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聊天室》九七九七

117、媚影窟追忆

　　万妖山，名副其实。

　　山峰并不险峻。

　　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柔和而蜿蜒的曲线，仿佛一位慵懒侧卧的巨人。

　　山体上覆盖着郁郁葱葱、却散发着淡淡妖异荧光的植被。

　　并非人间常见的翠绿。

　　而是带着深紫、幽蓝、绯红等瑰丽色泽的奇异花草林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果香。

　　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野兽的腥臊与某种惑人心神的甜腻气息。

　　形成一种独特而危险的魅力。

　　山道上，随处可见化形程度不一的妖族。

　　有顶着毛茸茸兽耳、摇曳着蓬松尾巴的少女少年，笑声清脆。

　　有身形魁梧、保留着部分鳞甲或利爪的妖修，目光锐利。

　　也有已然完全化形、风姿绰约、却眼波流转间自带媚态的男男女女。

　　各式各样的摊贩沿路摆开。

　　售卖着妖域特有的矿石、灵草、法器。

　　甚至还有一些被驯服的、模样奇特的小型妖兽，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整个山脉笼罩在一种喧嚣、迷离、光怪陆离的氛围之中。

　　既非仙家圣境的清明，也非魔域鬼蜮的阴森。

　　而是独属于妖族的、生机勃勃又暗藏危险的绮丽世界。

　　江兮宁算是见过些世面（主要是在人间和宗门里瞎折腾）。

　　此刻也看得眼花缭乱。

　　扯着司马舒瑜和独孤墨（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各个摊贩前流连。

　　甚至还跟一个卖闪光蘑菇的兔妖聊得热火朝天。

　　讨论能不能把蘑菇粉加入爆破法阵增加视觉效果。

　　而与这喧闹格格不入的。

　　是悄然脱离人群，独自走向山脉深处一处更为幽静区域的易清雪。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一座被粉紫藤蔓与散发幽蓝光芒的灵花环绕的山洞前。

　　洞府入口并无恢弘门楣。

　　只有天然形成的石拱，上方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妖文：

　　媚影窟。

　　站在洞府门口，易清雪的脚步顿住了。

　　周遭浓郁的、带着魅惑气息的花香。

　　瞬间将他拖入了一年多前那段清晰得如同昨日、此刻却尖锐如刀的记忆漩涡——

　　【回忆开始】

　　也是一年多前的拍卖会期间，他带着沈栖梧误入此地。

　　当时洞府主人正斜倚在洞口的软榻上。

　　慵懒地晒着透过藤蔓缝隙洒下的、斑驳陆离的光斑。

　　那是一位极美的男子，或者说，雄性狐妖。

　　他穿着一身松垮的绯红色长袍，衣襟大敞。

　　露出线条优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胸膛和锁骨。

　　白色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部分。

　　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风情。

　　他生着一双标准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孔是瑰丽的紫罗兰色，流转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

　　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极具侵略性的妖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七条毛色纯白、蓬松柔软的长尾。

　　如同巨大的羽扇般，在他身后慵懒地摇曳着。

　　散发着强大的妖力与极致的诱惑。

　　他便是这媚香窟的主人，七尾天狐——

　　月涟漪。

　　当时月涟漪看到易清雪和沈栖梧，紫眸瞬间亮了起来。

　　尤其是目光落在沈栖梧身上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

　　“哟，哪来的两位小仙君？”

　　“真是……钟灵毓秀，让人移不开眼呢。”

　　月涟漪的声音带着天然的磁性与撩拨。

　　他起身，赤足踩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地面上。

　　走近前来，纤长的手指几乎要触到沈栖梧的脸颊。

　　易清雪下意识地将沈栖梧往身后一拉，眼神警惕而冰冷。

　　月涟漪见状，非但不恼。

　　反而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如同玉珠落盘。

　　“放心，小郎君，姐姐我对这种纯情的小白菜，只是欣赏，不下口。”

　　他目光转向易清雪，紫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倒是你……这小狼崽子的眼神，有意思。”

　　“符修？”

　　“身上煞气不轻，却带着这么个……宝贝。”

　　易清雪冷着脸没说话。

　　但月涟漪身上那种强大、慵懒又带着点邪气的妖媚。

　　以及对他和沈栖梧关系的精准调侃，竟意外地让他没有立刻反感。

　　这狐狸，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直接、危险，却莫名合他胃口。

　　月涟漪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邀请他们入洞府休息。

　　洞内并非想象中妖气森森，反而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

　　随处可见柔软的垫子、散发着清香的灵植、以及各种精巧奇异的妖族摆设。

　　在一处引了活水形成的清潭边，有几座天然的假山。

　　月涟漪识趣地没有过多打扰，留下他们自便。

　　易清雪拉着沈栖梧坐在假山旁光滑的石台上。

　　四周水声潺潺，灵植散发着宁静的香气。

　　“栖梧，吹一曲吧。”

　　易清雪看着身边安静美好的少年。

　　心中那股因外界喧嚣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沈栖梧点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放到唇边。

　　清越空灵的箫声缓缓流淌而出。

　　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尘埃，抚慰着心灵。

　　他吹奏的是一首古老的、带着淡淡忧伤却又蕴含生机的曲子。

　　易清雪靠在假山上，闭着眼聆听。

　　阳光透过洞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沈栖梧身上。

　　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专注吹箫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

　　易清雪看着他，心中思绪翻涌：

　　“吹得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回头得问问。”

　　“手真好看，指节分明，按在箫上的样子……想咬。”

　　“那狐狸说得对，真是个小宝贝，我的。”

　　“好像有点瘦了，回去多准备点他爱吃的灵食。”

　　“这箫声……听着心里怪舒服的，比那些静心符管用多了。”

　　“他怎么就能长得这么合我心意？”

　　“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自我攻略”中。

　　将沈栖梧一切自然的举动都自动解读为“手段了得”、“勾人心魄”。

　　一曲终了。

　　易清雪睁开眼，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沈栖梧柔软的发顶。

　　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然后，他俯身。

　　在沈栖梧微张的唇瓣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栖梧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害羞，也没有抗拒。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疑惑这个动作的含义。

　　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对他而言，易清雪的亲近。

　　就是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很正常，很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顶着两只雪白兔耳朵、穿着粉色小裙的小妖。

　　端着一盘灵果蹦蹦跳跳地路过水榭，看到相拥的雨人。

　　惊讶得胡萝卜都差点掉了，大了红宝石般的眼晴，脱口而出：

　　“哇!”

　　“两位仙女姐姐……呃，不对，是神仙哥哥?”

　　“你们长得真好看!”

　　“是一对吗?”

　　在小妖的视角里：

　　易清雪虽作男装，但容貌精致阴柔。

　　眉眼间自带一股挥之不去的秾丽与邪气，比许多女妖还要美上几分。

　　而沈栖梧更是雌雄莫辨，清灵绝俗。

　　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下仙娥。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个揉头亲吻，一个乖巧承受。

　　画面美得惊心动魄。

　　她下意识的视角里就以为看到了两位绝世仙女在亲密。

　　易清雪：“……”

　　沈栖梧闻言。

　　认真地摇了摇头，声音温软：

　　“不是的。”

　　“易师兄只是喜欢这样。”

　　他解释得坦荡又纯粹。

　　易清雪心里却莫名地暗爽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对着那小妖挥挥手：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看。”

　　……

　　之后，月涟漪亲自带着他们去了拍卖会。

　　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包厢。

　　那时的易清雪，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淡了许多，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身边的沈栖梧身上。

　　看他好奇地打量着各种奇珍异宝。

　　看他被某些妖族竞价的豪横惊得微微睁大眼睛。

　　易清雪便会觉得，带他出来是对的。

　　他甚至拍下了一对蕴含着精纯月华之力的耳坠。

　　不由分说地给沈栖梧戴上，衬得他肌肤愈发剔透，眉眼愈发精致。

　　沈栖梧摸了摸冰凉的耳坠。

　　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却足以照亮易清雪整个世界的笑容。

　　晚上，易清雪没有回月涟漪安排的客房。

　　而是带着沈栖梧去了妖山后山一处僻静的小树林。

　　这里与青云宗的清冷仙气截然不同。

　　夜空仿佛更低，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辰。

　　一轮巨大的、带着淡淡绯红色的妖月悬挂中央，洒下朦胧而梦幻的光辉。

　　脚下是柔软如毯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

　　四周寂静，只有不知名虫豸的轻鸣。

　　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山下人间界的点点灯火。

　　如同散落的星河，与头顶的星空交相辉映。

　　易清雪靠着树干坐下，将沈栖梧圈在怀里。

　　沈栖梧似乎很喜欢这里的气氛。

　　安静地靠着他，仰头看着奇异的妖月。

　　过了一会儿，沈栖梧似乎玩心起。

　　伸出手，开始笨拙地给易清雪披散在肩头的墨发编辫子。

　　他的手指很灵巧，虽然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易清雪任由他摆弄，感受着发丝被轻柔拉扯的触感，心中一片罕见的宁静。

　　他低下头，时不时就在沈栖梧的发顶、耳边、甚至侧脸上落下轻吻。

　　如同确认所有物般自然。

　　沈栖梧被他亲得痒了，会微微缩一下脖子。

　　但并不会躲开，只是继续专注地编着他的头发。

　　“栖梧。”

　　易清雪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以后……我带你去人间界看看。”

　　“不去那些仙城，就去最普通的城镇。”

　　“吃遍所有好吃的，看遍所有你没见过的热闹。”

　　沈栖梧编头发的动作停了停。

　　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真的吗？易师兄。”

　　“嗯。”

　　易清雪应道，将他搂得更紧些。

　　“只要你喜欢。”

　　这时，易清雪想起月涟漪白天塞给他们的一个锦盒。

　　说是“送给小情侣的礼物”。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枚用红色晶石雕刻的、造型奇特的护身符。

　　形状……颇为暧昧纠缠。

　　符身刻着毫不隐晦的、暗示爽修合欢之妙的妖文图案。

　　还隐隐散发着催情助兴的灵力波动。

　　易清雪只看了一眼。

　　耳根就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红晕，心里暗骂那狐狸不正经。

　　“狐妖送的，说是……助兴的小玩意儿。”

　　易清雪语气尽量平淡，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他自然是懂其中含意的。

　　沈栖梧接过符石，好奇地看了看。

　　完全没看懂那些图案的深意，只觉符质温润,雕工精美。

　　他抬头看向易清雪，眼神纯净无暇。

　　“助兴?”

　　“是让我们修炼时更开心的丹药吗?”

　　易清雪看着他这副全然不懂、纯深无辜的样子。

　　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更烫了。

　　几乎是抢也似的把锦盒收了回来，含翻道：

　　“……嗯，差不多吧。”

　　“以后……再说。”

　　他啪地合上盒子，塞回储物袋。

　　他才不会让这些污糟东西玷污了栖梧的纯净。

　　沈栖梧“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重新靠回他怀里，继续看着月亮。

　　易清雪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药草香。

　　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定填满。

　　他设想着未来，等沈栖梧再长大些，修为再高些……

　　他就带他离开青云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或者就像月涟漪这样，占据一座妖山。

　　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再没人能打扰，也没人能伤害他的栖梧。

　　【回忆结束】

　　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股退回，将易清雪重新拉回媚影洞府前。

　　洞口的紫藤萝依旧盛开，只是物是人非。

　　那些曾经的甜蜜、憧憬、安宁……

　　如今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发丝的柔软触感。

　　唇上似乎还印着那清浅的吻。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只要和易师兄兄在一起，哪里都好”……

　　可如今，哪里都没有他了。

　　他站在媚影窟前。

　　身影在妖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萧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那洞府内传来的、熟悉的媚香。

　　此刻闻起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与绝望。

　　纯白的往昔越是甜蜜，现实的破碎就越是残忍。

　　这媚影窟,这万妖山。

　　每一寸土地，都曾是见证他们幸福的所在。

　　如今却成了凌迟他霞魂的刑厂。

　　他终究，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洞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