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寒纪》萧玦

3、第二章 缘起青萍江湖间 微微疑惑—

　　镜谷。
　　枯藤，老树，昏鸦。
　　迷路人，在林间。
　　“皇上，咱们这是在哪儿呀？您看天都这么晚了，咱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路，要不就放了信号弹，让暗卫们来接咱们吧？万一碰上什么野兽……”到这儿，小转子可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野兽固然可怕，可主子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似乎更有威慑力。
　　侍卫统领吴毅——莫寒出宫带的唯一一名侍卫，一脸戒备，默然无语。
　　莫寒盯着小转子，叹气，摇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甚至沧桑之感。小转子是自己好不容易从英姑姑那里讨来的，只因原先侍候自己的喜公公太喋喋不休了，这也不让那也管，害得自己像囚牢里的犯人。几次三番装可怜求英姑姑，英姑姑这才给换了小转子，小转子倒是乖巧安静，可也有点过了，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小转子更胆小怕事的人呢——也不想想您见过的都是些什么人。这次偷偷出宫，本来没打算带他，可又怕英姑姑不饶过他——皇帝不见了，贴身太监还能活吗？小转子不会武功，终于还是拖了后腿，翻阅无数书籍，跟腾跃吴毅费心筹谋，费了不少工夫才制定的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因一个小小的变化而被打破。绕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被太傅安排的暗卫们给跟上了，为了甩掉这些暗卫，不得已碰巧入了这山谷，这山谷到处都不对劲，最后可好，暗卫们的确很快被甩掉了，可自己也迷路了。其实原本也没真想甩掉暗卫，毕竟还要他们给某些人引路，可是，这次出宫毕竟也存了不想让太傅知晓的目的——听腾跃说国师曾于这一带出现，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的身世无甚疑虑，可实在想找人探明真相，若太傅知晓，必然会阻止吧？自己的身世到底存了什么秘密？为何会成为朝中大忌，甚至让一向温和的太傅杀人立威以止流言？——且不想这些，先找路才是要紧事。
　　眼见斜阳愈斜，再走不出去可真要夜宿山林了，这林子怪异得很，大白天的就浓雾不散，自己一直都在往西走啊，怎么还没走出去？都走了两个多时辰了。
　　——皇上，您闯到人家的迷阵里去了，那夕阳是幻觉啊幻觉……
　　继续走，继续走，越走越慢，戛然止步。
　　“啊！皇上……您怎么了？您别吓奴才啊!”跟在后面的小转子正东张西望，未注意主子停了脚步，撞上了。
　　吴毅皱眉，仍是不语。
　　莫寒并不理人，身子跟着目光转了两圈，一番审视，而后学那所谓的江湖侠客般大马金刀地往石头上一坐。
　　小转子只道主子要想办法了，便自动消音不作打扰，其实，他的小主子只是累了，休息而已。
　　路嘛，自然是要找的，这摆明了就是五行八卦阵嘛，奇怪的是竟与宫中阵法神似，此阵精妙之极，若有人刻意操纵，便是摆阵之人也难逃生天，看这雾气渐消，那么，有人要放自己一马了？哼哼，先是帮朕“摆脱”了一帮暗卫，再是“救”朕于迷阵，此“恩”不报，朕就不姓莫！
　　雾气渐尽，莫寒霍然起身，拔剑，横剑式一出，一棵大树齐桩而倒，一气呵成。龙泉剑寒气逼人，嘶嘶作响，不愧百剑之首，切金片玉尚不在话下，更何况大材小用区区朽木？
　　这厢，就坐在大树旁边的小转子腾地跳了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口，心中直喊娘。娘啊，皇上不会想明白一路上都是我给暗卫留了暗号吧？皇上啊，不要怪奴才，是英姑姑吩咐的啊，英姑姑也是为了您好不是？别怪奴才出卖您，您对奴才是好，可奴才要报答英姑姑的救命之恩啊。唉？皇上把剑收起来了？不是杀我？听英姑姑的，不可妄动，先观察观察再说。
　　小转子脑筋转得的确快，就莫寒收剑的功夫，已是千回百转。
　　“这棵树，最粗。”莫寒难得还有心情解释一番。
　　什么？小转子摸不着头脑了，主子生气了？气得要砍树？砍吧砍吧，树尽管砍，只要不砍人就好。就知道，主子的脾气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太傅说什么来着，杀伐决绝，丝毫不逊先帝。唉，要是主子知道我出卖了他，会怎么样呢？英姑姑，您可一定要再救救奴才啊！
　　莫寒仔细看了一番树桩上的年轮，再看看夕阳的方向，微微一哂。还是父皇曾经讲起年少时闯荡江湖，在老林间迷了路，就看树桩上的纹路来判断方向。
　　树不会说谎。夕阳果然是假象，刚才一直在兜圈吧？有意思。
　　又走啊走，身后，一行……树桩，当然，吴毅自觉地接任伐木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在眼前。

　　青蔼蔼山抹柔蓝，碧澄澄水泛金波。
　　碧落风荷乾坤静，罗袜生尘凌波仙。
　　此山深处有仙境，天上人间。

　　在这世外黄昏的仙苑沃壤，缘分长出藤蔓，散发着宿命的气息。

　　“皇上，您看……有仙女！”
　　“住口！”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就见过几只乌鸦，看这林子藏于深山远离大道，人迹罕至，理应野物不少，可别说豹子老虎了,朕连只耗子都没见着，那就是说，这里还有比老虎可怕的了。什么仙女，分明是妖女！
　　不过，这仙女——呃，妖女，的确好看，她在做什么？散步？跳舞？踩得居然是荷叶？看她在水面背手信步漫游，如履平地，素衣广绣，白练舞曳……妖法，肯定是妖法！哪里会有人轻功这么好。
　　“哇，仙女飞过来了，皇……”
　　“嗯？”
　　“嘿嘿，”又忘了，“主子您看……”
　　“住口！”
　　只见那被某人腹诽不已的女子——飘了过来，衣衫带风白练翻涌，竟偷得三分仙子风流态——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直若青云出岫——咳咳，那条白练很漂亮嘛。虽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貌，可直觉不会太丑——自己费尽力气逃出宫里，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躲女人的。秦国孟老贼不知有什么阴谋，竟要送女儿给朕，还选个前齐皇亲叛臣当使者，偷偷摸摸想走文炳臣的门路……真以为文炳臣一手遮天幼主可欺？朝中一帮老臣也跟着瞎起哄，竟要朕看什么春宫图、欢喜佛，还要太监给讲解，朕虽然才十六岁吧，说得不地道点儿，也知道太监跟这事儿没什么关系，这些就算了，不跟那帮老顽固计较。可最后他们竟敢批评父皇，说父皇……女色误国。朕的父皇何等英明神武，哪能让你们嚼舌头？还说什么防患于未然，就算不与秦联姻也要先把朕的大婚办了，那八名女官竟要给朕……侍寝，可朕怎么觉得她们要吃了朕似的……世家权臣枉顾律法，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前朝余孽图谋不轨，朕都没怕过，可是……哼，就算朕要立后立妃，也得要自己看得上的才行，当朕好将就吗？
　　那女子慢慢向这边飘来，莫寒打量着她，嗯~这女子长得还将就，嘴巴挺好看——一般般吧，眼睛又圆又亮——太妖了，眉毛倒有两分英气——不予置评。不是说妖女都长得千娇百媚吗？朕怎么没看出来？真是枉为妖了——不过，看着挺舒服的，纳为妃子也可以——虽然来历不清，或可只是山野小民，但毕竟是朕自己找的，比别人硬塞来得强多了——呸呸，这妖女没准就是害朕迷路的罪魁祸首，朕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她！
　　莫寒心里千回百转纠结不已，那女子却突然加快身形猛地扑了过了，十二分戒备的吴毅竟阻拦未及，让那女子撞了胡思乱想毫无准备的莫寒一个满怀，莫寒慌然凝气于丹田使出千斤坠，才勉强踉跄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怀里传来温淡的草药香，莫名地让人贪恋地嗅闻。
　　那女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冲撞了别人不说，竟在别人胸前蹭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狠狠地抓了几把，半晌，气氛陡转，软玉温香化为寒玉冷香，起先未料到这女子如此反应而难得呆掉的莫寒陡醒——这女子竟……如此行径，果然如书中所述狐妖放荡不堪！唉？她为什么盯着朕的脖子？难不成还是吸血的狐妖？今天倒霉透顶，难怪一路上尽是乌鸦！（乌鸦：我比窦娥还冤啊！天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天！地也，你错堪贤愚枉为地！唉！只落得两泪涟涟……）
　　正在莫寒准备拔剑自卫之时，那女子却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不及人看清身形就窜出三丈远，还连带一句让表情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的小转子多吃了九只苍蝇，让莫寒收手归剑转而一笑的话——“咦？不是女的？”
　　莫寒笑了，公子如玉，温润如斯，一如三月暖阳。
　　可小转子不这么想，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吗，皇上这个样子表明，他老人家真的生气了，也就是说，惹皇上生气的人要倒霉了，小仙女，我先在心里为你抹一把同情泪（——先不要忙于下结论）。
　　那女子也不这么想，起初还微微疑惑——长得这么好看，可胸是平的，有喉结……不禁懊恼于这世间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太少——自己大有英雄寂寞之感，然后，虽慢了半拍，可还是反应过来了——那人是男的，还抱了我！再然后，终于看见那倾国倾城的笑容了——在我的地盘上占了便宜还敢得意！（——好像不太对，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
　　“公子是什么人？缘何会在此地？”这主仆三人不是好人，林中迷雾之毒居然未起作用，还能解了阵法，那主子武功不错，看来不简单，先探清路数，再慢慢对付——这个小公子长得真不是一般的俊俏，一身剪裁极合体的玄墨深衣云纹暗绣，腰佩宝剑，气质如竹如兰，却是贵气威凛，眉飞入鬓，寒目如星，鼻如悬胆，嘴巴——笑得真欠揍！哼，这小白脸样子，放倌儿馆里绝对是尤物。
　　“呵呵，在下沈醉，迷路来到此地。方才唐突冒昧小姐，还望恕罪。敢问小姐又是何人？这日渐西沉，荒山野外，小姐怎会一人在此？”敌不动我不动，看看这小妖女耍什么花招。处境未明，帝王的戾气且放一边。
　　“哦？”臭小子，一个大男人竟生有如此妖孽的丹凤眼，还敢睁眼说瞎话！沈醉……这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师兄用过的化名啊，可惜……不知，师傅听了这名字会作何反应？
　　“实不相瞒，此处乃家师隐居之地，林中迷阵为难公子了，不如这样，请公子移步寒舍，让小女子一尽地主之谊，权当赔罪，如何？”
　　被无视许久的小转子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公子，要不咱们就听仙……这位小姐的吧？您看，都这么晚了……”
　　莫寒一眼瞪过去，小转子屈服于帝王的“淫威”之下，垂目低头，一副小媳妇样儿。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看这女子面带不善似要发作，这会儿怎么客气起来了？我刚才就说了个名字而已，父皇当年闯荡江湖，就是化名沈醉，后来推翻前朝暴政也借用了江湖势力，可是天下皆知。看她刚才的反应，不像不知世事的方外人，可是这反映也着实奇怪，她明知我没说真话糊弄敷衍，难道不应更生气？哼，女人心，海底针，果然不错。
　　“公子不必担心，那数十个黑衣人想来不会有公子这么好的‘运气’，这镜谷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来的，公子大可放心。”言外之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得去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烦请小姐带路吧。既然是令师清修之地，就不要让我的护卫们打扰了，放他们出林子吧。”语音带刺。那暗卫们是太傅亲手调教的，都折在这里太过可惜，这女子的话里，分明有要挟之意。还有……镜谷？方才的迷阵……这女子莫非与国师有干系？她的师父是谁？
　　“小女子正有此意。”果然对镜谷感兴趣，看来有些来头了。那可恶的黑衣卫，害我还以为北燕那人神通广大了呢，竟能找到这里来，原来是周朝的啊。这小公子好大的戾气，有意思。沈醉？暂且就这么叫你吧，你是误闯此地，还是另有图谋？若是后者，那么……
　　“小姐，请带路吧。”
　　“嗯，公子请。”
　　两人都是审时度势的高手，废话无多。
　　于莫寒而言，此处仿佛高人所居，身为帝王，很自然会有收为己用之心，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这里巧合地名曰“镜谷”——几无可寻觅的国师归隐之地。
　　而于那女子，实在是近半年憋谷里太无聊了，撞上门这么一有意思的人，怎能放过？——其实，实在是那小公子长得太过俊俏，那女子虽自认阅人不少，可还没见过能长成这样的男子……多看两天，很养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