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设便利店》吹雨鸭

6、小甜

　　“我们聊聊？”

　　宁子手中的直播页面里，不停地加入新的观众。

　　宁子放下手机，合上页面，对两人笑笑，她的笑很有感染力，在现实里看更是如此。

　　“和你的老板一起？不方便吗？”

　　林泽歪过头看了看她。

　　王静瑶知道，依照林泽吹毛求疵的性格，单是他的话，一定会立马答应……

　　他是在等她的回答。

　　一旦置身于北林，她就会忍不住回忆，想起童年光景、想起青春时代、想起夏阿姨……

　　她想起初中那件被撕烂的外套，以及涂着红指甲油女同学讪笑的目光。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讲给夏阿姨听。

　　那时，她好像在读文献，厚重的台式电脑上，显示的是看不懂的英语论文。

　　“被欺负？”

　　夏阿姨摘下金丝边眼镜，看着她，表情淡然，好像在听一次实验数据汇报。

　　“聪明的人，是能处理好人际关系的。”

　　她丢下这句话。

　　……回忆不见得就是快乐的事情。

　　王静瑶忍不住翻开火车票软件，今天的最后一班车回北江，现在出发的话，还赶得上。

　　反正宁子也要回去，到时候再聊也未尝不可。

　　“我们就不多留了……”或许是注意到她的犹豫，反倒是林泽先开口拒绝了。

　　“宁子！真的是你！”

　　王静瑶抬头，刚刚在火车上被劫持的女孩跑了过来。

　　女孩依旧穿着长袖薄T恤衫，阔腿深蓝色牛仔裤，衣服显得有些旧了。

　　“我是你的铁粉！”她激动地拉住宁子的手。

　　宁子的表情迟滞了一秒，随即变露出直播间里的爽朗笑容。

　　“啊，哥哥，姐姐，你们也在。”

　　女孩转头对王静瑶二人笑笑。

　　“是他们两个救了我，在火车上，一个歹徒拿着刀绑了我，吓人吧！”

　　“要不，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女孩热络地邀请。

　　“……也好。”当下的情况已然不容拒绝，或者说，王静瑶本就不擅长拒绝。

　　“就去吃这家店怎么样？”女孩调出宁子的账号，“宁子推荐的超好吃北林韩餐——”

　　简单几句闲聊，女孩恢复了初中女生该有的活泼。

　　三人被拉着，穿过一条条小巷，北林夜晚的夏风很凉爽，带着山林特有的清香。

　　“我爸的老家是北林，不过我出生在北江……”女孩走在最前边，自顾自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北林呢。”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他们要去的韩餐馆，离得很近，或者说，北林市本身很小。

　　王静瑶记得，她曾经被那些孩子追着，沿着现在这条路，北江一路，一直跑一直跑，最后还是被围起来羞辱了一顿。

　　他们穿过熙攘的夜市，钻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是宁子曾经推荐过的，王静瑶看过那期视频。

　　“宁子姐，你上次来北林直播，还是两年前呢。”女孩笑笑道，“我那时就关注你啦。”

　　“那你是我的老粉了哦。”宁子欠欠身，“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呀……”

　　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跃动着操作了半天，像是下定决心地递了过来：“这是我的账号，可以叫我小甜。”

　　宁子的视线落在女孩的脸颊，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呢？王静瑶猜测。

　　『努力的小超甜』。

　　女孩的主页背景，是她双手捧着小猫抱枕的照片。

　　主页的简介上，明晃晃地写着：『正常人勿入』。

　　正常人……女孩也是ed妹。

　　不过，王静瑶想着，她或许算是正常人，但……

　　“太好了，宁子姐关注我了。”小甜高兴地捧着手机，“我和宁子姐也是好友了。”

　　女孩说罢，很高兴地点了一大份芝士炸鸡。

　　四人看了菜单，又点了些烤五花肉、土豆饼、酱汤、鸡爪之类的韩式料理。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应该不是吃播吧。”

　　“我……写写小说。”提起职业，她一向不太自信。

　　王静瑶毕业于北江大学计算机系，不是为了兴趣，只是分数刚好够了，人生有很多“刚刚好”。

　　小说她从小就写，28年的人生中，与小说为伴，也有20年了。

　　“那很挣钱吧？”小甜用吸管喝着橙子饮料。

　　“没有，不到一个上班族的钱。”王静瑶实话实说。

　　“可是他们说写小说很挣钱的哦！”

　　“大多数是被包装的吧，赚钱，不是一件容易事。”

　　自从18岁那年，拉着小小的行囊离开家，她就再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这样啊……”女孩的目光转向林泽，“哥哥你呢？”

　　“开店。”

　　“那应该很自由吧！”

　　“如你所见，不太自由。”林泽倒是很擅长回答这种问题。

　　“宁子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觉得什么？”

　　“优优不会死。”

　　“我……”宁子的目光一闪而过了犹豫。

　　“你不知道，难怪，你没在清理小分队里。”

　　“清理小分队？”小甜提到“清理”时，王静瑶心头一紧。

　　“是哦，优优是群主。”

　　女孩调出页面，将手机递到三人面前。

　　这是一个叫做『清理小分队』的群聊，里面有二百多人。

　　『谁懂啊，大吃一顿，全部清理之后，有多爽啊！』

　　群聊像是被点燃一般，继续话题：

　　『刚刚清理过，洗了个澡，真的很爽。』

　　『我怎么清不干净？』

　　『试试多用水润一润。』

　　像是亚文化一样的对话，冲击着王静瑶的眼帘。和周秋柔互换灵魂前，她从未听过这个群体。

　　“我关注她很长时间了，有五年……快六年了。”小甜的声音沉下来，不复刚刚的活泼。

　　“她不会死，好不容易要演电影了，”女孩将炸鸡塞进嘴里，又说，“从我刚进群的时候，她就天天念叨电影。”

　　“但她不是什么好人。”小甜干脆利落地得出结论。

　　“不是好人？”

　　王静瑶想起顾婉的未婚夫也说的“艾伦和周秋柔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是不知道，优优为了火，干了多少事。”小甜咬着筷子说。

　　“排挤粉丝、拉帮结派、挂人……”她说着调出一个账户，名字叫做『Y的后花园』。

　　“这是她的厕号，她是ed圈嘴最毒的厕妹。”

　　“厕号？”王静瑶看向林泽。

　　“用来网暴的号。”林泽耳语解释。

　　王静瑶把『Y的后花园』发表的言论，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映入眼帘的都是晦涩难懂的词……大体上可以判断，都是骂人的话。

　　再仔细看了看，应该骂的很脏。

　　“之前有个女孩，被她挂到跳楼，自杀未遂。”

　　“反正我们这个圈子，没有谁是好人，不是吗？”小甜又说，看向宁子。

　　宁子没点头也没摇头。

　　“下面报道K5147列车劫持案，据警方调查，持刀歹徒的目的是货运车厢的货物……”

　　货物……那名要火车停下的歹徒，是为了抢走什么？可电视新闻却播起了天气预报。

　　“说起来，你还真是淡定呢，被歹徒劫持完全不害怕吗？”王静瑶一直想问女孩这件事。

　　“是这样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而后用不符合年龄的冷静开口：“我不怕死，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在乎的事情。”

　　“也是，幸福的童年不能带来什么，至少不能带给我什么。”宁子慢悠悠说了一句。

　　他们很快吃完了饭，而后，宁子和小甜前后去了洗手间，不短的时间，大概是去清理了。

　　“要不要和我坐一班车，明天上午，正好有个照应？”

　　宁子虽提出一起，小甜却摇摇头：“不，我还想在这边待一阵子，到处玩玩。”

　　“反正我妈也不管我。”她又补充道。

　　小甜看起来的确不是让人担心的性格，饭后三人告别后就分开了。

　　“静瑶。”林泽慢悠悠地开口。

　　“嗯？”

　　“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回家？”

　　回北林的家……怎么可能会想。

　　“都来北林了，不回家看看吗？”林泽解释，又补充，“我陪你一起。”

　　“你怎么不回去？”王静瑶选择反问，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没地方可以去，小学的时候，就搬到北江去了。”

　　“哦，这样啊……那我也算了。”王静瑶抱了抱手臂。

　　“我明天约了一个客人，要不你先回北江？”林泽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调出订票信息，“坐今晚的航班，钱便利店报销。”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连机票都查好了。

　　“……机票够贵的。”她看着价钱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回吧。”

　　“明天去哪见委托人？”王静瑶又问。

　　“北林附三院，精神科。”

　　王静瑶的手顿了一下……夏阿姨是三院的精神科主任。

　　“明天是委托人出院的日子。”

　　“……这样啊。”看来是夏阿姨的病人。

　　“是被周秋柔网暴跳楼，自杀未遂的女孩。”林泽介绍道。

　　“你这都查到了？”王静瑶惊讶。

　　“嗯。”林泽理所应当地点头。

　　他们打了辆车，朝着宾馆的方向疾驰。

　　熟悉又陌生的故乡，缓缓后退着，光影纷杂。

　　“我写东西，也是为了补好……亲情这块拼图。”

　　王静瑶想起了小时候，和儿时玩伴的对话。

　　她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寻找亲情，也许我也会找一辈子。”

　　一瞬间的功夫，玩伴的身影和林泽重叠。

　　嗐，怎么可能这么巧……她摇摇头，闭上眼，试图放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