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半个苹果的传说 ...
-
传说,上帝在造人时是把天堂里的一个苹果分为两半后抛下人间,其中一半变成了男人,另一半变成了女人。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上帝丢下来的半个苹果,只有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才能回到天堂。可是,天涯海角,另一半会在哪个天涯的角落;人海茫茫,谁才是当初的那另一半;命运弄人,就算遇到了又是否能合在一起?所以,与其说上帝是在创造缘分,还不如说他是在编写悲剧。然而,对于人来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爱情:一个谈了几千年的话题,一个痛了几千年的伤。这痛不是具体的痛,这伤没有明显的痕。而是把心一次一次地撕成碎片又一次一次地把它粘在一起的痛;而是把记忆碾成粉末又被风吹走后留下的痕。所以,并不是每个传说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并不是每次邂逅都有一个温柔的回眸;并不是每一次相遇都有一段浪漫的记忆;并不是每一份爱情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六月,一个拉动时间转动的一个齿轮上的一个小齿,它和其它的十一个月一样,在时间的轮回里,一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知有了多少年,并将一直跟着岁月守下去,直到季节不再轮回。与其它月份不同的是,六月代表着激情,代表着生命,万物都在这个时候尽情地释放青春的烈火 ,所有都在这个时候拼命地寻找生命的甘泉。
时间不能决定命运,可是,当某个时间背负上了某件决定命运的事时,那它就不再是单纯的三根小针地转动的快慢的问题,而是它们能不能再转到同一个位置的哲学的问题。平时,人们常爱说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其实不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而是决定命运的这件事到了。时间是无辜的,世间的所有事都由它孤独地背负着,人们也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抛给时间。
然而,对于现代的读书人来说,相信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六月,也没有一个人能忘掉六月。因为它背负起了一个决定所有读书人命运的沉重包袱——高考。
不知是历史的巧合,还是文化的某种特定含义,每年高考的时间都是在端午节的前后,把纪念我国最伟大的悲剧文人屈原的日子定为高考的日子,这是不是在说明高考就是读书人的悲剧呢?如果这种逻辑成立的话,那么零八年参加高考的读书人就是最大的悲剧,因为这年高考的最后一天正好是端午节。至少,对于参加这届高考的古枫来说是这样的。
古枫所在的高中是在他所住的镇上,如果说当初他从乡里的初中考入镇上的高中的中考是古时候被誉为我国“第五大发明”的科举考试中的乡试的话,那么高考就是古时候“会试”的正品翻版,唯一不同的是,古时候会试的考场设在京城,而现在高考的考场是设在县城,这把以前考生需要在考试之前几个月甚至几年就从家里出发缩短到只需要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从这点上看,中国的考试制度确实是进步了不少。古枫所在的学校离县城有点远,所以,每年的高考学校都得提前两三天把他们这些“举人”带到县城里住下。
文科班的古枫和杨冲还有理科班的刘轩宇和谭承森四个学生被学校秘密地安排住在县里唯一的一家四星级宾馆里。因为他们四个都是当初秀才乡试中桂榜上的解元和亚元级别的人物,如果不理解,联想一下唐伯虎唐解元当初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你就自然了然了。并起,他们都是这次会试中杏榜上省级会元和贡士的极大潜力股。众所周知,再有潜力的股票都存在风险,所以老师对学生的好也是一种有风险的投资。
8号,到达光明前最后的黑暗,十三年寒窗的艰辛就要在这最后的时刻被那几张白纸上的黑字“盖棺定论”了。这个时候,有的人想哭,有的人想笑。但是,想哭的人又不能哭,想笑的人还不能笑,所以,这也是最沉默的时候。
今天恰逢屈原老先生的祭日,按照传统是要吃粽子的,所以考完早上的综合后,酒店里为他们四个准备了丰富的午餐,其中就有不管从形式还是内容上看都绝对精美的粽子。说实在的,古枫他们四个都不是什么富家子弟,之前都从未住过什么有星级的酒店,用他们班主任的一句话来说是如果考失败了这就将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最奢华的记忆。然而,高考就像一个百毒不侵的金丝软猬甲,穿上它可以抵挡外界的一切毒瘴,包括诱惑,所以,他们的这次奢华显然是被浪费了。但是,食物对于人来说纯属一种本能的需求,动物只有在显示本能时才是最接近本源的时候。所以,人在食物面前时才是最像人的时候。
古枫明知道自己的肚子和糯米是天敌,可是他还是在侥幸的万分之一的存在可能中相信了侥幸的存在,他剥开了它那华丽的外衣,裸露出了它那光亮柔滑细嫩的皮肤,一股醉人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抵不住的要把自己的唇不自觉的凑上去,当它丰满的肉在自己舌头和唇肌的操控下在嘴里来回的搅动时,他才知道,品尝世间美味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销魂。
“你不是一向都不能吃粽子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口不留情啊!”杨冲是和他从高一到高三的同桌,而其和理科班的刘轩宇还有谭承森一起被学校安排住在一幢老师住的宿舍楼里,所以杨冲知道他的生活习惯。
“今天我是为屈老先生吃的,顺便沾一点他身上的文气!”
“下午是考英语,屈老先生可没学过英语,你怎么沾他身上的文气啊!”刘轩宇是理科班中金子生中最耀眼的一颗。他调侃式的说了这句。
“那我也不能暴殄天物啊!粽子的存在价值是通过我们把它吃到肚子里体现的,它之所以打扮得这么好看地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我们把它吃下去,我们如果不吃对它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
“对!有的东西就是贱,把自身的失败当成自身存在的价值,就像高考,只有更多的人高考失败了才能证明高考制度的失败。”谭承森是因为去年考清华差一分而补习的一个清华铁杆儿迷。作为一个高考制度下的一个曾经的失败者他这样打了一个比喻。
刘轩宇马上接过话:“那就得靠你了,你对失败有经验。献身也得要有经验才行。”
古枫也补了一句:“就是,佛家说得好‘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人家佛是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好不!”杨冲显然是在为那些光头辩解。
古枫立马反击:“可是最后进入天堂的都是那些佛啊!”
“谁要进天堂谁要下地狱啊!考上好的学校就是进天堂,考不上就得下地狱。”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们转头看过去,原来是学校教务处的主任在两个班主任的陪同下来看他们来了。他们见状,马上都本能似的做好准备站起来的姿势,其实,这个准动作只是中国的一种礼仪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不会真的起来,对方也不会让你真的起来。
这主任显然深懂中国的礼仪之道,在他们还没把准动作做成真动作之前就急忙地说:“别起来!不用起来了!你们继续吃,我和你们班主任来主要是给你们打点气的。最后一科也是最后一刻了,你们十几年的付出有没有白费就看最后这一刻你们的发挥了。其他的我不多说,在这里,咱们就以茶代酒预祝你们马到功成,金榜题名!”说完,大家都端起了桌子上的杯子倒上了茶豪迈地一饮而尽,大有影视上出现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场景。
对于城市边缘的学生来说,英语就像道士用来降妖伏魔的灵符咒语,即听不懂又学不来。可是现在魔鬼真的出现了,大多数学艺不精的学生都没办法对付,最后只能把自己也扮成一个魔鬼,来他一个鬼画桃符。
然而,像古枫他们这几个脑子还比较好使的学生,虽然念出来的咒语可能连魔鬼都听不懂,但是画出来的灵符倒也像模像样,所以,他们学的本领也还是足以自保的。
可是,古人说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背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缝。古枫进考场不到半个小时,就感觉自己的肚子像一个千军万马在厮杀的战场。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买彩票为什么老买不中了,因为在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存在可能中,他只能是剩下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之一。这不能说是倒霉,就像买彩票没中的,没人会说自己倒霉,最多只是说自己运气不佳。只是,这次古枫不是买彩票而是吃了一个粽子。没办法,它是从上面的口进去的,按照重力原理,它理应从下面的口出来,可是它又像一个害羞的少女,千呼万唤“屎”出来,犹“爆噼啪”半遮面。这样几个来回,早把古枫折磨得三魂中跑了天﹑地两魂只剩下命魂,七魄中跑了力﹑气﹑精﹑英四魄只剩下天冲﹑灵慧﹑中枢三魄。真没想到,妖没降服,魔没伏诛倒把自己的半条命赔进去了。在这种情况下,轮不到他选择,因为这是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选项是放弃。
如果说人进入学校那一刻是开始登上天堂的第一步阶梯的话,那么他就是在天堂门口的最后一步阶梯上失足摔了下来,这一摔就直接摔进了地狱的深渊。
最后的铃声响了,这声音仿佛来自天堂,它是在宣告着痛苦的结束;又似乎来自地狱,它是打开痛苦之门时所发出的声音。
不管它来自哪里,声音终究只是一个短暂的东西,所有的人就像一根绷紧了十几年的橡皮筋突然一下被放开了,然后,这橡皮筋又马上变成了橡皮球,任意姿势的蹦跳狂欢,好多同学一出考场就把所有考试用的“枪支弹药”交给了垃圾桶,一把火把书烧得飞灰湮灭。这种行为不知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思想解放的表现,还是中国读书人思想狭隘的证明?
考场的大门打开了,同学们蜜蜂似地涌向门口,就像一群被囚禁了几十年的犯人突然被释放时的场面,或许本来就是。然而,考场外,所有的通道都被如蚁般的“考身后”堵得水泄不通,之所以给他们这么一个称谓,是因为他们是考生坚强的后盾。如果高考的时间是在晚上的话,考场里都可以不用开灯了,光考场外从四面八方的“考生后”们那里射进的眼光就足以把整个考场照得通亮。一个一千万人左右的考试变成了半数中国人的考试,无疑,这对于在经济危机下促进我国的消费是有巨大的作用的。
古枫没有在这群被“合法释放”的“囚犯”的人流中,他在被释放的前一刻越狱了。所以,他任然还是一个囚犯,一个越狱的囚犯。即使他逃离了实实在在的牢房也解不开精神上的枷锁,注定他以后的生活将暗无天日。
同学们刚回到住处,学校就马上用车连夜将他们装了原路返回,甚至连晚饭都没吃的必要了,因为学校不会再把钱花在无用的地方,就像人们都不会用钱买过期产品一样。不过,也没几个学生抱怨,现在的他们就像暴风雨后的大海,这是极度释放激情后疲惫的空虚和安静的后怕,还有等待结果的恐惧。
人生的每一次释放都不是终结,它只是一个未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