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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围城 ...
晨钟的余音还在梁间颤动。
光从国子监明伦堂的高窗斜切进来,把整个大堂分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堂外的青石路上已经站满了人——监生、助教、各部来办事的年轻官员,都不约而同地“路过”这里。
消息是昨夜悄悄传开的:
今天不只是女子斋考核,更是那位明博士第一次穿女式博士袍公开露面。
辰时正,堂门从里面推开。
考官们鱼贯而出。最后,那抹青色踏出门槛。
所有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明昭站在台阶上。
一身青色素缎博士袍,样式和男博士的一模一样,广袖收腰,领口严谨,但剪裁妥帖,衬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那是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没有刺绣,没有纹饰,只有下摆用同色丝线暗织了松竹纹样,走动时才有流光隐约浮动。
乌发用一根青玉簪全部束起,一丝不乱。
她抬手正了正簪子——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不施粉黛,眉眼在晨光里清冽如新淬的青竹。
这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女子装束。它不柔媚,不华贵,甚至不带丝毫取悦的意味。
可它偏偏就站在那里,沉静、简朴、自持——像一柄收在朴素鞘中的名剑,鞘越素,越让人屏息想象剑锋出鞘时的光。
台阶下,一个年轻监生低声道:“原来……博士服可以这样穿。”
他身边的同窗死死盯着那抹青色,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后排几个助教交换着眼神——惊愕,审视,更多的是被猝然击中的震动。
他们读过她的策论,听过她掀翻漕船的传闻,却从没想过,当她真正以“博士”的身份站在这片属于男子的学宫里时,会是这般模样。
不是闯入,而是站立。
理所当然,却石破天惊。
明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怯懦,只有一种专注于正事的沉静——好像周围所有的注视、所有的暗涌,都和她此刻要做的事无关。
她微微侧身,对堂内说:“请考生入列。”
女考生们鱼贯而出,在她身后整齐站定。她们衣着朴素,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睛清亮如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明昭领着她们,穿过那片寂静而灼热的注视,重新走进明伦堂。
门在她身后合上。
堂外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轰然炸开压低的声浪:
“那就是明博士?!”
“她真敢穿博士袍……”
“何止敢穿?她穿着……比许多男博士更有风骨。”
一个年长的监生喃喃:“原来‘端方’二字,和男女无关……”
更多人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嫉妒,钦佩,茫然,但无一例外,都被那抹青色刻进了眼底。
原来这学宫,这青衫,这晨光和墨香,还可以这样存在。
堂内,考核开始了。
户部员外郎把三页账册放在主案上:“一炷香,找出所有错漏。”
线香燃起青烟。
第一截香灰断裂时,已经有三个人搁笔。
明昭站在考官席旁边,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
考生们或疾书或运筹,没有一个人抬头。
考核过半时,侧门的阴影里多了一道身影。
谢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肩上的伤用厚布带紧紧裹着,隔着衣服还能看出微微隆起。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在昏暗处亮得惊人。
他是翻墙进来的——国子监今天门禁森严,尤其是他这样的“江湖人”。
但他必须来。
隔着半开的门缝,他能看见堂内那抹青色的背影挺直如竹,也能看见那些年轻女子伏案疾书,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监生模样的年轻人经过,瞥见阴影里的谢寻,先是一惊,待看清他肩上渗出的淡血色,下意识后退:“你是何人?怎敢擅入——”
“闭嘴。”
谢寻没看他,目光仍锁在堂内,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要么安静看,要么滚。”
那监生被他眼神慑住,竟真的噤了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堂内,兵部主事正在追问沙盘推演的细节。
名叫赵寒衣的陇西姑娘对答如流,手指在沙盘上山川关隘间移动,每一个决策点都干净利落。
谢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监生忍不住低声道:“她说的粮道改线……确实比原方案少走十二里险路。”
谢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像是赞同,又像只是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闷气。
这时,堂内传来明昭清晰平稳的声音:“姓名?”
“赵寒衣。”
朱砂笔在名册上落定的声音很轻,但谢寻听见了。他搭在伤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后一个策问题目念出时,谢寻换了个姿势,牵动伤口,眉头微蹙,额角渗汗。
但他没动,只是更专注地望着那些伏案的背影。
那监生忍不住又开口:“她们……真能答出像样的东西?”
谢寻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她们若答不出,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监生哑然。
香尽了。
明昭一份份阅卷,速度很快,但每翻过一份,神情就沉静一分。
当她念出“青州,周文琇”时,考卷上的字迹工整如刻:
“一、老弱妇孺每日辰酉领粥,粥稠需立筷不倒;
二、青壮登记造册,分三班轮替清淤,日结糙米二升;
三、劝乡绅捐粮,捐百石以上者立碑记功;
四、胥吏轮值监督,每日张榜公示收支,相邻两班账目互核。”
末尾小字补道:“防贪宜用阳谋,公示则众目睽睽;民心在明,暗箱易溃。”
下首眉眼沉静的姑娘起身:“学生在。”
“令尊曾任县丞?”
“是。故学生深知,治事首在公开,次在制衡。”
明昭手上的朱砂笔,在名册上重重一画。
谢寻搭在伤臂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成了。
那个叫周文琇的姑娘答得条理分明,连“公示防贪”都想到了。
谢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牵动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痛楚,却混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滚烫的慰藉。
他听见明昭开始念录取的名字。
“扬州林雪致——”
这姑娘的算学卷,十二道粮秣调配题全对
“陇西赵寒衣、青州周文琇、江宁陈文君——”
那幅边镇关隘图绘得比兵部旧档还细
“蜀中李清晓……”
策论里关于蜀锦税制的建言,连户部老吏都未必想得周全)
每念一个,堂内就有一道呼吸微微收紧。
每念一个,谢寻靠在砖墙上的背脊,就挺直一分。
十五个名字念完。
堂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整齐的衣袂摩擦声——是那十五个女子在行礼。
明昭的目光掠过她们年轻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林雪致或可入户曹,陈文君当赴边镇,李清晓该去商部——这些姑娘,不是来“点缀”学宫的。
她们各有该去的地方。
谢寻睁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明昭背对着他,青色衣袍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坚韧的光泽;那些年轻女子抬起头的脸庞,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泪,是某种更亮、更烫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堂内即将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之前,悄无声息地退后,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
如来时一样,消失了。
只留下墙边地砖上,几滴早已冷凝的、暗褐色的血渍。
那监生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堂内那抹青色身影——许久,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不惜带伤翻墙,也要来看这一场“无关紧要”的考核。
有些光,看见了,就再难忘记。
明昭走出国子监大门时,赵成已经在车旁等候。
他上前低声道:“姑娘,谢帮主那边的弟兄刚才递话……帮主今早翻墙时伤口挣裂了,秦先生已经赶过去处理。”
明昭脚步微顿,目光投向远处漕帮总堂的方向。
晨光里,那抹青色沉静依旧,但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秋空阴云低垂,风里已经带了雨意。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像是从铁罐里发出的。
巳时三刻,紫宸殿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仍然透进秋凉。
皇帝靠在躺椅上把玩玉核桃,目光落在跪着的三人身上。
礼部右侍郎郑文远高举奏折:“陛下!女子与男子同堂竞技,礼崩乐坏啊!”
他停顿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臣亦闻……曹尚书对此事,亦深为忧心。”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崇声音更利:“臣弹劾宸王闻渡擅权越职,弹劾兵部主事明昭结党营私、惑乱朝纲!”
三份奏折被轻轻放在紫檀案上。
皇帝转着核桃:“郑侍郎,永徽三年守凉州的王氏该不该与男子同堂?”
郑文远喉头一哽:“战时权宜……”
“周学士,”皇帝看向翰林院掌院周怀古,“令师徐文正公著书,为其校正的是其女徐大家。她玷污了圣学?”
周怀古脸色煞白。
皇帝目光最后落在严崇脸上:“你说宸王越职。国子监监理是朕亲授。你说他越职——是觉得朕识人不明?”
严崇背脊一僵。
“至于明昭,”皇帝顿了顿,“她有没有结党营私,朕心里有数。”
殿内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呜咽。
皇帝挥手:“退下吧。”
三人躬身欲退时,皇帝忽然又道:“郑侍郎,你侄子在通州粮仓的差事,做得可还顺手?”
郑文远背影一僵,没敢回头,只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殿门。
慈宁宫西暖阁,空气清凉。闻渡跪在猩红地毯上。
“二十七本奏折,字字诛心。”太后声音无波,“都说你被妖女所惑,要毁祖宗基业。”
闻渡垂眸:“儿臣行事出自公心。明昭是否有才,母后可考较。”
“考较?”太后轻笑,“女子该有本分。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这才是正途。”
她声音陡然转厉:“闻渡!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有没有大梁江山?!”
闻渡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儿臣眼里有江山社稷。正因如此,才不能眼看江山被一群空谈礼法、庸碌贪腐之人把持。”
他字字如刀:“母后可知北疆军饷为何拖延?可知漕运多少粮食‘损耗’?可知工部河堤多少是‘面子’工程?这些,那些御史翰林可曾有一人彻查?”
“他们不敢查,因为一查就会查到自己。”
“而明昭敢查,能查清楚。这样的女子,母后说她不该抛头露面——那满朝文武,几人能及她万一?”
“放肆!”太后拍案。
闻渡垂首:“儿臣不敢顶撞,只陈述事实。”
暖阁死寂,落叶簌簌。
良久,太后长吐一口气,疲惫中带着失望:
“苏家那孩子,哀家看着长大。她父亲是皇帝和你恩师,临终托付。”
“前日曹璋夫人进宫请安,话里话外都在问——若苏姑娘将来进了王府,那位明主事又该如何安置?”
太后盯着闻渡:“一个尚书夫人敢这样问,你说,这话是谁让她问的?”
“可如今……你将她置于何地?”
闻渡沉默片刻:“正因如此,儿臣才更望苏师妹有堂堂正正的前程,而非成为棋子或筹码。”
这话极重。
太后脸色铁青:“好……好一个堂堂正正!还有什么比女子嫁人更名正言顺!”
“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这满朝风雨,你能不能全替她挡下!”
闻渡深叩,起身退出。
门帘落下。
太后独坐良久,忽然将手边参茶狠狠掼在地上!
碎裂声刺耳。
她看向苏若微常坐的位置,眼神复杂,低语半句:“那孩子……终究是不甘心。”
明府松鹤堂,秋凉透窗。
明老夫人已早早用上暖炉,仍然觉得骨缝生凉。
面前摊着一封信——次子明哲今早塞进府门缝的。
信纸旁边,还摆着一份礼单。
是曹府管家昨日“顺路”送来的中秋礼,东西不贵重,但附笺上的话很明白:
“听闻明姑娘近日辛劳,曹大人特备薄礼,望姑娘……珍重身体,勿过操劳。”
礼单最下面,压着一张漕运衙门旧档的抄页——正是永徽十五年案的片段。
永徽十五年冬。
运河封冻得早,饿殍冻骨堆在漕港,先帝震怒——这些,老夫人都记得。
丈夫时任户部侍郎,主管漕运。
朝廷开仓放粮却发现数个大仓皆空。震动朝野。丈夫被停职查办。虽然后来查清主责在地方仓守与漕帮勾结,丈夫只是“失察”,但仕途已经终结。
没几年,郁郁而终。
如今这旧案被重翻。还“恰好”找到先夫“批阅”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老夫人太清楚了。
这不是冲明家来的。
是冲明昭来的。
用她祖父的“污点”,用整个明家可能再次陷入泥潭的威胁,逼她就范。
窗外秋风卷叶,拍打窗棂。
老夫人将信纸慢慢折好,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纸的凉意透过衣料。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很久。
转身对门外老仆说,声音苍老平静:“去请小姐过来。”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狠狠拍打窗棂,天色阴沉如铁。
仿佛整个京城,都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生铁的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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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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