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眉目成空

4、争吵

　　路扬思考了一天，在下班的时候一边编辑着婉拒母亲邀请的短信，一边走出公司门。刚踏出大门，就看见父亲的车子停在路边，BMW的标志在入冬的阳光下闪着一种凛冽的光芒。司机老董好像是怕他瞬间长了翅膀飞掉一样，一看见他就快步跟过来，恭恭敬敬的低语：“路书记让我来接你一下。”路扬一下子感到体内莫名地滋生出烦躁的病毒，蔓延到血管，堵塞在喉口，有一种窒息的无力感。他垂头上了车，将一干小白领的神情各异抛掷身后。
　　路扬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甚至他调动到Z市工作，默默地在公司附近找了房子，都没有知会家里一声。自从他把梁周带回家那次之后，他和父母亲的关系就陷入了僵局。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路扬低头自嘲地一笑，路书记怎么会接受儿子爱上男人这样的“丑闻”呢，他真是天真。
　　刚刚进家门，母亲就拥抱着路扬，用一种哭腔在路扬耳边埋怨路扬怎么不回家住。路扬轻轻拍着母亲的肩安慰，说自己长大了，要锻炼锻炼。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苍白，渐渐止住了语句，脸色有些冷漠地听着母亲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母亲红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只好将话咽进肚中，招呼保姆开饭。路瑶原本站在母亲背后几步远，此刻立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路扬，可是一双大眼睛述说着指责：“你不该这样对待妈妈的”。路扬也平静地看着这个大自己两岁的姐姐，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路瑶的眼神变得有些温柔怜惜，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后，转身走去餐厅。
　　父亲看见自己的神情很奇怪。路扬心里一清二楚。父亲想要假装争吵和矛盾从未发生过一样，可是又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于是声线僵硬地询问路扬工作如何，生活如何，两三句之后又是沉沉的空气阻隔在彼此之间。进餐的过程就好像路扬预料一样压抑。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亲明明也清楚这一点，还要把自己找回来添堵。母亲尽力遗忘不愉快似的热络地给路扬夹着菜，路瑶则管自己埋头扒饭，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路扬知道她是理解自己的，但是她反对路扬处理这件事情时对爸爸妈妈的态度。她希望父母和弟弟可以融洽地达成共识。可是尽管路瑶如此不愿意看见双方的对峙，一切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当路扬听见父亲状似平静却用“路书记”的口吻开口对自己说 “路扬，你这样一个人也不好，方叔叔前两天还和我说他的侄女，名校研究生……”的时候，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筷子，郑重其事地打断父亲的话：“我说过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男朋友，他叫梁周。你们都见过了。”
　　路扬知道这种假相的平静将要被自己打碎。可是他无法忍受，父母用忽视否定自己的爱人，否定自己。他宁愿在碎裂的玻璃上倾轧，酣畅淋漓地流血。
　　父亲也实在忍了很久，风度尽失地将筷子甩到地上：“我也说过了，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发疯！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要什么男朋友，你需要的是女朋友，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妻子！”母亲哭着扑到丈夫身上，哀求道：“你答应过，你会好好和扬扬说的……”
　　路扬死命瞪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迸出来：“我爱他，我爱梁周，我不管他是男是女，我也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接不接受，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和什么狗屁的研究生相亲！”“你别整天把你的爱挂在嘴上，你就是以为这很另类，想要炫耀你自己多时尚而已！你以为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你以为这很有面子吗？”
　　“哈哈！”路扬冷笑两声，“我就知道，路书记，您整天惦记的就是你那几个破面子！是你自己要把我扯回来丢你的面子的！你以为我稀罕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做小动作，把我调到这里来，你以为我会感激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拆散我们吗？你做梦！！！”
　　路瑶用指甲死命掐着路扬的手，想要让路扬分散注意力。可是路扬就好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毫不在意疼痛和血液，甚至愈加嗜血般地兴奋。路扬一把拍在桌子上，精致的碗盏响成一片狼藉，在他的喊叫声中尖锐地应合。
　　看见父亲的手掌高高举起，路扬一把打落：“路书记，您可要注意言行，省得丢了你那几毛钱的面子！”说完这句话，路扬转身冲出这座他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屋子。飞奔了好久，他慢慢停下脚步，浑身好像脱力一样，他瘫软下来，依靠着路边的栅栏喘着气。他才感觉到风像刀子一样割裂他的表情，有晶莹的液体沿着裂缝洒落下来。
　　就好像路瑶告诉他的一样，他也知道父母对自己的疼爱。即使吵翻了，父母也从未中断每个月给自己的卡上充钱，没有中断对自己的关心，他们不舍得委屈了儿子一分一毫。他们只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假装从来没有梁周这个人。路扬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为什么他们要否认自己。难道仅仅因为梁周是个男人吗？他也知道，自己伤害的，是最爱自己的人，也是自己最爱的人。只有相爱，才会肆无忌惮。
　　可是，他不能离开梁周。他爱他。他相信有一天父母会接受梁周，接受自己的。路扬把头埋在臂弯里，感受手机透过衣裳传来的一次又一次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