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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君可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阿雪,你是 ...

  •   虽然来得颇为及时,但宣渡雪其实另有要务在身,并非特意为谢辞阙而来。

      “稍等一下。”谢辞阙清嗓打断,颇为意动般为难道:“要是涉及你们正道机密,还是不要告诉我好了,我怕我听了忍不住给你们添点堵。”

      宣渡雪见他一脸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想要四处点火的模样,沉默了一下:“……倒也不是那般有趣味的事。”

      宣渡雪此次前行,本身要前往西海之滨赴洞庭神女之约。

      西海有一灵药,八百年一熟,名曰白骨灵花,是疗伤圣药,于镇邪祛毒皆有奇效。

      换句话说,此灵药对于宣渡雪疗毒有益。

      这便是他之前对谢辞阙说过的“另有办法”——他并非坐以待毙,也不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是觉得还没有到需要谢辞阙以身为饵的地步。

      无怪乎他会觉得谢辞阙操之过急,反而平白叫人担忧。

      但谢辞阙显然是道歉之后毫无悔意的类型。他听了这番解释,非但没有半分反省的意思,反而挑起眉,一脸陈芝麻烂谷子都要翻出来晒一晒的气势:“给我心爱的道侣做炉鼎这件事又如何?你忘了,你当年可比我着急多了——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被你推……”

      宣渡雪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过往的事情不要再提。”

      谢辞阙坏笑,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好,那我们都不提。”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语气轻快得像偷吃了糖的狐狸。宣渡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担忧便知道是白费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至少在涉及到他的时候,谢辞阙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惜命”这两个字。

      不过宣渡雪此番化身前来,除了赴西海之约顺路陪伴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他背负着一桩请托,也是那几日问天与苍衍交流会,上层长老们在台面上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原因。

      问天宗想要唤醒一个人。阵法可以求助苍衍宗主宁无歧,可作为阵法核心的纯血龙魂却世上罕有,如今唯一存世的龙族,恐怕只有西海之滨。

      毕竟当年洞庭神女的成名之役,便是作为泛舟与湖的渔女,面对龙裔妖潮的灭顶之灾挺身而出,以凡人之躯入道,顷刻间败退了那位修为已至化神巅峰的龙王。

      自那一役名动天下之后,洞庭神女之名响彻修真界,西海之滨也渐渐归于这位不世出的奇才手中。

      然而奇才往往性情古怪。这位神女横空出世,前二十年不过是一名寻常凡女,朝夕之间却跻身世间罕有的大修之列。在她治下,西海的行事规矩与寻常宗门截然不同。问天宗虽为超品大宗,却几乎与西海毫无交集,贸然求助无从谈起。

      于是这件事唯有请托宣渡雪从中转圜。

      谢辞阙咂舌,人情世故果然是个厉害的东西,传说中的六人定律一定就是为了此刻吧——宣渡雪都开始给人当起中介了。

      毕竟宣渡雪是难得与那位性情古怪的洞庭神女薄有交情之人——宣渡雪对外向来冷若冰霜,洞庭神女更是个几年都能不说一句话的半自闭儿,两个如此冷淡之人,究竟从何产生了交情,也当真是令人好奇。

      谢辞阙对于环绕在宣渡雪身边的生物向来都处于厌恶和嗤之以鼻的态度,但即便是他也想象不出来二人如何相处。

      总不会是都不爱说话所以比手语看对眼了吧。

      “只是机缘巧合,帮了她一把罢了。”宣渡雪解释道,说出一段令人意外的往事:

      那位能打败妖王族裔的神女,其实连御空之术都不会。

      “怎会——连我都会御空,她当年是如何打败龙王的?”谢辞阙当真被惊着了。他天生与仙道无缘,连如今这具化身不出意外也是要止步于筑基的。抛开魔道手段不谈,区区筑基便能掌握的小术法,那位打败化神境、接近合道修为的神女居然不会?

      “是。那日是群仙大会前夕,我御剑经过九州台前的千碧湖,见一名女子手持入门令牌,伫立湖畔,望着茫茫水面,神色间竟有几分无措。我以为她遭人刁难,便载了她一程。当时也不曾想到,她便是洞庭神女本人——似乎是与西海的人走散了。”宣渡雪顿了顿,“自那之后,我便与西海渐渐相熟了。”

      走散了……简直和离不开父母的小孩一样嘛。

      “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谢辞阙感慨道。有些人千辛万苦修炼洗髓,更有甚者杀人夺宝,无非是为了一线修为精进、证道长生的可能。可有些人却仿佛生而知之,一夜之间便已站在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境地。

      而作为望尘莫及的那一方谢辞阙早已习惯,但他也不由得想问:仙缘,到底是什么呢?

      如此不讲道理又突如其来,仿佛生下来便已经镌刻到了命数之中。

      天道当真是无情的吗,还是说祂其实也是有感情的,但是确实更加恶劣的感情?

      但最后谢辞阙还是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他知道除非真正面对天道,否则这个问题是无法解答的。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眼舆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如果我没抽到西灵怎么办?”谢辞阙好奇地问。

      毕竟试炼的审核标准尚且暧昧,地点则全靠抽取,实际上条件相当宽松。作为新入门弟子的第一次试炼,苍衍宗耐心地考量到了仙凡有别这一环。这次历练的时间很充足,弟子们要回乡探访红尘中的亲友,告别尘缘,在红尘中磨砺道心,也是重要的一环。

      宣渡雪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今晨的天气:“白骨灵花和西海之会距离开启尚有一段时间。不论你抽到哪里,我陪你都是绰绰有余的。”

      “给我稍等一下,”谢辞阙咂舌,“这试炼地点还有完全和西海在两个相反方向的五云山啊。万一抽到那里呢?”

      宣渡雪用同样自然的语气说:“阿阙,我的灵力又用不完。”

      谢辞阙以手加额:“三清祖师啊。”老天爷,有外挂。

      他对于仙君理直气壮浪费资源这件事无可奈何。谁让这被天道狠狠爱着的家伙灵力用不完呢。天道之体最强的便是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力,没有瓶颈,所在之处灵力便会被轻而易举地调用。换句话说,别人辛辛苦苦修炼灵气,按照等级提升自己的蓝条,而天道之体只要一点灵力就能撬动整个天地。几乎为零的损耗带来了几乎无限的灵力。

      “……真是吓人一跳的体质啊。”谢辞阙感慨道,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季景居然也有这么恐怖的体质么?完全看不出来。”

      “阿景的体质内晦极深,尚且需要练习,如今而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即便如此,也是顶级灵根了。”宣渡雪解释道。

      谢辞阙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季景此人,他暂时还不想多谈。

      ---

      下一站便是灵舟。

      各大宗门占据灵山宝地,去往凡人主要王朝需依靠灵舟往来。灵舟是修真界的渡海之器,通体由千年灵木打造,舟身镌刻着繁复的飞行阵法,在日光下流转着淡青色的光纹。舟首高翘如鹤喙,两舷展开如翼,起落时阵法嗡鸣,罡风被光幕挡在外头,乘客只觉衣袂微动,便已身在云海之上。

      舟内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是雅阁,供宗门弟子或有身份的修士使用。中层是通铺,大多是散修与行商。下层则是货舱,堆满了各色灵材与凡间的贡品。谢辞阙与宣渡雪要了一间雅阁,推开窗便能望见翻涌的云海,偶有灵鹤掠过,翅尖划开一线白浪。

      人群熙熙攘攘。仔细想想,公共交通工具确实是个很伟大的东西,把天南海北各不相同的人聚集在一处,入目皆是千奇百怪的悲欢离合。所有人分明毫无关联,离开灵舟之后便各奔东西,却会在这里共同度过一小段不可复制的时光。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缘”。人与人之间,往往最开始是突然的。

      谢辞阙看了一眼身旁的宣渡雪。

      少年的宣渡雪虽然改变了发色形貌,依然有股骨子里的矜贵傲气。周围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身上,却不敢上前。这般气场是与生俱来的,宣渡雪自己也明白这点,并未刻意去改变。倒不如说,这样反而叫人心生不敢冒犯的敬畏。凌然如月,好像生来便应当如此高高在上。

      “怎么了,阿阙?”宣渡雪向来对他的情绪十分敏锐。

      “无事。”谢辞阙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在想今天的天气。”

      宣渡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云海之上,碧空如洗,委实瞧不出有何值得在意之处。但他没有追问。谢辞阙说在想天气,那便是在想天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宣渡雪只是将衣袖下的手悄悄移近了几分,小指若有若无地蹭过谢辞阙的手背。

      谢辞阙反手扣住他的手,没有回头。

      灵舟破云而行,不知疲倦地遨游过碧海苍天。待到再一次缓缓沉降时,便已离了仙灵宝地,落入十丈软红之中。

      西灵王朝。

      凡人,人数众多的凡人正熙熙攘攘。从高处看下去宛如一群碌碌的蚂蚁,近距离接触才能看见其中触目惊心的活力。交错的行人,往来的摊贩,巡查的捕快,悠哉悠哉的公子与歌女,街道上如同血管中潺潺流动的血液,共同支撑起西灵王朝繁荣昌盛的景象。

      作为背靠仙门支撑的年轻王朝,西灵这几代帝王奋力耕耘之下无甚动荡危机,上上下下肉眼可见有一种蓬勃的朝气与灵韵。如果王朝也有寿命,毫无疑问是一位正处于朝阳上升时期的青年。

      但繁华毕竟只是表象。夜深之后的内里也是如此吗?

      原本一人的路途跋涉,忽然变作两人的结伴同行,谢辞阙心中欢喜得紧。他素来便是个不肯亏待自己的人,如今带上了宣渡雪,更是事事都要挑剔讲究,恨不得将这趟试炼变作一场出游。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才恍惚惊觉,似乎已许久不曾这般轻松惬意地同行了。不掺杂任何阴谋算计,只是两个人,只是走路——当真要追溯到少年时期才有的光景。

      宣渡雪一头鸦青长发,清冷的面庞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好奇,目光在街边的糖画摊和面人铺之间流连。

      “之前没有来过凡间的市集吗?”谢辞阙问。

      “与朋友来过。”宣渡雪的目光落在一只糖画蝴蝶上,看那匠人以铜勺为笔、糖浆为墨,在青石板上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只振翅的蝶。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但和阿阙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谢辞阙的步子慢了半拍。他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能压住。

      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

      谢辞阙与宣渡雪从下了灵舟开始便收到了热情的款待。作为苍衍真传弟子,尤其是沧澜仙君的真传弟子,这般待遇并不稀奇。苍衍宗在西灵王都亦有特派弟子驻扎,有专门的弟子居所。不过,来接待谢辞阙的竟然是凡人。

      “何掌事正在闭关,听闻仙长驾临,特命我等督武仙司全力协理。”领头的凡人毕恭毕敬地行礼。此人相貌出众,周身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面对与自己天差地别的修仙者,不卑不亢,进退有据,叫人颇生好感。一路上衣食住行皆安排得妥妥帖帖,连灵石与银两的兑换都已备好,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谢辞阙却微微眯起了眼。

      “你们这里最好的客栈在哪里?”他问。

      “仙司已经安排了——”

      “最好的。”谢辞阙重复了一遍,看着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额角冒起了汗珠。

      客栈老板开了一辈子店,自诩什么人未曾见过。可眼前这两位修士容貌俱是万里挑一,并肩而立,一人嬉皮笑脸,一人清冷自持,却偏偏手挽着手——虽同为男子,那关系却是一眼便能瞧出来的。如今这修真界,风气早已开放得很了。

      老板咬着牙微笑道:“本店有天地玄黄四品客房,天品一百灵石——”

      “一间房。”二人同时说。

      老板的微笑僵在脸上。

      谁问你们这个了?

      最终两人住进了天品房。房间宽敞,窗下便是西灵王城最繁华的长街。

      谢辞阙往日里下三滥手段见得太多,一进门便是敲敲打打,把房间里外都检查了一通,顺带在门窗外贴好了符咒阵法。

      他在忙里忙外,宣渡雪却不知何时踱步到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身影。

      “……”

      他轻轻捧起一抹乌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少年仙君容颜端丽,墨发衬得他愈发沉静端肃,与白发时的疏冷迥然不同。那只修长莹白的手却未曾停驻于发间,而是缓缓向下,指尖拂过喉结,最终停在唇畔。

      这是个颇有情色意味的举动,但是宣渡雪却是那般冷静而淡漠,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颇为煽情的举动,像是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他轻微的张开嘴唇,露出湿红的口腔和内里。

      谢辞阙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呼吸一顿,周围的气氛微妙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宣渡雪行为先于他惯来依仗的口舌之利。

      “阿阙。”宣渡雪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玉簪。鸦青长发如瀑倾泻,垂落在肩头,垂落在胸口,勾勒出令人浮想联翩的轮廓。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盛着某种幽深而专注的情绪,直直望进谢辞阙眼底:“为什么不看着我呢?自我们以这个面貌相逢以来,你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

      这句话然也不然,看似诘问,实则——

      宣渡雪的手探入他的胸膛,似乎想要抛开那层碍事的布料的阻隔,绕过巧妙但无边际的絮语,去聆听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真实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腕被猛的握住。

      谢辞阙眼神危险,魔修从世家公子的皮囊下钻出来了,他缓缓的问:“你是在勾引我吗?阿雪。”

      这种程度的话不足以吓倒宣渡雪,正如这样的力度也不足以阻止宣渡雪继续。

      天旋地转。

      床帐的纱帘绳索被一把扯开。不愧是最昂贵的客房,层层帷幔堆叠如云,将榻上笼罩得影影绰绰。宣渡雪将他按倒在榻上,少年仙君的身体柔韧而有力,看似纤细清瘦,薄薄的肌理之下却潜藏着野兽般的爆发力。

      两人肢体交叠,宣渡雪翻身跨坐在他身上。腰封一扯便落,少年人柔韧纤细的腰线与优美流畅的胯骨便一览无遗。

      仙君歪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并无畏惧或者羞耻,直直映照出一览无遗的谢辞阙:“这种事情,我一次做得,两次自然也做得呀。”

      那是接近于谐谑的情绪。

      谢辞阙知道宣渡雪心中最接近于兽性的部分,从某种意义来说,宣渡雪是‘缺失’的。

      谢辞阙很爱宣渡雪。

      但偶尔他心里也会想,说不定宣渡雪真的是天赋异禀的主角受也说不定,因为不是生下来就被安排了那般命运,很难解释如今展现的某种风情。

      沧澜仙君并不是一个完人,他并非冷漠也并非浪荡,他甚至未必能归属到人类的范畴。他只是被一套他所熟悉的规则束缚着,像一只雏鸟自破壳便被系上了无形的脚环。时日久了,便会以为那外来的桎梏本是自己的一部分。

      但没关系。谢辞阙会填满他这些空隙。所以残缺并非真正的残缺,正如裂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样,这本就是可爱之处。

      “可以。”谢辞阙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但你千万别后悔。”

      屋内的烛火蓦地灭了,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棂之间漏出的一抹月色,能窥见纱幕之下的身影。

      而另一边,督武仙司之外,在那灯火照不到的巷陌深处,两人影正在争执说话,是一长一少的搭配,从服饰来看,两人师出同门。

      “别冲动,里面并没有人住进来。”年长的人低声说。

      年轻的人表情愤懑,似乎想砸碎些什么。

      “……哼。”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果然是蛇鼠一窝。就想这么掩盖过去么。什么王朝皇室,什么超一品宗门——只知道隐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年长者没有松手,只是将他的手臂扣得更紧了几分。两人一前一后,隐没在巷陌尽头的黑暗之中。

      而长街之上,灯火依旧通明。这座年轻的王朝在漫天烛火映照下,宛如一场不愿醒来的繁华旧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君可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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