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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感同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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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秋,夏侯涓诞下一个女儿,取名张鸢,乃是希望她自由自在、翱翔于天的意思。
其实,张飞原本想叫女儿“莺”来着,被夏侯涓制止了。
张飞以为,苞乃草木之意,那么女儿当栖息于树上。
张飞更扬言:若是以后,他还能再有一个女儿,就叫她张鱼。有了天上飞的,怎么也该有水里游的。
夏侯涓并未理睬他。
这年,刘备更策应周瑜夺下荆州南郡。刘备和孙权将南郡一分为二,长江北岸为东吴属地,长江南岸则归于刘备。
刘备举众搬迁至南郡油江口,并将此地改名公安。
到达公安后,甘夫人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夏侯涓再见到甘夫人,甘夫人已经形容枯槁、卧榻不起。
甘夫人拉着夏侯涓的手,努力扬笑着,询问:“听说你生了个女儿?”
夏侯涓颔首:“是。叫鸢儿。”
“倒是个好名字。”甘夫人喃喃着,望夏侯涓笑意更甚,“从前翼德扬言要将女儿嫁给阿斗,你可还记得?”
夏侯涓并没有应承,只道:“都是说的玩笑话。这儿女婚姻还当等他们大了,自己做主。”
甘夫人原本已是神色一暗,又听夏侯涓说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复地笑起,应和:“是是是,他们都是武将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规矩。这娶妻嫁人还是适当可以遵循自己心意的。”
夏侯涓也微微笑着。
俩人沉默了一会,甘夫人的目光有一瞬的空洞、悠远,未几,又在询问:“阿斗他这些时日没有给阿涓你添麻烦吧?”
夏侯涓摇了摇头:“阿斗很乖。”
“乖就好。”甘夫人欣慰一声,不禁长叹,“我就希望他以后也都可以乖乖的。没有我这个亲娘在,多听你们这些叔伯、叔母的教导,日后即便……”
甘夫人哽咽起来,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强忍着继续说:“纵然他什么都做不成,也不得皇叔喜爱,有你们庇护便是好的。”
夏侯涓听了,反握住甘夫人的手,缓缓地安慰她:“阿姊不要说这样的话。阿斗他可是皇叔唯一的儿子,更是阿姊你生的。我从前便听糜……听说过,你与皇叔的相濡以沫之情。”
饶是夏侯涓已经改口,甘夫人也知晓,那与她说过这些的,一向只有糜夫人。
忆起糜夫人,甘夫人的泪水更是汹涌。
但很快,甘夫人又继续道:“我听说东吴的孙权有意把妹妹嫁给皇叔?”
夏侯涓沉默起来。
甘夫人拉紧她的手,重复:“是吗?”
其实,不用甘夫人明说,夏侯涓也知晓。甘夫人是怕刘备有了新人忘旧人,日后再同孙权的妹妹有了孩子,阿斗更没有容身之处。
夏侯涓笃定道:“孙权与皇叔是想结秦晋之好。乃至,是想通过嫁妹妹,逼迫皇叔,将占有的荆州之地,拿出来与东吴瓜分。他们……”
夏侯涓迟疑:“……不会有孩子的。”
甘夫人闻言,轻轻地笑出声,嗔怪:“阿涓你啊,定是被翼德宠坏了,才如此天真烂漫。”
“孙权未必好心是真,可你焉知吴侯的妹妹不会喜爱皇叔?她既嫁过来,便是正妻。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个如夫人。说到底,还是我的出身太卑微。纵然从前的皇叔也不过如此,可如今他到底……”甘夫人语滞了滞,艰难地又道,“郎心易变。他们或许会鹣鲽情深,拥有许多个儿子。乃至东吴和荆州也因此永结同好。”
夏侯涓徐徐摇头,想说不是的。
甘夫人已是释然道:“无关紧要了。我就要死了,人死了是没有心智的,也不会管从前对自己许下承诺的夫婿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甘夫人望向夏侯涓的瞳眸里,尽管已无精打采,可满是艳羡。。
夏侯涓自知,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要么像炫耀,要么是不知足。
她安安静静地抿唇待在甘夫人床前。
甘夫人末了,哀求地说道:“阿涓,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上,往后帮我多照拂阿斗一二。”
夏侯涓语滞:“……阿斗便如我的亲子侄。”
“谢谢你,阿涓。阿涓,我还想再多看看阿斗。”
夏侯涓退出甘夫人的屋室,去唤人带阿斗进来。刘备跟着一起。
刘备与甘夫人少时夫妻,一路扶持。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乡民之女与落魄的皇室后裔。刘备织席贩履以维持生计,甘夫人便织布浣衣。每天最高兴的事,便是夫妻俩坐在一起,徜徉未来。
刘备总说,他日后定会如高祖一般。随之黄巾起义,他结识关羽、张飞,四处作战,甘夫人便一直跟着他,照顾他们三人的饮食。到遇见糜夫人。糜夫人是徐州乡绅拉拢刘备的纽带。
甘夫人心里虽不愿,却还是贤惠地答应让刘备迎娶糜夫人。好在糜夫人知书达理,又娇俏活泼,她们很快处成无话不谈的挚友。
这期间,甘夫人为刘备孕育了两个女儿。
他们一直没有儿子,旁人都在规劝刘备再纳几位如夫人,刘备却说有妻有妾已足够。纵然以后没有儿子,他们三人相伴到老也是好的。
便有人来劝甘夫人主动为刘备纳妾,直至她有孕,生下阿斗。
可因为阿斗,糜夫人没了。甘夫人带着对糜夫人的思念和愧疚,以及数多年来没有尽头的征伐与逃亡,终是决定放手。既然刘备需要另一个、新的妻子,甘夫人便为他们让路好了。这也是她最后能为刘备做的事情。
伴君数十载,临近生死别离,只盼君能功成名就。
任刘备如何哀求甘夫人再多陪他几年,他也没能留住甘夫人。
建安十四年的秋末,甘夫人病逝。甘夫人的丧礼后,刘备领赵云前往东吴,迎娶孙权的妹妹。
临行前,诸葛亮对刘备有诸多嘱咐。众人前往渡口送别刘备。
回到县府的时候,路过庭院,夏侯涓越过无数盛开的白色菊英,瞧见躲藏在廊庑拐角处之后的一对俏丽身影。
男子挺拔颀长,可举手投足仍带着少年气;女子纤弱窈窕,却满溢出痛苦挣扎的情绪。
张飞见她目不转睛,连步伐都缓慢下来,一边询问:“阿涓,你看见什么?”一边欲顺着夏侯涓的视线去寻找。
夏侯涓却是急忙拉住他,加快脚步,回答:“没什么,只是看秋菊开得好罢了。”
“这秋菊有什么好看的?”张飞随意地瞥了眼,那些菊花年年岁岁都是一个样。他狐疑,“你真没在看其他的吗?”
夏侯涓刚想说没有,与他们同行一段的诸葛亮,羽扇轻摇,言笑晏晏:“翼德你啊,还是太木讷。这秋日菊英、冬日雪梅,春日百花、夏日莲蕊,皆是盛景。更重要的是,陪在你身边赏这盛景的是谁。”
张飞听罢,瞥了身侧的夏侯涓一眼,见有外人在场,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可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半晌,为了防止被诸葛亮调笑,张飞先发制人:“我一直想问孔明你,这羽扇春夏秋冬皆不离手,不冷吗?”
夏侯涓听了一顿。
诸葛亮却是游刃有余:“有的时候,饶是冬日也烦躁得紧,自然需些凉风使人清醒。况且,偶尔遇上有趣的事情,不好开怀大笑,也可以羽扇为遮挡,好不叫他人跳脚。”
诸葛亮说完,走到了另一条岔路。
诸葛亮与张飞和夏侯涓拱手:“翼德、夏侯夫人,告辞。”
张飞推了推手,让诸葛亮别拘虚礼,快走。
但他仍在念叨着思忖:“孔明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他想嘲笑谁,又怕谁被笑得跳脚。”
夏侯涓幽幽地淡声:“或许是你。”
张飞还真就跳脚起来,作势要去追诸葛亮:“这竖子!”
夏侯涓并不管他,继续往寝居的方向回。
张飞哀怨:“阿涓,你都不阻止我,也不等我和你一起走。”
夏侯涓莫可奈何地停了下来:“我们这一去有一个多时辰,鸢儿该饿了。”
张飞这才不再嬉闹地追上夏侯涓,牵着她的手,往寝居跑:“走,阿涓,我们快回去找涓儿。”
夏侯涓已经很久没有跑过步了,她并不太想跟随张飞,实是被张飞拖着没有办法。
夏侯涓规劝他:“其实,也不急在这一时。”
张飞理直气壮:“很急的。我与阿涓你好像还从来没有认真地赏过花。待喂饱鸢儿、哄她睡着,我带夫人去赏花如何?”
夏侯涓:“……不了。”
张飞不容拒绝:“你只要说好就行。”
而那对站在廊庑拐角处的人影,终是以纤弱的女子决绝地拂开男子抓着她的大手,狠厉说道:“我与公子终究有缘无分。是我配不上公子,从今往后,公子与我便形同陌路吧。”
女子提裙跑远,只是有被风吹回的泪水,轻轻落在男子的掌心。
男子的掌心张开又收紧,感受那残余的温度。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乎过女子的出身,他的家人也不会在乎。或许是女子自己想不开,才会从甘夫人的死,想到自己也终究做不了男子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