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眉目成空

1、秋阳

　　秋阳好像一把精致的刀，将光和影、冷和暖切割的干干净净，一清二楚。
　　顾明远站在街上，太阳切过民政局的建筑棱角，将光和影的界线削落在他脚边，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柳雯站在他的对面，低头看着手中的证书，嘴角淡薄地抿着，眼睑微垂，睫毛下细细碎碎闪着一些清冷的光。
　　“性格不合。”柳雯的指尖停留在这四个字上，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动，看起来就好像在弹奏她拿手的钢琴——顾明远脑中不知怎么会浮现这个想法。他突然想起以前有段时间柳雯常常哼的一首歌，歌词被她哼的模糊，他只记得其中的两句：
　　我还以为我们能不同于别人
　　我还以为不可能的不会不可能
　　这些词句裹在柳雯娇软的声音里穿越时光轻轻落在顾明远耳边，他心里一动，不知是轻了,还是重了。
　　“明远，”顾明远回过神，发现柳雯抬头看向他，眼神有一些类似被水汽氤氲的飘忽和遥远，“我走了。……谢谢你，这些年。”
　　柳雯转过身，走进秋阳铺天盖地的光线里，姿态很勇敢。
　　这些年。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柳雯怯怯地牵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叫着他“明远哥哥”，声音清脆的像是黄莺。这个邻家小妹妹的印象一直留在他脑子里，直到有一天柳雯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勇敢地告诉他她喜欢他。他一下子发现她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会勇敢地对着喜欢的男生告白。可是他透过她水汽濛濛的眼睛，看见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泡沫的柔弱的影子，对着他脆生生的叫“明远哥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顾明远觉得自己应该要拥抱她，他这么做了，并且告诉自己，要一直一直保护她。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可是爱情这种东西，在生活中被碾磨成了鸡毛蒜皮，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彼此感知到的温暖。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爱着他的她和想要一直保护她的他，最终的结局却最终走到这一步。他甚至不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真的是性格不合。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好像是一个通用的理由，否定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誓约和温暖，所有彼此独一无二的记忆，变成这一个苍白的借口。所有人都一样，所有爱都一样，不论你曾以为它会有多么的天下无双。
　　“性格不合”，如此轻描淡写的结语。如此真实，最最伤人。
　　顾明远默默地注视了一会，转身走进建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冷冽的空气似乎穿越时光一般扑面而来，呼啸的黑色的风，穿破他黑色的瞳仁。
　　就是这仅仅一瞬间，他真实地感受到眼睛里有一些疼痛。仿佛要掉下泪来。

　　第二天一早起床，时间已经有一些晚了。顾明远临出门前随手拿了几片吐司咬在嘴里，低下头把西装扣子扣完。这就是单身白领的生活吧，他想，慌乱而又潦草。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刚走进公司，秘书陶小灼就跑上来：“顾明远，你总算来了。今天分公司的人过来报道,公司青年人才交流计划,你没忘了吧？他已经到了，老板等会可能也要过来。”顾明远呆怔了一下。陶秘书见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周五和你确认行程的时候你就不在状态的样子……我那里有部门交接资料备份，我马上拿来你办公室……你要咖啡吗？”“不用了。你顺便把新部长的资料也拿过来。”
　　陶小灼夸张的叫道：“天，老大，你不会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吧？！”顾明远好笑地白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我不仅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知道他芳龄几何，是否婚配，你这个花痴天天拿着他的一寸照念叨，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陶小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情慢慢正经起来：“……你终于有些正常了。说实话，你这段时间状态真让人担心。现在事情算是解决了……”“你再不去拿资料，小心我把你的花痴行为告诉你们家卓然。”“切，我才不怕他呢，我花痴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那么，我让你尝尝第一次被扣奖金的滋味，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愤愤跑远的身影，顾明远渐渐收起一脸笑意，伸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铺着清晨的阳光,满满当当好像要把整个房间淹没一样。顾明远刚坐下，陶小灼就把资料重重放在他桌子上，指着第一张给他看：“记清楚了，路扬。等会别在老板面前出错了。这些是交接的资料，下面这些是这次TS公司的合作方案，电子稿我已经传到你邮箱了，还有一些你上次交待过的细节也在邮件里。”“……好。你把他叫过来吧。”
　　过了几分钟，有人在敲门。顾明远抬头望去，秋天明媚的阳光反射在玻璃上，随着门的动静闪过他的眼睛，分秒之间只看见一个人好像从一团华丽的金色光华中破空而来，有着气宇轩昂的骄傲，张扬的年轻的气息。
　　他走到顾明远面前，点点的阳光还流连在他微微垂敛的睫毛上，栖息在他柔软勾起的嘴角：“顾经理，你好，我是路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