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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退休 正直的付诚 ...

  •   第三十三章退休
      一、清水衙门里的“硬骨头”
      清河镇中学的清晨,总是从付诚推开校长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的。
      门轴缺油,声音像老牛拉破车。有老师提议换扇新门,付诚摆摆手:“留着吧,这声音提醒我——该干活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杯浓茶,茶叶是镇上老茶农送的,十块钱一斤;一本翻烂了的《教育管理学》,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像炸过的油条;还有一沓学生食堂的采购单,纸张薄得能透光,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搬家。
      付诚戴上老花镜——四十五岁那年就开始戴了,晓曦笑话他“未老先衰”,他回嘴:“我这叫未雨绸缪。”其实心里清楚,是熬夜看材料看的。
      今天要审的是早餐牛奶的招标文件。
      镇上那家“旺财超市”的老板杨旺财,三天前就托人递话:“付校长,晚上‘好再来’坐坐?新到的茅台,尝尝?”
      付诚对着传话的教导主任老李,笑得像尊弥勒佛:“李主任啊,你跟杨老板说,我最近痛风,医生让戒酒。再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这人舌头笨,喝不出茅台和二锅头的区别,别糟蹋了好东西。”
      老李讪讪地走了。付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老李收了杨旺财两条烟,这是来当说客的。
      果然,第二天杨旺财亲自上门。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往付诚办公桌底下一塞,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藏私房钱。
      “付校长,一点心意。”杨旺财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能刮下一层油,“我家那小子,多亏您关照,这次月考进了前二十……”
      付诚弯腰,把塑料袋拎出来,放在桌上。塑料袋没系紧,露出里面两条中华烟,还有一沓红票子,看厚度,不少于五千。
      “杨老板,”付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烟你拿回去,钱更不行。你儿子进步是他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至于招标——”他翻开文件,“按程序走,质量第一,价格合理。你家那牛奶,杂牌,保质期还标得模模糊糊,不行。”
      杨旺财脸上的笑僵住了,像糊了一层浆糊:“付校长,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付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学生们正在晨跑,一张张红扑扑的脸,在朝阳下闪着光,“你看那些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二。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进去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你今天省三毛,明天省五毛,吃出问题来,谁担得起?”
      “可、可其他学校都……”
      “其他学校是其他学校。”付诚转过身,目光像两把锥子,“在我这儿,不行。”
      杨旺财拎着塑料袋走了,脚步重得像灌了铅。付诚站在窗前,看着他钻进那辆崭新的宝马X5,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得罪人了。在这巴掌大的清河镇,杨旺财是个人物——姐夫在县工商局,小舅子在镇政府,自己又开着镇上最大的超市。这样的人,本该绕着走。
      可绕不过去。
      那些孩子早晨六点起床,跑完操,饿着肚子等早餐。一杯奶,一个面包,可能就是他们一上午的能量。要是奶是过期的,面包是发霉的……付诚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晓曦发来的微信:“早饭在锅里,记得吃。今天降温,加件外套。”
      付诚回了个“好”字,心里暖了一下。晓曦总是这样,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结婚二十多年,她像他生命里的定海神针,风浪再大,有她在,心就稳。
      可今天这风浪,有点大。
      二、徐二的“旧恨”与徐三的“新仇”
      如果说杨旺财是明枪,那徐家兄弟就是暗箭。
      徐二和付诚的恩怨,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付诚从师范毕业,分到清河镇小学。徐二的二姐徐秀兰也在一所学校代课,看上了付诚。徐二父母托媒人来说亲,付诚婉拒了。
      拒绝的话说得很客气:“我还年轻,想先干事业。”可徐二觉得,这是打他们徐家的脸。
      “我二姐哪点配不上你?”有次喝酒,徐二红着眼睛问。
      付诚给他倒酒:“二哥,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徐家!”徐二摔了杯子。
      后来徐秀兰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婚后过得不好,常回娘家哭。徐二把这笔账算在付诚头上。
      再后来,徐二伙同几个牌友,设局坑付诚。那段时间付诚正为学校的事焦头烂额,偶尔打牌解闷,没想到掉进坑里。好在付诚机警,发现牌有问题——麻将牌背面有细微的划痕,不同牌的划痕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把徐二约到河坝,质问徐二。徐二恼羞成怒,扑上来要动手。付诚幼时跟武术师傅学过武,而且一直有练习。一个反手就把徐二按在地上:“徐二,我今天不打你,是看在你二姐的面子上。再有下次,我送你进派出所。”
      徐二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子上,咬牙切齿:“付诚,你等着!”
      这仇就结下了。
      徐三比徐二更绝。
      他是徐二的堂弟,他和付诚算是校友,论起来还该叫付诚一声“师哥”。可这人也不是善茬,师范毕业后,教书不用心,打牌的能耐倒是无人能比。打个三天三夜眼睛熬肿了,人还精神抖擞。不知怎么攀上了县里一个副局长,摇身一变,成了“人才”。
      这“人才”别的本事没有,除了打牌厉害,还有一样厉害:送礼。
      逢年过节,副局长家的门槛能被他踏平。烟要中华,酒要茅台,茶叶要明前龙井。副局长老婆过生日,他送金项链;副局长儿子结婚,他包两万红包。
      徐三好赌,牌技却“烂”。十打九输,可输得高兴——牌桌上坐的都是“有用的人”。输给副局长,那是“孝敬”;输给科长,那是“投资”;输给老板,那是“交朋友”。
      就这么个货色,三年前居然当上了清河镇中心校校长。
      消息传来那天,付诚正在开教研会。教导主任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徐三当校长了。”
      付诚手里的笔差点捏断。
      “教育局疯了吗?”有老师愤愤不平,“徐三专门打牌,连课都上不好,他能管学校?”
      “人家上面有人。”老李撇嘴,“听说他姐夫,就是那个副局长,马上要升局长了。”
      付诚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秋天来了,可教育这片园子,不该这么早就凋零。
      徐三上任后的“政绩”,很快显现出来。
      第一年,清河镇小学在全县统考中,从原来的中游滑到倒数第五。家长们堵在学校门口骂:“什么狗屁校长!误人子弟!”
      徐三怎么应对?开大会,拍桌子:“成绩不好,是老师不用心!从今天起,周末补课!”
      老师们敢怒不敢言。有硬气的去找他理论,徐三眼皮一翻:“不想干?滚蛋!有的是人想来。”
      第二年,更绝。国家下拨的贫困生补助,他克扣一半,美其名曰“学校发展基金”。有家长去县里告,他轻飘飘一句:“钱用在刀刃上了,你看我们新修的校门,多气派!”
      确实气派——不锈钢大门,雕龙画凤,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付诚的中学和徐三的小学,只隔一条街。这边书声琅琅,那边乌烟瘴气。老百姓眼睛雪亮,送孩子都往中学挤,小学的生源一年比一年少。
      徐三不反思自己,反而恨上了付诚。
      “凭什么他付诚就是模范校长?我就是反面教材?”有次喝酒,徐三摔了瓶子,“不就是会教几个书吗?装什么清高!”
      同桌的杨旺财添油加醋:“徐校长,您不知道,付诚那人,油盐不进。我上次去招标,他连门都不让进。”
      “他不让进?”徐三冷笑,“我偏要进。不仅进,还要把他从那位置上拉下来!”
      两人碰杯,酒洒了一桌。窗外夜色深沉,像一口倒扣的锅。
      三、刘局长的“生意经”与汪三的“先锋官”
      津县人事局刘局长,是个“能人”。
      这“能”不是指工作能力——他分管的人事档案一团糟,有次市里检查,发现十年前的文件还堆在仓库里生霉。而是指“捞钱”的能力。
      精准扶贫政策下来时,刘局长眼睛亮了。
      他主动申请挂钩清河镇清河村,主抓农业合作社。名义上是“带领农民致富”,实际上盯上了全县中小学食堂的菜蔬配送这块肥肉。
      全县多少学生?少说两三万。每人每天吃多少菜?一斤不多吧?那就是两三万斤。一斤赚五毛,一天就是一万五。一个月呢?一年呢?
      刘局长拨着算盘,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找来干亲家汪三。汪三是清河村一霸,早年开沙厂出了安全事故被抓,刘局长帮忙摆平的,从此认了干亲。
      “老三,有笔大买卖。”刘局长递过去一根软中华,“全县学校的菜,你包了。”
      汪三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可我哪来那么多菜?”
      “笨!”刘局长吐了个烟圈,“你去批发市场进啊!冻肉、大棚菜,便宜。送到学校,按市场价卖,差价不就来了?”
      “可、可学校能要吗?人家现在都是买本地农民的菜,新鲜……”
      “所以得想办法。”刘局长眯起眼睛,“你先去清河镇中学探探路。付诚那人,听说不好搞。”
      汪三心里打鼓。付诚的名声他听过,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可刘局长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第二天,汪三开着一辆小货车,拉着一车菜,直奔清河镇中学。
      门卫老张拦住了:“找谁?”
      “找付校长,送菜的。”汪三递过去一根烟。
      老张没接,指了指墙上的牌子:“送货走后门,登记。”
      后门在食堂那边。汪三绕过去,看见付诚正和食堂管理员老周说话。老周手里拎着一块猪肉,粉红色的,还冒着热气。
      “付校长,今天这肉好,王屠户刚杀的,你看这膘,多厚。”老周说。
      付诚用手指按了按肉:“嗯,新鲜。多少钱一斤?”
      “十二,市场价。”
      “行,记上。”付诚抬头看见汪三,“你有事?”
      汪三赶紧上前,掏出一包烟——这次是中华:“付校长,刘局长让我来的,以后学校的菜,我包了。”
      付诚没接烟,目光落在货车上。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塑料袋包装的冻肉,还有蔫了吧唧的青菜。
      “刘局长?”付诚皱眉,“教育局的刘局长?”
      “不不,人事局的刘局长,刘大富。”汪三赔笑,“他让我来跟您对接。您看,我这菜都拉来了……”
      “拉回去。”付诚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汪三愣住了:“为、为什么?”
      “第一,”付诚竖起一根手指,“学校的菜蔬采购,有规定——优先本地农户,保证新鲜。你这冻肉,大棚菜,不符合规定。”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就算要换供应商,也得招标。你这一句话就包了,不合程序。”
      汪三脸涨成猪肝色:“付校长,您这话……刘局长可是好心,想帮学校解决采购问题……”
      “解决问题?”付诚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是解决问题,还是制造问题?汪三,你回去告诉刘局长,学校的事,学校自己管。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汪三灰溜溜地走了。货车开出校门时,他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消息传到刘局长耳朵里,这位“能人”第一次碰了钉子。
      “付诚……付诚……”刘局长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中学校长,敢驳我的面子?”
      他抓起电话,打给付诚。语气很客气,像老朋友聊天:“付校长啊,我是大富。汪三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当面聊?”
      付诚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平静:“刘局长,饭就不吃了。学校采购有制度,按制度办就行。您这么关心教育,不如帮我们争取点经费,教室的投影仪都老化了。”
      刘局长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付诚,你等着。”
      四、举报信如雪片,调查组轮番来
      第一封举报信出现在县纪委,是匿名信。
      信里说付诚“利用校长职权,在食堂采购中收受回扣”“生活作风有问题,与女教师关系暧昧”“公款私用,学校账目混乱”。
      纪委很重视,派了两个人来调查。
      那天付诚正在上物理课,讲牛顿第二定律。教导主任老李慌慌张张跑进来:“付校长,纪委的人来了,在办公室等您。”
      学生们齐刷刷抬头。付诚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同学们先自习,我一会儿回来。”
      办公室里,两个中年男人坐着,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姓王,瘦的姓李。
      “付诚同志,我们接到举报,来了解一下情况。”王同志开门见山,语气像审犯人。
      付诚给他们倒茶:“请问吧,我配合。”
      “食堂采购,是不是你说了算?”
      “招标小组集体决定,我有一票。”
      “有没有收过供应商的好处?”
      “没有。”
      “一点都没有?”李同志插话,“烟呢?酒呢?哪怕是一袋水果?”
      付诚笑了:“李同志,您要这么说,那我收过——教师节,学生送的自制贺卡;中秋节,家长送的几个月饼。都分给老师们了。至于烟酒,我戒烟戒酒很多年了。”
      “那女教师的事呢?”王同志翻着笔记本,“有人反映,你和教导主任汪碧倩关系不一般。”
      付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王同志,这话不能乱说。汪老师是我同事,我们只有工作关系。而且——”他顿了顿,“我妻子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
      调查持续了三天。查账目,一笔笔对;找老师谈话,一个个问;甚至去了付诚家,晓曦接待的。
      “我丈夫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晓曦给调查组泡茶,动作不慌不忙,“他要是贪财,当年做生意早发财了。他要是好色,也不会娶我这么个黄脸婆。你们查,尽管查,查清楚了,还他清白。”
      账目干干净净,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老师们众口一词:“付校长要是贪官,这世上就没清官了。”
      调查组走了,留下结论:“举报不实。”
      可这只是开始。
      第二封举报信接踵而至,这次署名了——杨旺财。
      信里写得更具体:“付诚在牛奶招标中故意刁难本地企业,疑似与外地供应商有利益输送”“其妻黄晓曦评职称时,付诚利用职权打招呼”。
      纪委又来了。这次换了人,态度更严厉。
      “付校长,这次是实名举报,我们必须严肃处理。”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拿腔拿调,“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拒绝旺财超市的投标?”
      付诚把招标文件推过去:“您自己看。旺财超市的牛奶,生产日期模糊,保质期标了六个月——常温奶保质期一般三个月,它标六个月,有问题。而且价格比同类产品高百分之二十。”
      “那也不能说明人家质量不好……”
      “学生吃的东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付诚打断他,“这是我的原则。”
      调查又持续了一周。查晓曦的职称评审材料,发现她根本不需要“打招呼”——国家级园丁奖、省级骨干教师、市级教学能手,荣誉证书摞起来有半人高。评审组全票通过。
      年轻人灰溜溜地走了。
      可举报信像秋天的落叶,扫了一茬,又来一茬。
      第三封是徐三写的。这次更狠,直接说付诚“贪污学校基建款”“私设小金库”。
      纪委第三次上门时,付诚正在医院——晓曦胆囊炎发作,住院手术。
      “付校长,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来人面无表情。
      付诚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妻子,又看看怀里抱着的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晓曦还一口没吃。
      “等我十分钟。”他说,“我把粥喂了。”
      “不行,现在就走。”
      付诚的火“噌”地起来了。他放下保温桶,走到那人面前,一字一顿:“我妻子在手术,我刚从学校赶来,饭都没吃。你们要调查,可以。等我安顿好她,我自己去纪委。现在——”他指着门,“请你们出去。”
      那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悻悻退了出去。
      晓曦虚弱地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付诚挤出一个笑容,“纪委的同志,找我了解点情况。你先把粥喝了。”
      喂完粥,付诚去了纪委。这次调查持续了半个月,查基建账,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学校修围墙的钱,付诚自己垫了两万——发票还在他抽屉里。
      “为什么垫钱?”调查人员不解。
      “当时经费没到位,施工队等着结账。”付诚说,“总不能让人家白干吧?”
      调查人员沉默了。他们查过无数案子,见过贪官污吏,见过巧取豪夺,没见过自己掏钱给公家办事的。
      可举报还没完。
      第四封、第五封……刘局长在背后运作,杨旺财、徐三冲锋陷阵。举报信的内容越来越离谱,从贪污到受贿,从生活作风到政治立场,什么帽子都敢扣。
      纪委成了付诚的“第二个办公室”,三天两头要去“喝茶”。有时正在开会,电话来了:“付校长,麻烦来一趟。”有时正在上课,人直接到教室门口等着。
      老师们看不下去了,联名写信给教育局:“付校长是清白的,请还他公道!”
      教育局领导也头疼。局长找付诚谈话:“老付啊,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举报没完没了,影响工作啊。要不……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付诚看着局长,这个他十分敬重的领导,此刻眼神躲闪。
      “局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停职?”
      “不是停职,是休息。等风头过了……”
      “风头什么时候能过?”付诚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刘局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徐三恨不得我死。我休息了,学校怎么办?学生们怎么办?”
      局长无言以对。
      从教育局出来,付诚没回学校,去了河边。深秋的河水很凉,泛着灰白的光。他坐在石头上,点了支烟——戒了十年,今天破戒了。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当校长时,他在教师大会上说:“教育是良心活,咱们要对得起这些孩子。”
      想起食堂改革时,他顶着压力,把承包商换了,老师们都说:“这下孩子们能吃好了。”
      想起那个烧伤脸的学生小谢,考上初中后给他写的信:“付老师,谢谢您没放弃我。”
      一幕幕,像电影在眼前过。
      手机响了,是晓曦:“在哪呢?饭好了。”
      “河边,坐会儿。”
      “回来吧,天冷了。”
      付诚掐灭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五十岁的人了,不服老不行。
      回到家,晓曦已经摆好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纪委又来了?”晓曦盛饭,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说什么了?”
      “让我休息。”
      晓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饭:“那就休息。你也该歇歇了。”
      “可学校……”
      “学校离了你就不转了?”晓曦把饭碗推到他面前,“付诚,你干了二十年,对得起良心了。现在有人不想让你干,你就让他们干。看看他们能搞成什么样。”
      付诚看着妻子。晓曦老了,眼角有了鱼尾纹,鬓角有了白发。可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坚定。
      “晓曦,我累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晓曦握住他的手,“累了就歇歇。咱们不争了,好吗?”
      那天晚上,付诚写了辞职报告。很简单,就几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清河镇中学校长职务。感谢组织多年培养。”
      写完,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
      晓曦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后悔吗?”
      “不后悔。”付诚说,“就是有点……不甘心。”
      五、督导室的“闲人”与组长的“白眼”
      辞职报告递上去,教育局炸了锅。
      局长亲自打电话:“老付,你别冲动!这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不用研究了。”付诚声音平静,“我意已决。”
      副局长也来劝:“付校长,你是咱们县教育的标杆,你不能走啊!”
      “标杆?”付诚苦笑,“标杆被人泼脏水,也该擦擦了。”
      最后没办法,教育局开了党委会,决定:同意付诚辞职,但保留待遇,调到县教育督导室,任督导员。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发配”。督导室是什么地方?养老院。几个快退休的老头,每天喝茶看报,偶尔去学校转转,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付诚去报到那天,督导室主任老陈热情得过分:“付校长!哎呀,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
      其他几个督导员也围上来,这个递烟,那个倒茶。付诚知道,他们不是欢迎他,是看他的笑话——曾经的风云人物,如今沦落到这里,多好的谈资。
      果然,他一出门,就听见里面议论:
      “可惜了,付诚多能干的人。”
      “能干有什么用?不会来事,得罪人了吧?”
      “听说得罪了刘局长,那还能有好?”
      付诚没回头,径直走了。
      督导室的工作确实清闲。每周去一两所学校,听听课,看看材料,写写反馈。都是套话:“整体不错,有待提高”“教师认真,学生努力”。
      付诚不习惯。他去学校,真听,真看,真提意见。
      有次去一所农村小学,听语文课。老师讲《静夜思》,干巴巴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完了问学生:“明白了吗?”
      学生们齐声答:“明白了!”
      付诚举手:“老师,我有个问题。”
      老师一愣,看清是督导员,赶紧赔笑:“领导请讲。”
      “这首诗,李白在什么情况下写的?”付诚问。
      “这……思乡的时候。”
      “为什么思乡?他在哪?长安?洛阳?离家多久了?晚上睡不着,看到月亮,想起家乡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想起家里的父母妻儿,他们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老师汗下来了。
      付诚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同学们,诗不是背的,是品的。你们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夜深了,你一个人在外地,睡不着。走到窗前,看见月亮。月光洒在地上,像霜一样白。你抬头看月亮,忽然想起家乡,想起妈妈做的饭,爸爸说的话……”
      教室里安静极了。孩子们闭上眼睛,有的真的在想,有的在偷偷睁眼瞄付诚。
      下课铃响,付诚对老师说:“语文课,要教出‘语文味’。不是把字词句讲清楚就行,要把情感讲出来。”
      老师连连点头:“是是是,领导说得对。”
      这样的“多事”,付诚干了不少。去中学,他指导年轻校长怎么管理;去小学,他教老师们怎么上课。渐渐地,口碑传开了:“付督导是真懂教育,不是来混日子的。”
      年轻校长们喜欢找他请教:“付老师,我们学校学风不好,怎么办?”
      付诚就给他们讲当年在天星小学的经验:“先抓生活,再抓学习。孩子们吃好了,睡好了,才有精神学。”
      老师们也爱听他评课:“付督导,我这节课哪里不行?”
      付诚就一点一点分析:“导入太生硬,板书太乱,提问没层次……”
      他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有人劝他:“付老师,您留一手,别什么都教。”
      付诚摇头:“教育不是手艺,是事业。事业要大家一起干,才能干好。”
      可这样的“热心”,有人看不惯。
      督导室组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这人最大的本事是“和稀泥”——你好我好大家好,谁也不得罪。付诚总提意见,在他看来是“找麻烦”。
      “付老师啊,”有次开会,赵组长阴阳怪气,“咱们督导,主要是‘督’,不是‘导’。学校具体怎么搞,那是人家的事。咱们提点宏观意见就行了,别太具体。”
      付诚没吭声。
      赵组长继续说:“再说了,您提的那些意见,学校听吗?听了能做吗?做不了,不是白提?还惹人嫌。”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提不提是我的事。”付诚终于开口,“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得起这个位置。”
      赵组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好看。散会后,他跟别人嘀咕:“付诚还以为自己是校长呢?摆什么谱!”
      这话传到付诚耳朵里,他一笑置之。
      可类似的话越来越多。有时他去学校,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打电话给赵组长:“你们那个付督导,管得太宽了吧?”
      赵组长就来找付诚:“付老师,咱们低调点,行吗?您这样,我很难做。”
      付诚看着他,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熨得笔挺,可眼神里全是算计。
      “赵组长,”付诚说,“你要是觉得我难做,可以把我调走。但让我不说真话,不行。”
      赵组长气得摔门而去。
      就这样,付诚在督导室干了五年。五年里,他指导过二十多所学校,带出十几个年轻校长。有的校长后来成了教育局领导,见面还叫他“付老师”。
      可他也受够了白眼,听够了闲话。
      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晓曦做了一桌菜,女儿付英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
      “爸,生日快乐!”付英在屏幕里笑,“我给你买了件羊毛衫,寄回去了。”
      “花那钱干啥。”付诚嘴上这么说,心里甜。
      “爸,你头发又白了。”付英仔细看着屏幕,“别太累了,该歇就歇。”
      挂了电话,晓曦给付诚夹菜:“英英说得对,该歇了。”
      付诚看着妻子。晓曦这几年老得快,胆囊切了,甲状腺切了,去年体检又查出肝上长了个血瘤,虽然医生说良性,但要定期复查。她还在教书,带毕业班,每天早出晚归。
      “你也该歇了。”付诚说,“正高级都评上了,还图啥?”
      “图个心安。”晓曦笑,“教了一辈子书,突然不教了,心里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月色很好,圆圆的,像个大银盘。
      “付诚,”晓曦轻声说,“咱们退休吧。”
      付诚没说话。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当老师时的激情,想起当校长时的抱负,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那些孩子的笑脸。
      最后,他点点头:“好,退休。”
      六、退休报告与最后的课堂
      退休报告递上去,教育局又炸了一次。
      局长亲自来家里:“老付,你再干五年!到六十!咱们县教育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付诚给他倒茶,“需要我当靶子,让人举报?需要我当摆设,让人笑话?”
      局长语塞。
      副局长也来:“付老师,您带带年轻人,就当发挥余热。”
      “余热?”付诚笑了,“我这把老骨头,热不起来了。”
      最后没办法,批了。
      晓曦的退休也批了。她本来可以干到六十,但身体实在撑不住。最后一次体检,医生严肃地说:“黄老师,您这肝上的东西,虽然现在是良性,但要注意。不能再累了。”
      女儿付英从深圳飞回来,陪着妈妈去医院,陪着办手续。
      “妈,您就安心养老吧。”付英说,“我每个月给您打钱,您和我爸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哪也不去。”晓曦看着女儿,“就在家,挺好。”
      退休前最后一天,付诚去了学校——不是督导,是以“付老师”的身份。
      他走进初三(二)班的教室,这是他指导过的班。学生们正在上自习,看见他,齐刷刷站起来:“付老师好!”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跑过来:“付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付诚走上讲台,“今天,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付诚没带课本,没带教案。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今天不讲物理,不讲公式。”他说,“讲点别的。”
      “讲什么?”有学生问。
      “讲选择。”付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选择。
      “人的一生,会面临很多选择。”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小时候,选择玩还是学习;长大了,选择工作还是考研;工作了,选择坚持还是妥协;结婚了,选择包容还是计较……”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付诚继续说,“选择当老师,选择娶你们师母,选择当校长,选择辞职,选择退休。有的选择对了,有的选择错了。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有学生问。
      “因为每个选择,都是当时的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付诚笑了,“就像你们考试,选了A,后来发现答案是B。可考试的时候,你就是觉得A对。那就够了。”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
      “我当校长时,有人给我送礼,让我行方便。我拒绝了。有人说我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可我觉得,这个选择对。因为我对得起那些孩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辞职时,有人劝我忍一忍,说风头过了就好了。可我不想忍了。这个选择,让我失去了权力,但得到了安宁。”
      “现在退休,有人劝我再干几年,说可惜了。可我觉得,是时候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让他们去闯,去试,去犯错,去成长。”
      他走到教室后面,又走回来。
      “同学们,你们很快也要面临选择——中考,选高中;高考,选大学;以后,选工作,选伴侣。怎么选?”
      他停下来,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记住三句话。”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选你热爱的。热爱才能持久,才能做好。”
      “第二,选你擅长的。擅长才有信心,才有成就感。”
      “第三,选对得起良心的。良心是底线,破了,人就立不起来了。”
      下课铃响了。付诚站回讲台,深深鞠了一躬:“同学们,再见。”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付老师,再见!”
      走出教室时,付诚眼睛有点湿。走廊里,老师们都出来了,站在两边,鼓掌。
      老李握着他的手:“付校长,保重。”
      年轻老师们说:“付老师,常回来看看。”
      付诚一一握手,点头。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还是那栋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可从此以后,这里不再有他的办公室,不再有他的讲台。
      晓曦在校门口等他。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完课了?”晓曦问。
      “上完了。”
      “说什么了?”
      “说选择。”
      晓曦笑了:“你这一辈子,就是一本《选择》。”
      “是啊。”付诚握住妻子的手,“选择了你,是我最对的选择。”
      七、夕阳红与未完的旅程
      退休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慢。
      第一天,付诚六点就醒了——生物钟改不了。他轻手轻脚起床,想去厨房做早饭,发现晓曦已经起来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付诚问。
      “习惯了。”晓曦煎鸡蛋,“你去洗脸,饭马上好。”
      两人对坐着吃早饭。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不赶时间——不用赶着去学校,不用赶着去上课。
      “今天干什么?”付诚问。
      “不知道。”晓曦想了想,“要不,去河边走走?”
      清河镇的早晨很安静。河边有老人在钓鱼,有妇女在洗衣服。付诚和晓曦沿着河堤慢慢走,脚步很慢,像在丈量时光。
      “还记得吗?”晓曦指着远处一座桥,“当年咱们谈恋爱,常在那桥上走。”
      “记得。”付诚笑,“你怕水,每次都拉着我的手。”
      “谁怕水了?”晓曦嗔怪,“我是怕你掉下去。”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子。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付诚从口袋里掏出烟——退休后,他又抽上了,但一天只抽三根。晓曦没拦他,只说:“少抽点。”
      点上烟,付诚看着河水:“晓曦,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吗?”
      “值不值,看怎么算。”晓曦说,“要是算钱,不值——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没攒下什么钱。要是算名,也不值——最高就是个校长,还是个辞职的校长。”
      “那算什么?”
      “算人。”晓曦握住他的手,“咱们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这几千人里,有出息的,有平凡的,但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咱们的儿子——”她顿了顿,“女儿,也成了才。咱们自己,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这还不够值吗?”
      付诚点点头,把烟掐灭:“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早晨散步,上午买菜,下午看书,晚上看电视。偶尔有学生来看他们,提着水果,说着近况。
      “付老师,我考上公务员了!”
      “黄老师,我当妈妈了!”
      “付校长,我们学校现在可好了,您当年打的基础……”
      付诚和晓曦听着,笑着,心里满满的。
      有时也吵架——为晚饭吃什么,为电视看哪个台,为谁忘了关灯。吵完了,又和好。像两个老小孩。
      女儿付英每周打一次电话,催他们去深圳:“爸,妈,来住段时间吧,我房子大。”
      “不去。”付诚总说,“人生地不熟的,没意思。”
      “那你们出去旅游?我出钱。”
      “旅游累,在家挺好。”
      付英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们。
      退休第二年,付诚写了本书,叫《我的教育三十年》。没出版,就打印了几本,送给当年的老同事,送给来看他的学生。
      晓曦也写了,叫《我的讲台我的班》。两人互相看,互相改,像当年一起备课。
      “你这句不通。”付诚指着晓曦的稿子。
      “你那个例子不典型。”晓曦反驳。
      吵吵嚷嚷,其乐融融。
      退休第三年,付诚查出高血压。医生让吃药,让锻炼,让清淡饮食。晓曦严格监督,每天量血压,记录。
      “今天怎么样?”晓曦问。
      “正常。”付诚说。
      “我看看。”晓曦拿过记录本,“舒张压90,还是高。明天开始,盐再减半。”
      “再减就没味了。”
      “没味总比没命好。”
      付诚投降。
      退休第五年,两人都六十了。女儿付英结婚,女婿是个程序员,老实本分。婚礼在深圳办,付诚和晓曦去了。
      看着女儿穿婚纱的样子,晓曦哭了。付诚搂着她的肩:“哭什么,好事。”
      “我就是……想起她小时候。”晓曦擦眼泪,“一晃,都嫁人了。”
      婚礼上,付英让父母上台讲话。付诚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说:“英英,爸爸没什么大道理教你。就一句——好好过日子,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晓曦补充:“还有,常回家看看。”
      台下掌声一片。
      从深圳回来,付诚和晓曦更老了。走路更慢,记性更差。有时晓曦会忘了关煤气,付诚会忘了吃降压药。
      女儿不放心,要请保姆。两人不让:“还能动,不用。”
      “那你们互相照顾,行吗?”
      “行。”付诚和晓曦同时说,然后相视一笑。
      是啊,互相照顾。这一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尾声:选择的意义
      又是一个黄昏。付诚和晓曦坐在阳台上,看夕阳。
      夕阳很好,红彤彤的,像咸鸭蛋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彩镶着金边。
      “付诚,”晓曦轻声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选什么?”
      付诚想了想:“选路吧。从出生到死,一直在选路。有的路宽,有的路窄;有的路平,有的路陡。选哪条,就走哪条。”
      “那咱们选的路,对吗?”
      “对错不重要。”付诚握住妻子的手,“重要的是,咱们一起走的。”
      是啊,一起走的。
      从青春到白头,从讲台到退休,从清河镇到深圳再回来。这一路,有风有雨,有晴有阴。可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有这个人。
      这就够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余晖。远处传来谁家的炒菜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生活还在继续,像河水,流啊流,不停歇。
      而他们,坐在时光的岸边,看流水,看落花,看云卷云舒。
      手里握着彼此的手,心里装着走过的路。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后记:关于选择的哲思
      付诚和晓曦的故事讲完了,但“选择”这个命题,永远没有完结篇。
      我们每个人都是付诚,也都是晓曦。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一次次举起选择的手,指向未知的方向。有些选择让我们飞黄腾达,有些选择让我们头破血流;有些选择当时觉得英明无比,多年后回想却哑然失笑;有些选择被迫无奈,却阴差阳错开辟了新天地。
      付诚的选择告诉我们:选择不是赌局,而是耕种。你种下什么因,就收什么果。他种下正直,收获了清白;种下责任,收获了桃李;种下坚持,收获了心安。而那些选择投机取巧的人——杨旺财、徐三、刘局长——或许一时得意,但时间的筛子终会筛掉浮华,留下真实的重量。
      晓曦的选择则诠释了另一种智慧:选择不是争夺,而是守护。她守护爱情,于是有了风雨同舟的婚姻;守护学生,于是有了满天下的桃李;守护良心,于是有了坦然入睡的夜晚。在这个人人都想“赢”的时代,懂得守护的人,反而赢得了最珍贵的东西——内心的安宁。
      他们的故事还揭示了一个残酷而温暖的真相: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承担。你选择了A,就要承担A的后果;选择了B,就要咽下B的苦涩。付诚选择拒绝贿赂,就要承担被举报的烦恼;选择辞职,就要告别心爱的讲台。可正是这种承担,让选择有了重量,让人生有了质感。
      最后,也是最动人的一点:最好的选择,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像你的。付诚不是不懂变通,晓曦不是不会算计,但他们选择了做自己——那个有点轴、有点傻、但心里有火、眼里有光的自己。这份“像自己”,比任何成功都珍贵。
      所以,当你面临选择时,不妨问问自己:
      1.这个选择,十年后回头看,我会骄傲还是羞愧?
      2.这个选择,能让我晚上睡得安稳吗?
      3.这个选择,像不像“我”会做的事?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真正的高手,不是每一步都赢,而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敞亮,走得——像个人样。
      付诚和晓曦的退休,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选择的另一种开始。他们选择了慢下来,选择了彼此,选择了与岁月和解。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愿你我在人生的选择中,都能找到自己的“付诚”和“晓曦”——那份坚持,那份温柔,那份走过千山万水依然清澈的眼神。
      因为最终,不是选择定义了人,而是人赋予了选择意义。(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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