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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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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个矮瘦男人,身后紧跟着一名妇人,妇人低眉耷眼的,肤色却白净,长得有几分美貌。
伙计扫了一眼,道:“你们这留宿吗?可有女人陪着过夜?”
男人道:“呸!我这可不是妓院!你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伙计:“我是山下城里粮铺里的伙计,跟着东家从城外运粮的。路上遇到了大雨,来借宿一晚上。”
那男人让开身:“你进来吧。”
四个伙计就进了门,屋里黑漆漆的,点了灯也不亮堂。
只看见狭小的草屋里,女人就贴着墙根底下,坐在半旧的木凳上绣花。
屋里安安静静的,总让人疑心黑暗处是不是藏着什么眼睛。
伙计们在屋里唯一的一个四方桌子上坐定,纷纷去摘蓑衣蓑帽。
主人道:“我叫潘豹,是个山里的猎户。你们都是兖州城粮店的老爷?”
“什么老爷,我们是粮店的伙计,平时也就跑跑腿,看看店。粮店再发财,兜里也多揣不了半个子儿。”
“那也是个能吃饱肚子的营生。”
“饿不着罢了。还得忍着主人家刻薄性子胡来。”
“这是怎么个说法?”
“今天我们是运了粮回城,夜里遇着大雨,东家非说这里有蛮人,不让我们过夜。天黑又下大雨的,怎么赶路?我看就是他把我们当家奴使唤,把自己当皇帝了!”
抱怨了大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吵着主人家拿酒和姜汤来暖身子。
潘豹嗳了一声,低声和女人说话。
“去把药酒拿上来。”
过了片刻后,女人端着四个碗和一壶酒上来了。
几个人吃完酒,便昏昏沉沉地在桌子上睡着了。
潘豹冲女人喊了声:“洪弟,天不早了,该送几个客人上路了。”
被称作洪弟的女人便剥了脸上的皮,露出一张细长的脸,鼻如鹰勾,佝腰偻背,看着像是个老鼠相。他们两兄弟都是北蛮此次派来的探子。因着连年的寒冬,北部草原牛羊找不到能吃的草地,饿死了许多人,因此他们将目光瞄准了正处南方百里的兖州城。
两人费尽心思伪装成猎户,其目的就是为了探查兖州城的粮食价格,从而估计能否真的啃下这块肥肉。
“这城里的粮商都开始掺着草卖了,估计早就已经外强中干,强弩之末了。”
“你说的不对,中原商人就喜欢弄虚作假。就算没有寒天,他们也会掺着草种卖麦种。”潘洪从针线箩种拿出了两人的干粮,将其中一块饼递给潘豹。
“你了解得真清楚。”潘豹接过饼,皱了皱眉:“既然这么清楚,那就不要学那些中原商人把我的麦饼换成豆糠饼。”
“我是为了你!为了今后的十天也有干粮吃而节省!”
“那为什么只有你吃的是麦饼?”
潘洪不言,只是快速地将麦饼塞进嘴巴。
潘豹:“你吃的是我的麦饼!!”
潘豹怒目圆睁,赶紧去从他口中抢饼。
其实这饼早已干硬,上面还长了霉点,寻常人都不会吃,奈何现在食物紧缺,就连发霉的麦饼都是能填饱肚子的珍贵食物。
两人将几个伙计埋在了后山,穿上了伙计的衣服,在第二天清晨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他们进城的时候,罗大钟正独自一人坐在路边,捂着右腿的伤口,疼得满脸是汗。
昨天晚上太黑,加上雨天山路湿滑,连人带车翻到了山坡下,他跌了一跤,被石头划伤了腿,半天也爬不起来。跛脚的周老头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从山坡上弄上来。
罗大钟不禁悔恨昨晚太意气用事。若是多给那几个人些银子,先安抚好这一夜,等第二天再做打算,也好过在这里人仰马翻。
唉他当时只顾着生气,半点没想到!
当初在老丈人尚且在世时,便说过他不会驭下,铺子早晚会倒闭。如此看来是一点没错,他或许真的没有经营商铺的天赋。若这次能平安回去,他便将铺子卖了,带家眷归乡吧。
心中哀叹着,又望望大路。
在一个时辰前,周叔便说要探路离开了,也不知道找没找到路,又是什么原因花了这么久的功夫还没回来。
“是了,周翁说不定不会回来了,我现在是个废人,带下山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兴许还要连累他。”
罗大钟希望周翁是走了,自己这种废人,简直是天下最无能之人!在山上要拖累周翁,下了山也不会打理铺子,要毁了他干了半辈子的心血。
这么想着,腿又痛起来。
这时候,白雾里隐隐约约透出人影来。
罗大钟连忙大叫:“周翁!周翁!可是找到路了?”
那人影也不答话,只矗立在雾里,直挺挺地站着。
罗大钟心里狐疑,他刚才声音那么大,周翁也并不耳背,这距离应当是听到了才对。
好在距离不远,罗大钟打算自己走过去一探究竟,他忍着疼颤巍巍的起身,光是这功夫头上就已经冒出了虚汗。
“唉,不知冒犯了哪路神仙,我怎么要遭这罪?”
“我——扶你。”
胳膊下忽然出现了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托住了他。
罗大钟猛地转头,便瞧见了周翁的脸。
本该松一口气,罗大钟却心里狂跳。
刚才的距离明明不近,周翁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近前?那身子离他极其近,几乎能感受到周翁身上浓重的露水冷气。
“不必了周翁,我自己一个人能走。”
罗大钟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翁身边还有一头老驴。
“周翁,这是?”
“东家病了,这驴熟知山路,能让东家走得更快些。”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扯着罗大钟上驴背。
那驴似乎通人性,知道他伤了腿不好动弹,主动趴下身子让他坐上来。
罗大钟原本就心里毛毛的,却根本推辞不过态度强硬的周翁,只得上了驴背。
那驴在他坐上去后便自觉地向着雾气最浓的地方走,周叔就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的,罗大钟时常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有时候极其沉重,像是一二百斤的东西砸在地上,有时候又极其飘忽,仿若秋叶落于寒霜。
罗大钟想回头看。
立刻便有周翁的声音幽幽提醒:“东家,莫回头,莫回头,回头便是奈何桥。”
偏偏这时,他的余光瞥到前头似乎有个蓝色衣裳的人倒在地上。那衣裳,那身形几乎和周翁一模一样。周翁腿脚不好,阴雨天便要喝酒镇痛,所以身上常年挂着一只酒葫芦。便是这一点,那人亦有。
怪了怪了。若是前头的人是周叔,那他身后的人是谁?
罗大钟心里一骇,脸都惨白了,身子直挺挺坐在上面。实则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也不知老驴晃晃悠悠地走了多久,这时候天光大亮,雾气骤然散去,周围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大路,路面呈黑色,极其平坦,就算并行三辆马车也不会觉得拥挤。
道路两旁是纷纷扬扬的桃花,此刻开得正旺,罗大钟已经好久没见到这般春暖花开的景象了,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好一会,直到老驴催促着他,罗大钟才回过神。这时再往后看,已经不见周翁的身影。
罗大钟心里有了猜测。
周翁在昨天晚上似乎也伤着了,只是一直忍着没说,早上又强撑着给他找路,在半路上人便没了。
至于后面的事,罗大钟心中想着,或许是周翁的善念,不忍心他在山上受苦吧?
这么一想,罗大钟的心情平和了许多,开始在周围张望。
老驴继续往前走,山上的风景便更开阔了些。
罗大钟远远看到山上似乎有人家,是一栋漂亮的房子,那房子很大,屋檐棱角错落有致,极其雅致。也不知主人是何来头的精怪妖仙,能住在这般世外桃源之境。
老驴继续往前走,上了坡道,便出了桃林路,到了一处平坦之地。罗大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不禁睁大了眼睛。水稻!那竟然是水稻!
太惊人了。罗大钟使劲睁大眼睛,都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确实没有看错,眼前种着的确实是水稻,金灿灿饱满的谷粒沉甸甸地挂着。不仅是水稻,还有绿油油的空心菜,水灵灵的大萝卜,甚至地里还有鸡在啄食着虫子。
好一幅山村农居图,他都已经快两年没看到了。
别人不清楚,罗大钟是开粮店的,往常年份根本不需要他去收粮食,自有大批农人将粮食卖到他店里,紧着他挑选定价,后来便是灾年,罗大钟为了粮店能开下去,开始主动到田间收粮食,看到的都是枯黄一片的田地,老人小孩抱着死稻哭。再后来富裕的地主家也没了,逃荒搬去了别的地方。
罗大钟没有办法,找粮便要翻一二座山,到更远的地方买,可看到的不外乎是相同的景象。老农扑在透着寒气的大地上,哭喊着问苍天,婴儿妇孺自卖自身,换来的钱却买不了一斗米。罗大钟自认心智坚强,却还是屡屡因此番天地景象哀恸不忍再看。
现在,这不知是何方妖怪神仙的居所居然长着这般稻谷,罗大钟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求得稻谷。
罗大钟怀着期待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