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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涌动 偶有雅集相 ...
五日后,揽月堂码头。
工部那批“特选石料”如期运抵,青灰色条石堆在码头一角,苫布覆盖。
明昭调来的一小队演武堂卫兵每日两次巡过码头外围,甲胄鲜明。
夜里,码头附近添了几处固定岗哨,火把彻夜不熄。
钱贵果然慌了。
头一夜,他试图将藏匿仓库的几人伪装成苦力混出,被谢寻布下的暗哨识破。
第二夜,又想借运垃圾的粪车偷运,再被盯死。
第三夜,子时刚过。
钱贵收到城外传来的最后一道指令——一枚沾着污血的铜钱。
这是曹璋手下“逾期必死”的催命符。
他腮帮咬得咯吱作响,终于红着眼,亲自带了四个心腹,押着三个被黑布袋蒙头、手脚捆死的人,从仓库后门溜出。
三人显然被用了药,脚下虚浮,几乎是被拖拽而行。
刚将人推上泊在僻静处的一艘快船,四周骤然响起机弩上弦的“咔哒”声!
数条带倒刺的飞索钩住船帮,瞬间将船锁死。
火把亮起,围成半圈。
谢寻自阴影中踏出,身旁除秦先生外,另有两名面生的灰衣汉子。
二人身形挺拔,行动间带着经年磨砺出的戒备与协同——那是长期效命于严苛体系才有的默契。
气息沉凝,腰间鼓囊。
钱贵怪叫一声,转身欲跳河。
秦先生手腕一翻,一枚石子悄无声息地击中其右腿膝弯。
“下盘虚浮,肾亏之相。”
她淡声对谢寻道,目光扫过那两名已利落控住局面的灰衣人。
“王爷府里‘养’的人,规矩和手艺,都是顶尖的。”
钱贵惨叫扑倒。
四名打手刚欲拔刀,灰衣人已然出手。
几声闷响夹杂骨节轻咔,四人软倒在地。
谢寻用刀尖挑开那三人头上的黑布袋。火光映出三张黝黑、颧骨高耸的脸,其中一人颊上刺有青黑色诡异纹路——北狄某部黥印。
谢寻靴底踩住钱贵后颈,力道不轻不重:
“私通外敌,资敌以人,按律当剐,诛三族。还有话么?”
钱贵身下洇开一滩湿热,尿骚气弥漫,喉咙咯咯作响,吐不出字。
谢寻不再看他,朝灰衣人略一点头。
二人上前,利落塞嘴,将钱贵与三名北狄人拖向河边黑暗深处。短暂沉闷的呜咽后,接连几声“扑通”落水响。河水微漾,旋即恢复平静。
两名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返回,一人递上一枚骨哨,低声道:“谢帮主,奉王爷令,我等三人会在总堂左近‘谋差’半月。日常不扰,若遇险,可凭此哨召唤。”
另一人递上一册:“此乃对总堂外围布防的几处浅见,帮主可参详。”
谢寻接过,心下了然。这是保护,亦是规绳。
他颔首:“有劳。”
揽月堂一夜易主。
谢寻迅速控制堂口要害,扶钱贵那早有不满的副手上位。
所有账册、暗簿、往来信函被起获,其中果然发现了与曹璋手下“特殊管事”交接的隐语记录及银钱往来。
消息递至醉仙楼密室时,闻渡正与明昭对着一具洛水码头沙盘推演。
闻渡听罢禀报,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沙盘边缘。
“比预想快,也干净。”
他缓缓道,“秦先生说他缺的那点火候,看来是补上了。”
抬眼看向明昭,“但连拔两颗钉子,曹璋此刻怕已不是惊,而是怒了。狗急跳墙。”
“王爷是说,他可能对谢寻不利?”明昭脊背微挺。
“对你,他眼下还不敢。动你代价太大。”
闻渡冷静分析,“但谢寻不同。江湖帮主,‘帮派内讧’、‘仇家寻仇’、‘意外落水’,说法太多。”他顿了顿,眼神微沉,“沈沅、柳如眉,乃至你父兄安危,都需再加防备。曹璋若被逼绝处,未必不会行株连之举。”
明昭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蜷。
“老师放心,”她声音平稳,“学生已请秦先生物色可靠护院,以雇募名义,近日便会进驻沈先生与柳姑娘处。也请她们若无必要,减少外出。至于边镇兄长处,已通过王府驿路送密信提醒,虽鞭长莫及,但令其知晓京中情势,自会加倍谨慎。”
她抬眼,语声已无异样:“谢寻那边,秦先生会多留一段。”
“另已让李铮调一队可靠的羽林卫弟兄,换便服以漕帮新聘护卫名义,进驻总堂附近。对外只说防患未然。”
闻渡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工部周郎中那边,你预备何时去?”
“明日午后。”
明昭自袖中取出文书与几张写满字的纸,“明日下午,周郎中会在工部后堂核查物料账目。那时‘请教’,最是自然。”
闻渡接过纸页,快速浏览。其上条分缕析,列出几处河工款项拨付与物料采购的时间差、数量差,以及某种石料市价与采购价的不合理浮动。
问题尖锐,语气却拿捏得当。
“切入点不错。”
闻渡递还纸页,“玉扣带好,关键时亮一下即可,不必多言。”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沙盘边缘:“周安邦……贪生,怕死,爱财,更爱乌纱。他是只裹油的老鼠,滑不留手。你的刀不必快,但要准稳,要让他感觉无处可逃,又看不清刀从何来。”
“学生明白。先以理据困之,再示之以威。”
“正是。”
闻渡望着明昭,目光中有审视与期许,“此番不止是拔掉曹璋在工部的钉子,更是你首次独自面对此层级对手的较量。记住,你身后确有倚仗,但面前这条荆棘窄路,需你自己一步步踏稳。”
明昭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学生明白。”
话毕,她并未立刻告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闻渡察觉:“还有事?”
明昭抬眸,状似随意:“山长近来……可曾听说京城有什么不错的金石鉴赏雅集么?”
闻渡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仿佛没料到她在此紧要关头忽问此语。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那笑意很浅,却驱散了些眉间沉郁: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漕帮浪未平,工部门槛未迈,你倒还有心思惦记雅趣。”
语气并无责备,倒似师长见学生分心时那点无奈与好笑。
“只是前日偶然见份抄报提及,想起山长素好此道,顺口一问。”明昭垂眸,语气平淡。
闻渡看她一眼,未深究,只道:“若有中意的拓本或器物,不妨说出。日后若得空赴会,或可替你留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沙盘,“可惜近来诸事缠身,便是偶有雅集相邀,也分身乏术了。”
这话平淡,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明昭心湖。
“分身乏术”——这便是他对那些“恰好”邀约最直接的态度。
她心底那点因雅集简讯而生的微寒,似被这句吹散些许。
“学生也只是随口一问。”
明昭起身,行礼利落,“这些雅事,待正事毕了,再向山长请教。”
她走出醉仙楼,马车夫已放下脚凳。
车帘落下,隔断楼内最后一点暖光。
马车驶入深沉夜色。
秋意已浓,夜风卷着尘土与枯叶气息灌入车厢,寒意侵骨。但她胸腔里仿佛揣着一团不灭的火,自心口蔓延,烧得四肢百骸俱暖,竟将寒意抵去大半。
镇水堂沉江的私盐铁,揽月堂湮灭的通敌暗桩,明日工部衙门里即将面对的那个油滑老吏……
一幅幅画面在车轮颠簸声中于脑中清晰交织。
她不再仅仅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小博士。
她开始清晰看见那条盘踞在漕运、工部乃至更高处的黑色链条,以及自己手中正汇聚起来的、足以斩断链环的力量。
拔钉子,不仅是谢寻在江湖腥风血雨里的清理,也将是她在更广阔幽暗的棋盘上落下的一枚关键子。
马车转向明府。
明日,工部衙门。
同日深夜,尚书府书房。
一张轻飘飘的纸条置于紫檀大案,上书寥寥数字:“镇水沉,揽月没。谢。”
灯花“噼啪”一爆,映得曹璋半张脸隐于阴影。
他枯瘦手指拈起纸条,凑近烛火,看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于黑曜石镇纸上。
书房静得压抑。
垂手侍立的大管事卢方额角渗汗,不敢出声。
良久,曹璋缓缓靠向椅背,声音平直如钝刀刮过石板:
“两条看门狗,没了就没了。只是这打狗的人……手伸得太快。”
他食指在案面轻轻一叩,“谢寻……一个泥腿子爬上来的东西,也敢学人断腕求生。”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把自己当成了刀,这柄刀,就该折在鞘里。”
卢方腰弯得更低:“老爷的意思是……”
“江湖有江湖的死法。”
曹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漠,“让他‘意外’死得难看些。做干净,别沾上府里的灰。”
“是。”卢方应下,迟疑道,“那……兵部演武堂那位?”
曹璋指尖摩挲玉扳指,沉默片刻。
“明昭……”
他念出这名字,像在品味某种复杂之物,“她是官身,又在羽林卫和王府眼皮底下。动她,成本太高。”
他抬眼,目光透窗望向浓稠夜色,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弧度,“不过,一把好刀,未必总握在自己手里。有时候,让刀觉得……自己已无处可去,只能回头寻最初握刀的人,反而更妙。”
卢方似懂非懂,深深躬身:“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谢寻的‘意外’。”
“不止。”
曹璋指尖敲了敲桌面,“去查,仔细查。查她在兵部、王府、谢寻身边,有无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处。特别是……她和闻渡之间,除了师徒,可还有‘不合规矩’的往来风声。”
他缓缓靠回椅背,烛光在眼中跳动,“刀子觉得自己沾了血,脏了,原主或会嫌弃……此时,给她指条看似能‘洗干净’的路,她会不会走?”
卢方背脊渗出更深寒意:“老爷深谋远虑,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曹璋挥了挥手。
书房门轻轻关上,将他独留于满室烛光与更深沉的算计里。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无数细密爪牙,正于夜色中悄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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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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