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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你知道么 ...


  •   送罢书生回来,顾青晖和扶子舆已重开杀局。偌大棋盘,只见黑子占尽半壁江山,把白子挤在一个小小的角。锦衣公子很没形象地用手肘支着桌子,形状好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终于忍不住苦恼地揉乱了棋局。对面青衣童子歪坐在石凳上,悬空的双腿在随意晃荡,笑嘻嘻地说:“输者理棋,都第四盘了呢,你还不死心啊。”
      “不行不行,我就不信赢不过你这个小鬼头!”顾青晖犹不死心,对着仅剩的大龙苦苦思索着。陆府主人重新坐回槐树阴下,捡起书卷继续阅读,一边对着对弈二人开口道:“子舆,赶快把你对手解决掉,我有任务给你。”
      青衣小童嘟起了嘴:“早完了,是某个家伙死活不肯认输,都第四盘了。”索性跳下石凳。“什么任务,快说!”陆子桑附耳低语了几句,垂髫童子蹦跶着离开了庭院。显然很高兴能够名正言顺地逃离嗜棋成痴却又棋艺不佳的某人。
      “为什么会又输了?”顾青晖拂去棋子准备复盘,不免嘟哝着抱怨,又随口问道:“你给子舆布了什么任务?是安书生遇到的那件异事么?那位安书生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狐狸精又怎么了,暗中送食做饭,多体贴的田螺姑娘。咦,你在画什么?”初时啧啧的语气中分明含着“为什么人家有温柔可爱的田螺姑娘倾心相许,我就只能搭上你这家伙”的意味,而后一个扬起的问句,正对着树影下奋笔疾书的陆子桑。
      槐树下不知何时支起了朱漆棕木矮几,御琴师将素色宽衣的长可笼手的袖子往上挽至肘部,狼毫在砚台中吸满墨汁而显出丰润的笔锋,正在一张泛黄的符纸上急急而书,描摹出倒阴阳的象形图纹。听得发问,陆子桑头也不抬淡淡应道:“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心仪的田螺姑娘了。”
      “什么?什么??”一声惊呼破空而来,震得白衣青年手臂一抖,险些画错了图纹。罪魁祸首极为敏捷地跳下石凳,坐在了御琴师对面,眼里是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刨根问底的神色。
      陆子桑无声地哀叹一声,细心地收锋回笔,完成了符文方放下笔,开始认命地向好友解释。“那位狐女听其行径并无害人之意,多半是受恩或有情于安书生。我已经让子舆帮忙寻找行踪,子舆年岁尚小,然到底是钟南山神,终南山境内断无他找寻不到的人物。其实这些倒也罢了,主要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掺和进来……”最后一声伴随着困惑的语调,渐渐低了。
      “什么`他',你是说谁?”
      好友笑而未答,顾青晖耸耸肩,转而声音中又迅速燃起了几可触及的热情:“既然有客来访,不如——叫晚山备下好酒好菜小酌一场?今春酿下的梅子酒应该可以开封了吧!”
      陆子桑不觉哑然失笑:“恭候客人吧,没有酒菜,不过会有好故事听呢。”
      “你知道么,听故事最有趣味性之处,就在于你可以从不同的主角口中听到不同的侧面,最后如拼图般全然拼凑好,才能从中找到故事的真相,而人生况味,世情百态,往往尽在其中……”

      翠玉明珰,光艳无俦,媚骨天成,狡黠多智。志怪传奇中的狐女大抵如此,世人眼里的狐精,到底也离不了“媚,艳,狡”三字。眼前女子樱唇檀口,柳眉星眸,雪衣乌发,素面清颜,确是难得的美人。然而听得主人进屋,回眸望来,眼波清澈如山泉涤洗,神色简单纯粹,给人的感觉非但没有任何媚意,反而如清稚白莲,令人有耳目清新之感。
      这……真的是传说中的狐狸精么?顾青晖看得傻了去。为什么我觉得晚山更有妖媚惑人的潜质呢……还是说妖媚的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大境化无?
      “姑娘如何称呼?”
      “白苑儿。曲苑风荷的苑。”女子长足盘成一圈倚坐在椅上,不合礼仪的坐姿,由她做来却格外有种少女的俏皮,此时白苑儿扬起脸来,神色骄傲而略带羞涩:“那时候他说,最向往江南风景,碧水清波,曲苑风荷。”
      果然是有故事的人。陆子桑指下发力,狠狠一掐将好友一连串的发问憋回了肚内,完全无视对方泫然欲泣的控诉表情。自己随口几个有技巧的套问,一切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说起来真的是很俗套的故事。山间野狐偶食仙草,然修行未成便遭人类王族狩猎,幸得猎户少年相救,从此倾心暗许欲以身相报,三百年修得人形,又独闯人间寻觅。故事截止至此,完全是戏文里报恩记的翻版,接下来应该是二人情愫暗定,然不明势力出来阻难,最后真爱战胜邪恶,从此佳偶天成缔结良缘。
      然而戏文传奇之所以能够在人间流传,却往往是因为它有与现实截然相反而令人心生向往的完美结局。
      “——我花费三百年得道成形,又耗费数年找到今世的他,而他却早已经娶妻了。”苑儿的语气微带涩意,然眉目间并不见怨艾。“后来……我只是见他家道艰难,连生计尚有难处,便想以我灵力略解他生计之难。以他的才情能力,今年春闱定能高中,到那时我便离去,再无挂念。却没想到……竟会被偶然撞见,以致我负伤而逃,他阖家不安。”
      睫帘低垂,目光投落在鸡心状领口与肌肤交合处——那里赫然有一道淡淡的青白色伤痕。女子抿唇微笑,目光有片刻的茫然:“安家妻子……很好呢,明丽干练,有英烈之气。我不是想介入其中或是拆散他们,我只是,我只是……”
      “我明白。”御琴师唇角嘉许扬起,眉间笑意落落:“可否……请白姑娘转个身?”白苑儿虽是不解,仍依言转身,纯白衣摆间依稀可见一条茸茸的白色尾巴拖地而过。顾青晖忍不住轻笑出声,白衣女子讶然回身,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尾巴。“这……”面颊飞红赭色顿现,还全然是一副小儿女的情态。
      陆子桑也忍不住用折扇掩口,轻咳掩饰,修长手指自袖中取出符纸,微微泛黄的纸页上墨迹犹新。 “白姑娘毕竟幻成人形时日未长,技艺犹有未纯熟之处。这张幻身符还望姑娘笑纳,将来或许会用到之处。”
      “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个符文,我多半是用不着了。”少女眉目怅然,但语气中坚决的。“我想去江南,在他剩余的时间里,我想我不会再出现了。”
      江南。
      那里烟罗轻纱莺啼春晓,那里荷莲铺天映日嫣红,烟雨里的红坊画船有吴侬软语,而泥泞山道旁的酒旗山郭亦有北方所没有的婉约风情。这些都曾经是自那个人口中娓娓述来,如蜃楼海市般的缥缈却足以让人心生向往,在修行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自己曾一遍遍幻象,若有日亲身前去,又该是怎样的感慨与体悟。
      白苑儿有片刻的恍惚,直到冰凉的食指握住她的手,才惊觉回神,发现御琴师深邃的眸子已经近在咫尺。
      “留着它吧,我想有一天你会用得到的。”

      “什么?!!你把幻身符送给那只狐狸了?”扶子舆的音调蓦然拔高,然而鼓鼓的脸颊配上孩子气的表情,却只让人觉得滑稽。
      “我向你求了那么久你都不画肯给我,却轻易给了那只白毛狐狸!!哼,陆子桑你怎么可以这样!!”青衣童子又是顿足又是哀号,然而埋头看书的白衣青年只是懒懒地拨开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到让子舆气结:“不要闹,你一小孩子要幻身符干什么。”完全是哄孩子的口气。
      “我堂堂终南山神,要个符咒当然有我的用处,”扶子舆委屈到几乎要落泪了,“凭什么那只狐狸连口都没开你就要眼巴巴地倒贴上去,幻身符呢,我求了那么久的幻身符啊!”
      “好了好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幻身符干什么,还不是想幻成美少年去朱雀大街上骗人家少女的芳心。”御琴师终于从纸页间抬起眼,有几分无辜地耸耸肩:“东西都送出去了,人家现在搞不好都已经在西湖边赏花饮茶了,你就别想了吧。”
      童子正欲继续争辩,远处突然传来了风铃晃动的玲玲声,湘帘外红衣闪过,晚山的笑语盈盈传来:“顾大人,又来找子舆下棋啊……”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几分无奈的神色。
      “那这样吧”垂髫童子敏捷地跳上凳子坐好,笑容里突然多了几分狡黠:“幻身符的事情就算了,不过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当顾青晖兴冲冲地掀开帘子,发现屋内香炉袅袅,却只有陆子桑一人表情古怪对着松窗发呆。
      “子舆呢?我不信我就赢不了那个小子。喂……你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啊?”
      御琴师慌忙一阵轻咳:“子舆啊……他今天巡山去了。我刚才……刚才在想白苑儿的事。”
      “白姑娘啊,她应该已经在江南了吧,菊黄蟹香三潭映月,江南的秋天也是很有味道的呢……她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么?”
      “真希望能够就这样结束吧……”御琴师喃喃自语。
      长安的暮鼓晨钟青苔斑斓确是美丽的传说,然而对于一个想要逃离的人而言,这座沉淀着太多回忆的城市并不是确如其名长平久安。似她这般柔和婉转的女子而言,或许烟雨迷蒙杨柳长堤的江南才是更加合适的所在。
      如果……就这样结束,或许才是最美好的收梢吧。

      顾青晖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像一阵风吹皱一池春水,水面微澜涟涟,却很快就会回复如镜无波。
      但事实证明一切不过是一个开始。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人间四月天。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终南山景正是一年中最盛的时节,嫣然芳菲荼靡花事,纷柳穿庭雀声婉转,燕草碧丝间千里醉红点染,恰似容颜盛极时的当垆女子,眸间眼梢蹙眉颦笑无不风情绝艳,直将煦阳酿作美酒,浅斟在花蕊柔瓣间,连拂面春风都令人薰然欲醉。
      “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顾青晖拈起案上寸许长的雕花青瓷酒盏,盏内淡青色液体漾开波纹,清淡甘甜的酒香在空中浮动。
      此时二人随意坐于小轩花庭,繁茂的鸢尾草在暖煦的风中摇曳,棕榈矮几案台上摆着年前酿下的梅花酒。陆子桑把古卷摊在膝上,人懒懒地倚着槐树,闻言微微一笑:“顾大公子最近要事缠身,难得今天有空光临舍下。可惜今日又是不巧,子舆去云中观访道去了。”
      “啊……又不在啊……”顾青晖丧气地垂了头。自从白狐事结,好像扶子舆就变得格外忙碌,成天又是巡山又是修炼,十次来小轩找他下棋倒有八次落空,再接下来年关将至,顾家各种杂事缠身,待到一切七零八落整顿完毕,好容易得闲第一件事就是冲至终南山满足自己的棋瘾,结果又扑了个空,脸色当然算不得有多少心满意足。
      陆子桑自然不能告诉他堂堂终南山神是今天早上听到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口才慌忙丢下一句“访道”从松窗落荒而逃,此刻看着好友一脸哀愁也觉得有几分于心不安。“不如我陪你下几局?
      “算了吧,”顾青晖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差距太大下起来也没有意思,还是和子舆比较有竞争力。”
      御琴师顿时失笑,要是子舆知道自己居然被划为何青晖同一棋艺水准,估计会彻底跳脚吧!
      “算了,有清风美酒旭日春花,就这样消遣一天也算是浮生半日闲了吧。你不知道,最近我们楼派突然多出好多不大但很麻烦的问题,又琐碎又缠人,唉,难道我真的疏于管教了……”
      白衣青年举杯欲饮,闻言不觉又扬起了嘴角。这些天青衣小童为了给顾家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每天昼伏夜出,躲棋之意堪说心比金坚。
      然而顾青晖到底是忘形大的人,下一刻已转为谈论八卦的兴致勃勃:“子桑,你可知今年开春京内第一轰动的大事是什么?”可能是春日的阳光实在是太好,陆子桑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格外轻快:“我已经两个月没怎么下过终南山了,什么消息到我这估计都已经是旧闻了。”
      “那你总还记得那位安书生吧?”
      “怎么了?”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前些日子他可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今年春闱发榜,这位安书生高居榜首,杏林赴宴名园折花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更有坊间传闻说圣眷有意招他为婿,一时间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惜他却是福薄,前些天竟是暴病而亡了。”
      “死了?”陆子桑眉心微蹙,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顾青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样,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奇怪的是这些天好些人暗地里流传说,说安书生病前经常有人看到一个奇怪的白衣女人出入状元府,有人说他是被狐魅而死的呢。”
      锦衣男子飞快地扫了好友一眼,见对方似未动容,方才继续讲到:“其实多也是世人乱叫,哪真会有那么多山间精怪啊,我倒是听说可能是刘丞相觉得……”
      话未讲完已被白衣青年不动声色地打断:“不要再讲他了,子舆好像回来了呢……”
      然而这一次顾青晖却没有如预期中一般迅速地移开注意力,反而像验证了什么似地,朗朗笑起:“差点忘了你的原则——不谈朝事?”
      “知道就好。”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锦衣公子既笑又叹:“身在庙堂不言朝事,你真的是快要出尘成仙了吧……”
      御琴师只是微嗤,“那些有什么好谈的,左不过是这样的阴谋和那样的杀戮罢了。那么好的阳光,何必平白谈这些影响心情。”就像安书生,可能是可能是年少气高得罪了权贵,可能是成为了某种政局平衡的牺牲品,可能是作为一枚棋子被某只翻云覆雨的手轻轻推出棋局,再随意安上一个狐仙的由头。谁在乎呢?谁介意呢?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其实一如朝堂,也一样没有了退去的路。
      正自恻然间,却见珠帘一路匡琅响动,子舆的声音连珠炮般响起:“今天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啊,终南山一路封山,害我半天找不到一个伴儿,只好回来了……”最后一幕湘帘被随意掀起,青衣小童大大咧咧地走进花庭,顿时浑身一僵:“顾大人……原来您还没走啊……”
      看来今天的棋局是彻底跑不掉了……
      “我说子桑啊,”终于满足棋瘾的顾青晖开始择起棋子放回棋笥,玉石棋子细腻玉润,晶莹柔和,落盘光线润泽,确是上乘佳品。“你隐居深山大门不出,从不上朝罕见出门捉妖,就算出门捉妖也几乎不收报酬。偏偏家里的东西无一不是上上之品。这棋,是祁连山岫玉所制吧——”
      似乎隐隐猜到了青晖的问题,白衣御琴师的脸色有几分古怪,而用手托着小脸看戏的青衣童子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样说来,你哪来那么多收入支持你这种世外高人的隐逸生活啊。就凭钦天监监正的那点俸禄,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
      极直白的问话,生生把一贯宠辱不惊的白衣公子给噎了个正着,倒是悬着小脚看输家收棋的子舆笑嘻嘻开口道:“谁说他不收报酬呢,陆大人只是不收人类的报酬罢了,那些被收的妖可是要交一大笔的赎身费呢!他跟几个老妖怪的交情又好,那些老妖怪们收藏随便一点边角料拿到人世那可都是有市无价的绝世珍品了呢!”
      “扶子舆!”陆子桑一声断喝,垂髫童子扮了个鬼脸,止语不言。然而顾青晖已经是被彻底震撼到了。
      “原来……所谓钦天监就是这样假公济私的啊……”
      正笑闹间,红衣侍女手执一壶新茶曼身行来。山间四月尚未褪尽料峭寒意,但晚山单套了件式样简单的女袍,广袖宽衣鬓发斜挽,大有广寒仙子乘风归去之势,只是神色不见平日的巧笑嫣然。屈膝将紫砂壶放上案几,侍女的声音罕见的带了几分不安:“陆大人,那位尊贵的客人来了……”
      陆子桑纤眉细细一挑,语气中多了些危险的波澜:“他居然来了?看起来很麻烦啊……”
      顾青晖好奇地端详着好友少见的不乐之色:“有你不乐意见的客人?”
      御琴师斜手支起身体,把膝上书卷拿开懒懒起身:“是不得不见的客人,没办法,谁叫我是吃朝廷饭的人呢……等我回来再向你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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