巫者而言,以魂火气息覆盖他人、制造浅层幻象并非难事。只要不遇上刻意以法术深究的高阶同行,一时障眼足矣。
她抬眼,迎上王哲斌沉静的目光:“依芙领命。”
王哲斌不再多言,起身掀帘下车。
夜色深沉,星河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