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64、拟婚事因谈不平事，拈飞絮偶作咏絮词 第六十四回

　　且说节庆已过，既至开春，邢岫烟便搬离缀锦楼，住在邢夫人为兄嫂所购置的小宅子中，每日与母亲作些针黹家计，只是待嫁，别无他事。薛姨妈这里亦为侄儿的婚事操劳起来，因薛蝌与薛宝琴秉性和顺，聪颖谦虚，她心内本就喜欢，又想薛蟠行事粗糙，顾首不顾尾，不比薛蝌周全。虽然这一二年有夏家岳父的照料，却总不大当心，天长日久，恐受小人的挑唆暗害。

　　因此有薛宝钗建议，将薛蟠叫来。薛姨妈说：“你兄弟是要在京中安家，他们的几份产业都分在金陵，山高路远，哪里都带得来。他待你尽心，你又莽撞，不如让蝌儿帮衬着，另照管几处行当，总比外人妥帖些。”薛蟠说：“我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可是要分哪里给兄弟，总需与媳妇商量。”薛姨妈忙道：“这事不急，我慢慢地和媳妇说，她不是心窄小气的人，只怕你不会说话，再惹她生气。”薛蟠答应着，便出来向夏金桂的院子里来，走到门前，撩开秋香色撒花软帘，偷偷地向内间窥看，只见金桂抱着女儿在炕上顽，地下站着奶妈和两个丫头。

　　夏金桂余光瞥见薛蟠，随口道：“躲躲藏藏作什么？还不进来？”薛蟠无法，走去坐在炕沿上，薛嫦便伸着双手：“爹爹，爹爹，抱。”薛蟠小心抱来，见女儿双颊微红，身上仍穿八团富贵如意纹织金缎皮毛袄，说：“开了春，该换夹的罢？当心起痱子。”夏金桂道：“才带她在外面顽，暖一暖再脱。”又说：“你在太太那里说什么呢？”薛蟠嘿嘿一笑，没接话茬，抱着薛嫦在炕上逗了一会儿，奶妈过来将她抱去睡觉，又让小丫头们都出去，方趋到夏金桂跟前，倒茶敲腿，欲言又止。

　　夏金桂冷笑道：“你作什么窝囊样给我看，打量我不知道？小叔子既然娶妻，便是正经的大喜事，要分一份家产出去自立门户，实属应当，我是哪里小门小户出来的，有这一样狭窄的气量？”又说：“太太是一等心善的人，既然琴妹妹要许给梅家、蝌兄弟也留在京中，宝钗不能离京，日后咱们这家子南京是回不去了，只望在都中立足，兄弟姊妹们互相扶持着，不比独身光杆的强？你心疼家产，巴望着作出惧内的模样，好堵他们的嘴，是打错算盘了！”薛蟠连忙应着“不是”。

　　夏金桂不理，随意一推，薛蟠就势栽倒在炕上，金桂一只脚踢着他的胸口，笑骂道：“给不给，你薛大爷的一句话。左右我的嫁妆你是不能动的，不想给，自己说去，我不作恶人；愿意给，仔细过来盘账斟酌明白，写两张单子出来，交给人家，一了百了，落得好看。”薛蟠抱着金桂的脚，抚着小腿，只是答应，不想宝蟾忽然端了茶进来，看见他这幅样子，连忙回避，啐了一口，笑道：“青天白日的，大爷也不害臊。”薛蟠慌忙放开，翻身坐起，脸臊得通红，眼里却望着宝蟾，一声不吭。

　　夏金桂看个明白，因此指着宝蟾嗤笑道：“我就是母老虎，也只厉害在不许你纳妾上，说我小气，我是不肯，骂我善妒，我便认了。你不用成日惦记我的宝蟾，我早看好了一户人家，届时我们夏家出资物，让她清清白白作老婆去。”薛蟠觍着脸笑道：“好姐姐，我怎么敢？平日待她好些，只是想她对姐姐贴心。”

　　夏金桂说：“我们从小儿的情分，用不上你充好人。”吃一口茶，懒洋洋倚在柿红盘绦朵花锦靠背引枕上，又说：“现今有嫦儿，你有那个命，我再得一个，你没有，用不着想三想四地要儿孙，我爹只有我一个，照样过了，天塌不下来！外人骂你是王八羔子窝囊惧妻的顽意，你且受着，我闹起来，你全家都没好果子吃。敢偷偷地在外养小老婆，我知道，谁也跑不了！省得你在中间充好人，调唆那个反我，你又拿妾骂我恶毒，我是不干的，你安静本分，省得害了别的女子！”薛蟠连连应承，笑道：“奶奶好大的火气，我怎么敢有那种心？有了，天降一道雷下来，把我劈成个大王八，驮着奶奶成佛去。”夏金桂笑道：“油嘴滑舌。我心里只有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往后大家明白。”

　　果然二月里，各事齐备，挑定了日子，邢岫烟与薛蝌成婚。薛家这里请了贾母、王夫人和众姊妹弟兄们吃喜酒，闹了一日。贾母又感慨，道：“若这样，让琴丫头到家里再住些时日，姑娘大了，往后不便，哪里能凑在一处。”薛宝琴笑应下。

　　时至暮春，桃李犹烧，愈显得艳尽颓靡，更兼柳絮漫飞，沾花点水。史湘云凑了众人在沁芳亭上赏景，遣人去请贾宝玉，见他至，薛宝琴笑道：“怡红，你看看我作的好不好？”说着，手上将一篇稿子交给贾宝玉，细细看时，正是一篇《桃花行》。柳风拂面，吹得溪水皱起阵阵涟漪，贾宝玉一壁看，一壁口中轻轻地念。众人见他来回踱步，神情愈迷，不由得偷笑。

　　贾宝玉说：“很好。却一定不是你作的。”薛宝琴奇道：“哪里不是我作的？你说说什么凭据？”贾宝玉道：“词藻雅赡，可是其中一段风流意志，除了潇湘妃子，别人万万不能了。妹妹固有此才，断不肯作此伤悼感言。”史湘云笑道：“你听听，我说他猜得中罢。”李纨说：“你林妹妹不能来，便现作了这首诗给我们看。诗社少去好些人，又一年半载空的多，倒不如改作‘桃花社’，革故一新，休提甚么海棠了。”

　　贾宝玉心知是因合婚一事，两处自然不能常常相见。因此口中称是，又问：“谁作社主呢？”探春道：“既以此首为上，自然是潇湘子为社主。人不能来倒无妨，不过互传书信，略烦些罢了。”众人无有不允的。史湘云笑道：“原该作桃花诗，只是她这首太出挑，再作题也难住了。方才你没来，我看这柳花飘忽，别有意趣，不如以此为题，另作词令，有些新意才是。”薛宝琴道：“这也好。”

　　因此众人步至蘅芜苑，命人现备上几色果点酒馔，限出几个调来，是众人拈阄，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得了《南柯子》，宝玉拈得了《蝶恋花》，史湘云却是《如梦令》。

　　史湘云将余下几调写了，花笺封起，细说明缘由，吩咐人快快地送至林府，又思及薛宝钗偶感风寒，正告了假在家专心休养，便另抄一份，照样送至薛家。

　　这里正巧林沁玉在黛玉处，听见外面送信，早从长嬴手中接来，拆开一看，不由得笑道：“云姐姐让作柳絮词呢。”因此见其中附有纸条儿，便一拈，丢在一个玻璃盏中，略摇一摇，捧去请黛玉拈。林黛玉拈出一个，展开来看，正是《唐多令》。林沁玉笑道：“只盼我拈个字少的，好藏拙呢。”手里一展，拈得《留春令》，命凝瑛炷起一支梦甜香，不多时姊妹二人都有了，抄写下来，亦送至荣府，兼些新鲜果品。

　　那里薛宝琴她们方写罢，见黛玉所作，赞不绝口，薛宝琴笑道：“若比风流缱绻，我也甘拜下风。”史湘云说：“这里草木知愁，你的声调壮，本不是一家。”又赞道：“这句‘一团团逐对成毬’却有意趣，和‘纤纤’‘络络’便写作絮了。”众人彼此赞叹了一回，又往下看，见湛露所作《留春令》，写道是：

　　性如轻羽，态犹浮霭，意如飞雪。悄访春闺梦中人，却把那、愁情窃。 分散何需生恨骨。一舞逍遥越。天畔千芳万红中，有当日、重相谒。

　　探春看罢，向宝玉笑道：“与你所续‘飞来我自知’、‘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倒有相似之处。”贾宝玉道：“却又多些潇洒意味，只是韵脚太沉些，读来到底沉默。”

　　既作柳絮词，便果真如飞絮一般，洋洋洒洒，不断地将花笺传至鹤斋。看过枕霞等人所作，观薛宝钗的《临江仙》，有“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之佳句，林沁玉拍案叫绝道：“好！果然是宝姐姐，有这样毅力胸襟。”林黛玉笑道：“蘅芜君惯乎如此，气力不比常人。”自己又将这词念了几遍，愈发喜欢。

　　李纨已将排名定了，送给黛玉看。果然潇湘之缠绵风流、蘅芜之意气冲天，枕霞所作情致妩媚，暂定并列。小薛略退一等，再退则是湛露，蕉客的《南柯子》只作上阙，虽有怡红公子续得下阙，终究落第。《蝶恋花》却一字未填，正在信上问社主如何作罚。

　　林沁玉念罢，扭身向林黛玉笑道：“我是应景的，如今也得个第三，虽然不大光彩，比那交白卷的强。”林黛玉想了一回，说：“我也没甚么好罚他的，让稻香老农定去罢，难不成云丫头也没有主意么？”林沁玉笑应了一声，走去研磨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