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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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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秋,云京城的郊外,墨蓝色的天幕上挂满了又大又亮的星子。
到了城内,因着彻夜长明的灯,星子的光淡了。
沿街新饰的红绸在灯影下失了白日的喜庆,像一道道干涸的红黑血痕,泼洒于沉睡的街巷。
倒是教人想起,百日前,这里本就是血流成河的屠戮之地。
进了皇宫,星子只余黯淡的蕴,如同悲凉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被千盏宫灯照得雪亮的殿宇群。
广场上,大批太监和宫女仍在忙碌地洒扫着。
马鬃制成的软刷一次次擦过地面,确保每一块汉白玉石板光可鉴人,石板间的缝隙里万不能再留下一丝尚未冲洗干净的血迹。
司礼监的几名大珰弯着腰,冷汗津津地检查每一处细节。
就在两个时辰前,天子越泽面无表情地出了柔仪殿,来这片广场上细细地看,竟看着了一处砖缝里的一滴干涸血点,当场将负责那片区域的十余名宫人打入掖庭。
在这深秋的夜,一众内侍宫婢如瑟瑟发抖的鹌鹑,缩着脖子进行大典前的最后一场清扫,而柔仪殿东暖阁内,云宁像一只洁白的鸽,岔着腿仰躺在榻上,保持着越泽走时她屈辱的姿势。
阁内的龙涎香尚未散尽,混杂着情潮与暴力留下的甜腥气,交杂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膻腻。
榻上凌乱的锦衾绣褥,揉皱了的潮湿寝衣,将云宁半掩其间。
她身子一动不动,望着云榻上方光洁如镜的琉璃顶。
琉璃映出了世间罕有的美人面,螓首蛾眉,星眸生雾,鼻秀而挺,朱唇肿翘。
这张带琉璃顶的榻是越泽下令随着筹备大典,于一月前运到这大魏皇宫的。
他与她欢好的那些年,她起初总是闭紧双眸,他便使出磋磨手段,控着她看那琉璃中映出的律动。
云宁阖眸后复又睁开,眸中雾气散了些,一双美目如黯淡的星子。
两个时辰后,封后大典将要开始。
而三个时辰前,越泽来到她的寝宫,最初并非为了做这种事。
自攻打魏国起,越泽强忍着已有一年多时间未曾碰过她。
大典前,帝后依礼制分居,越泽这时来见她,只因她派人传口信给他:她已知晓她的侄儿于三日前亡故。既然她家中如今一人不剩,她便没有必要再陪着他继续演戏,这皇后自然是不做了!
越泽听得“家中一人不剩”、“陪他演戏”、“不做皇后”之言,窝了一肚子火,却也软着声音解释道:“数个月前,我只是派兵围住了大魏皇宫,要秦昊投降。是你兄长带着一家人自尽。此事你不是已经谅解我了吗?”
他看向云宁,不见她表态,接着说道:“我擒获秦瑜后一直好生养着,本要封其为顺王,赐享荣华,他是自己得了急症过世,不是我动的手!”
半晌后,云宁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与她原本温柔的声线甚是违和。
“若不是你入侵我大魏,围困我大魏王室,我兄长怎会携家人自尽?而我的侄儿秦瑜,就算不是你下的毒手,若不是你圈禁他,他也未必得急病。越泽,我家人统统死于你的野心!”
“两国并立之局终须解!” 越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双惯于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燃起隐焰,“我大楚在江南,大魏在江北,本是一衣带水,民生、资源却不通,两国还要把大量兵力用于彼此防御,致使大魏无力应对北境诸部滋扰,而我大楚也放不开手脚料理南蛮。我自少年时便立志建立统一的华夏王朝!这不只是为我的雄心,更是为天下百姓万世计!”
云宁并非听不懂这王者的逻辑,看不懂这世间的大势。
只是,越泽掀起两国战乱,以沙场万骨枯铺就天下一统,也为此逼死了她的家人!
她的一颗心淹没在悲悯死难者与失去亲人的哀恸中。
“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实则是用两国百姓的牺牲与我秦氏的尸骨铺就你的王图霸业!” 云宁摇了摇头,“越泽,你的天下,与我何干?我的家人,已经没了!”
“要成大事,必有牺牲!别一口一句你们秦氏!”越泽的声音里窜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一步上前,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膀,“你可忘了?你是越家妇!你也别这么口口声声说你家人死绝了,你这是在咒我!”
云宁瞪着他,眼中燃烧着平静的愤怒。
“你不是我的家人。” 她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仇人!”
“仇人”一词落地,越泽面色顿时发白。
“我假意原谅你,并要求在这大魏皇宫举行封后大典,除了为我侄儿,你可知还是为何原因?”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我便是要让外头那些砖缝里无论你们擦洗多少遍也擦不净的我秦家人的血,鉴证我如何让你的棺椁由这宫中抬出去!”
越泽微微一怔,随后说道:“听闻秦氏宫闱有种秘药,女子涂抹后与男子欢好,男子便会中毒。”他怒极反笑:“真难为你不早点杀我,还要选好时间地点。你按计划办便好,何苦要告诉我?”
“你以为我不想一早杀了你?”云宁声音枯槁,“你对魏国发难后,便与我分室而眠,我不得下手。如今我们秦氏独苗没了,若杀了你,秦、越王室皆后继无人,天下必大乱,累得黎民受苦。”
“我与你分室,是担心与你亲密会心软,动摇我吞并魏国的决心,更是不愿在那种时候强迫你。”越泽猛地捏住她的下巴,“我若担心中毒,每次要你前先由医女查验即可!而你的心里装着秦氏,装着百姓,却从未有半分是为我考虑!”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云宁的心头。
十六岁和亲嫁给当年的大楚太子越泽,做他的太子妃,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了。
头两年,他待她冷淡,迟迟不与她圆房。
她是邻国公主,这桩婚姻本是脆弱的政治博弈,她懂。
接下来的两年,他忽然对她起了兴趣,随心所欲地占有她,却看不出对她有丝毫感情。
后来,一次意外发生后,她与他生出了夫妻间的和美。她有了错觉,以为能那般与他一生一世走下去。
然而,一切在第七年戛然而止。楚王病重,越泽监国,骤然对魏国出兵。打下魏国一半国土时,老楚王薨逝,越泽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加冕为王。
战争时期,她毕竟来自交战国,他未曾下诏立她为王后。
待到他彻底灭了大魏,两国合并,国号楚,他登基为帝,又过了半年,天下安稳,他便开始着手封她为后。
“既然你不知如何报仇,那不如我来教你。”越泽俯下身,嘴唇贴上云宁的耳廓,他的炙热将她的思绪拉回这暖阁,“在你肚子里,装下我的种。等咱们的儿子出生后,你哄着我,与你二圣临朝。待三五载后你在朝堂上羽翼丰满,再毒死我,你便可垂帘听政,辅佐咱们儿子。届时,你大可以令他改姓秦,将国号改为魏。”
云宁听他用一种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声调说着对他自己的算计,不由得毛骨悚然。
忽然,她双脚离地,竟是被越泽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她的推拒踢打于他不过儿戏,他轻笑着说道,“为了你们魏国的复国大计,你当再陪朕五年!”
他将她置于榻上,欺身压下。
她嘶声喊道:“越泽,我恨你!”
她眼中的痛恨像匕首般插进他的心脏。
越泽的动作猛地顿住,声音里含着哑意:“你恨我?你知道我有多恨秦氏吗?我母后与父王都是被你兄长遣细作下毒谋害的!我压下此事,出兵时亦未借此由,是担心朝臣上书,要我废黜你。”
云宁心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越泽的声音像揉进了铁锈,“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若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一把火烧了秦氏宗庙!”
杀父?弑母?
自己和亲前不久,楚国老王后薨逝,难道不是病死的?
云宁回想起大婚夜,越泽揭开她头顶的喜帕时,眼中流露出的蚀骨冰冷。
裂帛声起,越泽重新开始动作。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与我生个孩子吧。所有的恨,随着我们的血脉交融,终会消失。”
……
云宁望着琉璃顶,眼中的雾气全部散去。
她与越泽夫妻多年,他说出的杀父弑母之仇不像是虚言。
越泽说她的身体恢复了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承欢多年不孕,难道其中也有隐情?
罢了,她的家人杀了越泽的家人,越泽灭她的母国,害死她的家人。血脉交融,不会令这样的恨消失。
若要恨彻底消失,唯有一个办法。
她坐起身来。
凤冠是纯金的,缀着各色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压得她的云鬓一丝不苟,也压得她纤细的脖颈几乎要折断。
后服由正红色双面锦打底,用金线绣出展翅的凤凰,腰间的金带束得极紧,勒得她呼吸困难。拖尾与广袖均逶迤在地,铺展出女子所能企及的至尊荣光。
云宁赤着足,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走到窗前。
窗外传来为皇后加冕预演的颂歌。
她在这片歌颂声中,拔下头上的百鸟朝凤金簪。
“越泽,所有的恨,就此了结。”
簪尖刺入柔白的颈部,又被一把拔出,鲜血喷涌。
腾空的血液短暂地映出了她的眸色,眸中是一幕幕的回忆闪现。
最后一滴飞溅的血中,映出了一位女子目光涣散,摇摇欲坠的姿态。
喜服上的金色凤凰浴了血,像是从火中飞了出来。
云宁倒在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歌颂声仍未停止。
带着些许血腥味的微风卷起幔帐在屋内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