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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身 这荒山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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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光影斑驳,腐叶的气息中混着危险的腥膻。
一道黑影猛地从树丛中窜出。约莫十四五岁,脊柱因长期匍匐而扭曲,褴褛布条挂在嶙峋骨架上。他龇着牙,涎水垂落,喉咙里发出含混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最原始的饥饿。
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望乐的身体已先于意识作出反应——蹬地、屈膝、纵身,利落跃上横杈。这惊人的弹跳绝非她所能指挥。
肌肉记忆——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空白脑海里。这具身体,知道如何应对野兽的扑杀。望乐心脏狂跳,奇异的冰冷感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恐慌。
一扑落空,兽化少年发出愤怒咆哮。他后退几步,试图攀树而上。
望乐折下树枝,少年再次扑来的瞬间,精准刺向相对脆弱的腋窝,皮肉被断枝嗤啦划开。少年吃痛坠地,伤口渗血。他龇牙低吼着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在那双被兽性淹没的眼底,望乐分明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只是暴怒,更有委屈与绝望。
他……还没有完全兽化。
这个想法像尖利断枝刺入心口。他们本同是人类,在丛林法则里挣扎求生。尽管对方会毫不犹豫撕碎她果腹,但望着那点即将彻底湮灭的人性微光,她无法感到胜利的喜悦。
不久前在祭坛石堆上,在猎魔人眼中的自己,恐怕也是这般衣衫污脏、灵魂破落的奴人模样。
望着野人逃窜的方向,望乐没有追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肌肉纤维中残留的、久违的爆发力与协调感。
幽暗月光下,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猎魔人从黑夜里走出。他似乎已经回来了一会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带血的断枝,瞥了一眼树干上的爪痕,以及地上斑驳的血迹。
什么都没问。他走到行囊旁,解下水囊扔给望乐,简单说了一句:
“守夜。”
说完,倒头躺下,闭眼安睡,仿佛刚才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过水囊,望乐指尖微微发颤。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苏醒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她看向猎魔人冷硬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片残酷的荒野里,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
月色幽幽,沼泽的腐烂气息被炊烟冲淡。
穿过枯树林,一间孤零零的农舍出现在视野里。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晕。在这片被瘟疫和野兽蹂躏的边境之地,这缕人烟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诡异。
开门的是一位衣着朴素却难掩丰腴身姿的妇人。她看到风尘仆仆的猎魔人和他身后衣衫褴褛、双目无神的望乐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过路的猎人老爷?”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殷勤,“快请进,外面不安全。”
猎魔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屋舍,最后落在妇人那双骨节略显粗大、指甲缝里带着泥土的手上。
妇人将望乐当成不会说话的奴人,指了指灶台旁的干草堆。望乐沉默地蜷缩上去。妇人则为猎魔人在客厅铺好垫褥,随后又去照料马匹和麋鹿,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普通农妇。
夜幕降临。妇人端来一碟新摘的野梨,坐在猎魔人对面,未语先笑。
“猎人老爷,”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我男人两年前就没了。这荒山野岭,我一个女人家,日子难熬得很。”她拎起一个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若是老爷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我很乐意……报答。”
她的话语像浸了蜜的蛛丝。猎魔人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目光在她起伏的胸脯上停留了一瞬:“这片地界,可有什么扰人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从远山传来。
妇人像受惊的兔子般向他靠拢,温热的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臂膀。“有!有的!”她声音发颤,“是狼兽,成了精的狼兽。每逢月圆就下山祸害牲畜!”
她仰起脸,眸光潋滟,“明日老爷若能除了它,我无财无物,唯有这身子……愿伺候老爷舒坦。”
猎魔人放下梨核,右手搭上腰间的匕首柄。
“狼兽?”他重复道,声音低沉,“是能化形为人的那种吗?”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匕首极快地在妇人肩颈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未及渗出,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口、愈合,转眼间消失无踪。
妇人脸上的媚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伪装的暴怒。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短短几息之间,一个丰腴妇人就变成了一头肌肉虬结、獠牙外露、几乎顶到房梁的恐怖巨狼。
“吼——!”狼人一掌挥出,将猎魔人连同凳子一起狠狠扫飞出去,撞在土墙上。
猎魔人踉跄起身,竟连剑都来不及取,转身破窗而出,消失在黑暗里。
巨狼没有立刻追赶,它仰头发出一声宣示胜利的长嚎,山林远处立刻传来几声呼应。它相信它的族群足以解决那个狼狈逃窜的猎魔人。
它转身,幽绿的眼睛锁定了灶台边的望乐。望乐早被动静惊醒,求生本能驱使她冲向门口。
巨狼低吼着挡住去路,利爪挟着恶风拍向她的头颅。
望乐狼狈翻滚躲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绝望中,她死死盯住那违背常理的巨躯——一个不足百斤的女子,怎能变成这等庞然大物?能量从何而来?质量如何守恒?
那目光刺向巨狼。狼身猛地一滞,狂暴气息骤然溃散,仿佛维系那庞大躯壳的某种东西——也许是猎物的恐惧,也许是某种更古老的现实逻辑——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它痛苦地抽搐起来,肌肉萎缩,毛发消退,短短几秒竟变回那个赤身裸体、惊怒交加的女人。
“你做了什么?!”她尖叫着再度扑来,虽是人形,速度力量仍远超常人。
望乐无暇思考,冲向木柱,手脚并用攀上横梁——狭窄空间足以容身,却非巨兽所能及。
狼女在下方发出愤怒嘶吼。她再次尝试变身,肌肉刚鼓胀,却在望乐的注视中再次痛苦中断。反复变身带来的剧痛让她几近疯狂。
半狼形态的她开始疯狂撞击支撑屋顶的木柱,房屋摇摇欲坠。望乐在横梁边缘艰难保持平衡。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屋外黑暗中响起:
“是这只狼兽吗?”
猎魔人去而复返。他毫发无伤,手中拎着一个不断挣扎的身影——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却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狼头,正奋力想从他手臂中挣脱。
看到孩子,狼女所有的疯狂瞬间被抽空。她瘫坐在地,脸上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和哀求。“不!放过他!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猎魔人将狼孩放下,孩子扑进母亲怀里。他收起匕首,看着眼前的狼女:
“你恨猎魔人。”他说。
狼女紧紧抱着孩子,泪水混着泥土滑落。
“是……我恨!”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我嫁给了他父亲,一个善良的樵夫。我们躲在这里,只想安静过日子。”她摸着孩子的狼头,“可孩子出生后……有些东西藏不住。”
“两年前,也是一个猎魔人,一个狗杂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来借宿,那天我出去狩猎一头鹿……听到惨叫声,我奔了回来。”她哽咽着,声音尖锐起来,“我男人…被摔在门外,那猎魔人掐着我孩子的脖子……”
“那狗杂种被我吃掉了。”她死盯着猎魔人,声音颤抖,“从那天起我发誓,每一个踏进这所房子的猎魔人,都要死!”
夜色深沉,月光照在这片狼藉的农舍前。
猎魔人沉默地站着,望乐从横梁跃下,看着相拥哭泣的狼女和她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仇恨孕育仇恨,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猎人与猎物的界限,模糊而冷酷。
猎魔人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牵出马匹和麋鹿,看了一眼望乐。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