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渡厄录》从容8243

26、第 26 章

　　黑风瘴一役过后，石溪镇重归安宁，往日笼罩在镇子上空的阴霾被彻底驱散，街巷间又飘起了炊烟与市井喧闹。只是经此一役，凌尘看向玄真的目光，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戒备与试探。
　　他不再刻意疏远，也不再步步紧逼追问过往，反倒时常不动声色地，替玄真挡下许多俗世纷扰。
　　这日午后，镇东的药铺前围了不少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正指着玄真的鼻尖厉声呵斥，身后跟着几个腰挎佩刀的家丁，气焰嚣张。
　　“我乃青州城坐馆多年的名医，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大夫，也敢在石溪镇悬壶济世？前几日张老汉的咳喘，分明是我开方调理渐好，你偏要插一手胡乱施针，若是出了人命，你担待得起吗！”
　　男子唾沫横飞，面色涨红，眼底却藏着几分心虚。他本是听闻石溪镇来了个医术奇高的年轻大夫，抢了他不少生意，这才特意赶来寻衅，想把玄真赶出镇子。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人替玄真抱不平，却碍于对方势力，不敢多言。
　　玄真立在药铺门槛前，一身素色布衣纤尘不染，手中还握着半把刚切好的草药。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草药叶片，神色平静无波，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是淡淡看着眼前叫嚣的男子。
　　他早已习惯了世间的非议与刁难，当年身负滔天罪孽时，世人的唾骂比这更甚，这点争执，于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就在那名医抬手就要推搡玄真时，一道清冷的身影骤然挡在了玄真身前。
　　凌尘负手而立，月白色的宗门长袍随风微动，腰间佩剑泛着寒芒，周身散发出望月宗弟子独有的清冽剑气，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周遭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那名医抬眼撞上凌尘淡漠的目光，心头猛地一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阁下是……”
　　“望月宗，凌尘。”凌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玄真大夫施医治病，全凭仁心仁术，石溪镇百姓有目共睹。阁下若是医术不及，便潜心钻研，何必在此寻衅滋事，坏了医者本分？”
　　“望月宗又如何！我……”
　　“青州城医馆名录，并无阁下名号。”凌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若是再在此胡搅蛮缠，惊扰乡邻，望月宗不介意替地方，清理些蝇营狗苟之辈。”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弹，一缕微弱剑气擦着名医耳畔飞过，斩断了他鬓边一缕发丝。
　　名医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哪里还敢嚣张，连滚带爬带着家丁狼狈离去，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围上来对着玄真与凌尘连连道谢。
　　玄真侧过头，看向身前挺拔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自幼孤苦，后来又被死气缠身，这般义无反顾地护在他身前的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凌尘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些许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
　　玄真轻轻颔首，低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凌尘目光落在他药铺里堆放的草药上，微微蹙眉，“我看你此处缺几味稀缺药材，望月宗后山药圃尚有存货，改日我给你带来。”
　　玄真心头一震，想要推辞，却对上凌尘真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道：“多谢。”
　　自那以后，两人的交集愈发频繁。
　　白日里，玄真在药铺坐诊救人，凌尘便时常过来，或是帮着搬运药材，或是守在药铺外，杜绝一切上门刁难之人。
　　到了深夜，石溪镇陷入沉睡，唯有玄真的药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油灯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玄真坐在矮桌旁，一手握着药杵，缓缓研磨着碗中的草药，动作轻柔而专注。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狭小的屋内，冲淡了夜的寒凉。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神情温和，全然没有了当年被死气裹挟时的暴戾与阴冷。
　　凌尘则坐在另一侧，手中拿着干净的剑布，细细擦拭着腰间的佩剑。剑身被擦拭得锃亮，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他动作不急不缓。
　　有时，两人会沉默许久，只有药杵撞击药碗的轻响，与剑布摩擦剑身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透着一种难言的默契与安宁。
　　“当年青冥涧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终于，凌尘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玄真手中的药杵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丝深埋的怅然。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黑夜，看到了当年那片血染的山涧。
　　“记得。”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每一幕，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尘擦拭佩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云清仙长收留我，教我医术，教我向善，可我终究……本性难移。”玄真的目光落在药臼中细碎的草药上，语气低沉，“当年被死气侵染心智，我失控滥杀，那些被我死气所伤的人，无数无辜的性命，都因我而亡。”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这么多年，他走遍四方，悬壶济世，拼尽全力救人，不过是想为当年的罪孽赎罪。
　　可罪孽深重，他这辈子都赎不清。
　　“当年……我确实是个恶魔。”
　　玄真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沉重，砸在自己心上，也砸在凌尘心上。
　　凌尘沉默了良久，手中的剑布缓缓放下。他想起当年青冥涧的惨状，想起云渺仙长的惋惜，心头并非没有波澜。
　　可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愧疚、日夜赎罪的人，他终究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
　　眼前的玄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死气操控的怪物。
　　“过去的，让它过去吧。”凌尘站起身，走到玄真身边，语气沉稳而真诚，“当年之事，非你本心所愿。如今的玄真大夫，仁心济世，守护一方百姓，是石溪镇的福气，也是云清仙长所愿看到的。”
　　玄真猛地抬头，撞进凌尘澄澈而坚定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憎恨，只有理解与认可。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孤独，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他鼻头微酸，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油灯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两人之间悄然缔结的羁绊。过往的恩怨、猜忌、仇恨，在这一刻，渐渐化作烟尘，随风散去。
　　没过多久，青州地界传来一桩急事——青州知府的老夫人突发中风，半身不遂，卧床不起。
　　知府遍请青州名医，甚至从京城请来太医，可一众太府医轮番诊治，都纷纷摇头，直言老夫人年事已高，经脉淤堵严重，回天乏术。
　　知府心急如焚，整日守在母亲床前，愁眉不展，一夜白头。
　　下属听闻石溪镇有位医术高超的玄真大夫，妙手回春，连黑风瘴都能化解，连忙禀报知府。
　　知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当即备上厚礼，亲自驱车赶往石溪镇，登门恳请玄真出手相救。
　　玄真听闻此事，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背起药箱，跟着知府赶往青州城。
　　凌尘放心不下，也一同随行。
　　知府府邸内，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萎黄，气息微弱，半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意识也时常模糊。
　　一众府医见玄真不过是个年轻布衣，满脸不屑，都等着看他出丑。
　　玄真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凝神为老夫人诊脉，指尖搭在老夫人手腕上，眉头微蹙，仔细感受着脉象。
　　良久，他松开手，沉声道：“老夫人乃是风痰入络，经脉瘀滞，气血不通，故而半身不遂。
　　寻常汤药药力不足，难以疏通经脉，我以独创通脉针法，配合离火丹温养经脉，可慢慢调理恢复。”
　　府医们闻言嗤笑不已：
　　“通脉针法？从未听闻！不过是江湖术士的旁门左道，也敢在此妄言！”
　　“若是耽误了老夫人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玄真不理会众人的嘲讽，取出自家银针，指尖运力，银针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屏息凝神，精准地将银针刺入老夫人头顶、手臂、腿部的穴位，手法娴熟而稳健，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随后，他取出一枚炼制好的离火丹，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喂老夫人服下。
　　离火丹乃是他以多种珍稀草药炼制而成，药性温和却能温通经脉，驱散寒瘀，配合通脉针法，正是对症之药。
　　一旁的凌尘静静站在角落，目光始终落在玄真身上，看着他专注施针的模样，眼底满是信任。他知道，玄真的医术，绝非寻常府医可比。
　　一连七日，玄真每日为老夫人施针换药，寸步不离。
　　第七日清晨，老夫人忽然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双眼，不仅意识清醒，甚至能在搀扶下慢慢坐起身，没过几日，便能拄着拐杖缓慢行走。
　　知府又惊又喜，对着玄真连连叩拜，直呼他是在世神仙。
　　那些原本嘲讽玄真的府医，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再也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布衣大夫。
　　玄真婉拒了知府的重金酬谢，只道：
　　“医者本分，无需挂齿。”
　　此事很快传遍青州，玄真“神仙大夫”的名号，就此传开。
　　村民们纷纷称他们是下凡的神仙，守护一方平安。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满山间，将连绵的青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凌尘与玄真并肩走在下山的山路上，晚风轻拂，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凌尘背着剑匣，身姿挺拔，剑气内敛；玄真背着药箱，步履从容，周身透着温润的药香。
　　凌尘侧头看向身边的挚友，眼底满是释然：
　　“昔日恩怨，皆已随风。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守护这山河百姓。”
　　玄真转头，对上凌尘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重重点头：
　　“挚友同心，共渡世间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