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紫嫣

2、你不是我的华尔兹 十四岁那年

　　十四岁那年，当染小再拖着行礼从火车站迁徙到那个叫叶旻的男人家时，她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当她穿过喧嚣，停在一幢幢豪华的别墅前的时候，淡淡的笑着，这便是母亲以前的生活吗？豪华奢侈的别墅晃得她张不开眼，和她此时一身破旧的早已褪了颜色的衬衫完全的不搭，她站在这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仰头看向蔚蓝的天际，对着天轻轻的说了声：爸爸，你在看着我吗？说完她就拉着行礼走了进去。其实她所谓的行礼也只是几件早已破旧不堪的衣服罢了。她身上的寒酸和眼前的豪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了叶家，染小再扮演着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乖巧，听话，懂事。可尽管她的懂事，乖巧让她在学校混的风生水起，有老师的宠爱，同学的羡慕，可在叶家，她依旧是个不受欢迎的孤儿。
　　叶旻极少回家，难得回来一次便是在桌上放下一叠的钱就匆匆的出门了。于是硕大的别墅里，就只剩下她和叶苏恩。
　　叶苏恩是叶旻宠入掌心的儿子。在染小再进入叶家的后，他便成了她名义上的哥哥。他对染小再是近乎宠溺的宽容。可他依旧没有走进染小再的心里，他的宽容依旧无法温暖她那颗早已枯竭的心。
　　叶旻便是让她成为孤儿的根源，让她失去父母的罪魁祸首。他用最轻易的方式让她失去了家，却又用最怜悯方法想要她感激他。
　　叶家给了她旁人羡慕的生活，把她送进了她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踏足的贵族学校，表面上给了她和叶苏恩同样的物质生活，可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叶家对她的施舍。

　　二、
　　染小再进入高中后便开始寄宿了，再也不回叶家那幢永远冰冷的别墅，而叶苏恩也陪着她一起住宿。每天为她坐着让人羡慕的事情，打水，买饭……这些原本应该是小男朋友做的事情，他都做了。
　　可染小再对他依旧是淡淡的，冷冷的，甚至是客气的。
　　她的同桌皆好友苏簌总是不满的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而她永远都只是轻轻的一笑，抿着唇不说话。
　　她依旧还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羡慕的对象。可流言蜚语不知从何事起，开始逐渐在她身边流窜，包围着她。
　　即使她拼命的漠视那些流言蜚语，但终究无法独善其身。
　　某一天，当她还在对着一道试题冥思苦想的时候，有个曾经同他搭讪了很多次的男生走进她，居高临下的说着：不过是个杀人犯得女儿，还真以为你有多清高。
　　染小再呆滞了很久，直到她手中的笔“嗙”一声掉落在桌上，她才扬起头对着那男生淡淡的笑着说：我假清高也总比某些人真无耻强。
　　那男生脸色难看的掉转头离开了，嘴里却依旧说着狠话。
　　染小再依旧笑着，淡然的笑容却让人心疼。
　　坐在她一旁的苏簌忍不住问她是否还好。
　　可染小再还是漠然的笑着，孤寂的笑容里却多了一份比别人更成熟的伤感，她只是轻声的笑着回了句：我何必为了一个不再同一层次上的人生气呢。
　　苏簌无声的笑着，转头继续做自己的试题，她没发现，染小再的桌上的试题上已经湿了一片，泪水沿着她精致的脸颊滴落。
　　她手里的笔依旧唰唰的动着，可泪水却还在不停的滴落。
　　她是杀人犯得女儿，她母亲为了自己的幸福亲手把刀刺进了她父亲的心脏，当她亲眼看着尖利的刀插进父亲的胸口时，她也看着母亲眼底的欣喜。
　　原本她母亲便不是属于那种小地方的人，如果不是偶然的机会被人拐卖到父亲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小山沟，或许她就不会出生了，或许她母亲如今会住在那栋豪华的别墅里。
　　叶旻的出现改变了他们原来就泛着涟漪的生活，她的父亲只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喝了一点酒就会失去理智，打人，扔东西，辱骂……而那个男人的出现终于让濒临崩溃的母亲看到了希望，让她母亲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不该受的委屈，终于走上了不归路。
　　于是，一夜间，她就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

　　三、
　　染小再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教学楼天台的角落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着。她用力的把头埋在双膝间，拼命的抱着自己。
　　两年来，她一直想拼命的忘记十四岁那天经历的事情，可今天却被人赤裸裸的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暴晒。不见天日的记忆在阴暗中被人挖了出来，伤的她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痛了，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十四岁之的那段记忆，可是当被人挖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痛。
　　这是她这三年来第一次逃课，逃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课。她知道老师一定在找她，她也知道同学都在等着看好戏。
　　她的身子拼命的朝着墙边缩去，就如十四岁那年她所在角落里看着母亲把刀刺进父亲的胸口。
　　泪水沿着她的双膝滑落，滴落在乳白的裙间，一双温暖的手拥住了她，带着急促、惊恐的喘息。
　　染小再依旧缩着身子，头埋在双膝间，任凭那温暖慢慢的渗入她的心底，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惊恐的重复着：幸好你在这里，吓死我了。
　　她听出声音中的惊恐，听出了话语中的关心，也听到了那人不平稳的心跳。
　　被拥了许久，她才慢慢的抬头看向叶苏恩，面无表情的开口问着：叶苏恩，你喜欢我是不是，一直都喜欢我！说完她就张狂的笑着，笑的泪水飞扬，可那双哭肿了的双眸依旧是骄傲的，她永远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染小再。
　　叶苏恩只是用力的搂着她不说话，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你真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我只想好好的保护你。
　　那一刻世间是美好的，话语是温暖的，笑容也是灿烂的，可染小再的心却依旧是冰冷的。

　　那次逃课，介于染小再平时的良好表现，和班导的说情，她只得了一个口头的警告，可叶苏恩却被记了一个大过。
　　原因是他在知道染小再旷课的缘由之后，跑到那个男生的班里，把人揍了一顿。
　　叶苏恩是高三的尖子生，同样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没人想到他居然会把人揍到送医院。尽管叶旻来了学校多次，也撒了不少的钱，但是记过的处分依旧是少不了的，对于一个将要被保送的优等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最后，就连叶苏恩那保送的名额也被剥夺了。
　　但从那之后，染小再对叶苏恩便不再那么冷漠，淡然了。
　　她开始对着叶苏恩淡淡的笑着，开始把他打的饭全部吃完，开始认真的听他说话。
　　这样的和谐维持到叶苏恩高三毕业。
　　一直到染小再带着一个男生出现在叶苏恩面前。

　　四、
　　当叶苏恩看到站在染小再身边的男生的时候，染小再清楚的看到了他眼底的心痛，看到了他脸上的失望。
　　然而染小再却只是轻声的笑着对他笑着介绍：哥，他是我的男朋友。
　　这一声哥带了太多的挑衅，太多的肆无忌惮。这是染小再呆在叶家第一次叫叶苏恩哥。以前在她一直都叫喂，后来叫苏恩，现在却叫哥。
　　叶苏恩依旧是对她宽容的，他很大方的对着那男孩说了声你好就进屋了。
　　染小再看着叶苏恩德背影，轻声的笑着，得意的对她所谓的男朋友说：这一次你输定了。
　　那男生只是不屑的摇摇头说着，这可不一定哦！
　　其实，那男的只是在染小再需要电子词典的时候出现，又恰巧那人要接近她，于是便有了今天的戏码。
　　他们之间无聊的赌局便是叶苏恩到底喜不喜欢她。
　　这无聊的赌局是染小再自己提出来的，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证明些什么。或者，她一直都不知道其实有些东西早已在她不知不觉中渗透了心底。
　　叶苏恩上的大学并不远，就在这个城市的市中心，他不再住宿，而染小再便也因为那个赌局搬回了别墅。
　　每天那个叫尹涵的男孩会送她上下学，每天他总会骑着自行车在别墅前不要脸的按着铃。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半年。
　　她谈恋爱的事情终于沸沸扬扬的传开了，老师的失望，同学的哗然便是早已在预料中的。
　　严涵并不是在校生，他只是某个酒吧的小混混。他曾经和染小再说过，他是被学校开除的。染小再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有着和她同样的经历，他们两人是那么的相似，是属于同一类的人，都是被摒弃的人。他们两人在一起可以相互慰藉。
　　终于在某一天，班导再也沉不住气了，她怎么可以放任自己看好的学生学坏呢，于是终于下了最后的通牒——请家长。
　　当染小再听到请家长三字时候，她不置可否的想笑，这个学校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家长早就没有了。父亲在天上，母亲在监狱，她难道要去牢房把人请出来。
　　最后，还是尹涵帮她想了个办法，让她请叶苏恩帮忙。
　　叶苏恩大她两届，而且曾是学校有名的尖子生，他名义上市染小再的哥哥，也算是所谓的家长。
　　当叶苏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染小再生气，他手里用力的掐着她的成绩单，上面鲜艳刺目的红色让人心悸。
　　他痛心的瞪着染小再，不停的重复着同一句话：你的成绩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就连拿着成绩单的指尖也在颤抖着。
　　一直以来他都是沉稳、淡然的。
　　染小再只是静静的坐在那昂贵的沙发上，垂着眼睑不说话。
　　是因为那个叫尹涵的吗？
　　染小再依旧抿着唇，用指尖绕着腰间的蕾丝。
　　我以为你会有分寸，以为你应该能分的清楚感情和成绩哪个对你更重要。
　　终于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染小再仰头朝着她痴痴的笑了起来，淡淡的说着：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叶苏恩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凝视着她许久。
　　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被对着她说了句：你应该找个更好的男孩！
　　没等他说完，染小再便从身后抱住了他，脸靠着他的背轻声的说着：“不需要去找，更好的就在这里！
　　她用力的拥着叶苏恩德背，感觉到他僵直的肩在轻微的颤抖着。
　　她知道，不管叶苏恩以前对她的是怜悯，还是有过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至少现在他应该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可叶苏恩始终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染小再，也没有说他是否真的喜欢染小再。
　　只是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得更微妙了。

　　五、
　　可染小再还是和尹涵在一起，他依旧每天接她上下学，学校的流言蜚语也随着习以为常慢慢的淡去了。
　　然而染小再在那幢别墅里却再也遇不到叶苏恩了。
　　她放学，叶苏恩还没回家，她回屋之后，才能听到叶苏恩开门的声音。叶苏恩开始避开她，如同她是饿狼猛兽般。
　　直到某一天，叶旻破天荒的留在家里吃饭，三个人沉默的坐在一张桌上相对无语。
　　三年来，染小再和叶旻说话的机会寥寥可数，就连见面的机会也十个手指数的清。
　　饭间，叶旻拿着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盒子递到染小再的面前，有些粗笨的把东西塞在她的手里，憨憨的说了句：生日快乐！
　　这是染小再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原本是她最期待的，如今却从她最恨的人嘴里说出，她的心痛的能渗出血来，可即使再痛，她还是灿烂的笑着说：谢谢叔叔！
　　叶旻听到叔叔两字，显然一震，随后便苦涩的笑了起来。
　　叶苏恩送给她的是她一直想要的电子词典。原本她和尹涵打赌的东西。
　　那一刻，她孤寂冰冷的心有着点点的暖意不知不觉的渗入。
　　从来她不把这个地方当做家，可如今却让她有了一丝的感动，可这哪怕只是一丝的感动都是罪恶的。

　　当临近高考的时候，染小再终于又一次的置身在流言蜚语中。
　　这一次却打破了她所有的坚守。
　　她从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当她听到苏簌告诉她的那些话的时候，她再次失踪了，在高考的前夕消失在了那座城市里。
　　当所有人都在找她的时候，她消失了。同尹涵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任何的消息。

　　六、
　　那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三天，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换上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每个人都在压力中匍匐。
　　在这种无法纾解压力的时刻，往往流言蜚语是最多的。
　　那天，苏簌有些神秘的看着她，激动的拽着她的手说：小再，小再，他们都说你是叶旻的女儿呢！
　　当时染小再只是淡淡的一笑：我不是一直都是他的女儿吗?
　　她一直都是叶旻收养的孤儿。
　　苏簌使劲的摇着头说：不是，不是，小惠说她妈妈认识叶叔叔呢，叶叔叔以前的事情她妈妈都知道。叶叔叔原本是要和你妈妈结婚的，可是后来你妈妈被人贩子绑架了，她当时被绑架走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了，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你！后来，叶旻叔叔一直在找你们，直到三年前才找到了你们，可是……
　　染小再打断了她的话，来不及等下课，便在自习课上冲了出去。
　　她到了叶苏恩的学校，拦住了他。
　　然而，当叶苏恩的点头时，她的世界倒塌了。
　　一直以来，她恨叶旻，恨叶苏恩，甚至想破坏他们的一切，可是如今却告诉她，她一直信仰的世界都是假的。
　　让她如何再面对他们。
　　原来，叶旻一直都知道染小再是他的女儿，却怕伤害她一直没说。而叶苏恩才是他领养的孤儿。三年前，他找到她们并不想破坏他们的生活，只是想给她们足够富裕的物质生活，而染小再的养父却偏执的以为叶旻要抢走他的一切，争斗之下才发生了那样的惨剧。
　　染小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叶苏恩的学校，她只记得当苏涵找到她的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可是那雨却洗不净她污秽的心。
　　在尹涵心疼的为她擦着头发的时候，她呆呆的对他说：尹涵，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永远骄傲的染小再终于不再骄傲了。
　　她和尹涵离开了那座城市，她在高考的前夕离开了那座城市。

　　七、
　　他们两人在北京停驻了下来。
　　尹涵在一间酒吧做调酒师，而染小再给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志拍封面，做着平面模特。
　　两个的生活很充实，很幸福，但却依旧擦不出火花。
　　尹涵对她的照顾时无微不至的，她亦是感动的，可是她孤寂的心却再也驻不进任何的感情，她的心底的位置已经让那个有着宽容轻笑的男孩驻扎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拍了一家新刊的杂志封面，那家杂志的后台很硬，很快她便成名了。
　　她依旧和尹涵住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两人依旧同甘共苦的吃着泡面，她周旋在各个摄影师和老板的社交场上，对着所有人微笑，把辛酸埋入心底。
　　她褪下了所有的骄傲，委曲求全的生存着。
　　她头顶的光环慢慢的发亮，可她亦不再有笑容，也不再有眼泪。
　　她就如沙漠中的小草，拼命的汲取水分，努力的挣扎着，即使周围寸草不生，她依旧在保护着自己。

　　八
　　三年后当她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时，一切依旧。建筑变了，可名字没变。路翻新了，可那些地名还在。
　　当她拉着行李再次站在那栋依旧豪华的别墅前，心底终于恢复了平静。
　　门锁依旧是三年前的，而里面的一切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当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她淡淡的笑着，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滚落。
　　当再次见到叶苏恩和叶旻的时候，叶苏恩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一身及膝的粉色连衣裙，温婉，可爱，。
　　染小再看见他后，便轻轻的笑了，终于发自内心的喊了一声：哥哥！朝着他身旁的女孩叫了声：嫂子！
　　叶苏恩淡淡的笑着，对着她轻轻的点头。
　　她转身坦然的看向叶旻，生涩的叫了一声：爸爸！
　　叶旻眼底有着透明的泪光，喃喃的重复着：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了！
　　窗外的芦苇花在向阳处轻微的摇摆着，挥散着它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