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61、双官诰秦鲸卿暗语，曲相逢贾宝玉起疑 第六十一回

　　且说鹤斋中轻启门扉，只见长嬴轻轻地走入内室，手上捧着一纸书信，向林黛玉道：“姑娘，杨大娘的信。”黛玉启开看时，紫鹃问：“王妈妈她们到了？可怎么样呢？”林黛玉说：“很平安。不过妈妈年纪大了，只怕这一去再不能来，所幸那里有乳姐照料，替我尽心。”放至一旁，黛玉仍展卷读书，稍不留神，微微地咳了一声，鸣秋一面走去仔细掩上窗子，把帘落下，一面说：“姑娘咳嗽，厨上炖的银耳雪梨汤滋润，姑娘吃一碗罢？”林黛玉颌首，不多时便捧来一碗，她方抿了一勺，忽而眉眼一松，笑道：“吃着甘甜。”紫鹃笑道：“已经让绿蕊给二姑娘送去了。”林黛玉笑道：“这就是了。”又说：“大舅舅的礼可送去了？”紫鹃点头：“送到了。不去也无妨，珍大奶奶知道，让姑娘好生家里歇着，改日再见。”

　　说至宁国府，原来细雨霏霏，秋菊盛放，正逢上贾敬的生日，虽然依惯例他不肯回来，却照旧在府里作寿，请合族子弟热闹一回。贾珍这日早便拃挣起来，换了一件新鲜衣裳，带领家人向贾敬方向磕头，方将上等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令贾蓉带领家人与贾敬送去。因贾珍的不便，过寿前二日未能上山请安，贾宝玉便替贾珍走这一回，与贾蓉一早骑马去了。

　　时辰尚早，晨晞未散，只见门前来了一架车，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红长袄、藕合色细绫裙的年轻媳妇，略施粉黛，光彩照人，领着两个丫头，都捧着两大盒的寿礼，细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尤三姐。待进入正院，银蝶儿、炒豆迎上来笑道：“三姨来了，奶奶方才还说呢。”尤三姐笑道：“我来得迟了不是？”见了尤氏，坐至西面炕上，丫鬟送上茶来，尤氏道：“二姐怎么样？”尤三姐笑道：“好着呢，能吃能喝，我瞧着，又养了两分肉，现在不过六个月的身子，府上已常住着两个大夫了。我想年里总该得了。”才说罢，嬷嬷将贾茵带了进来。

　　贾茵道：“姨妈，你来了，我想你呢。”尤三姐笑道：“我也想你，上回茵儿说，请姨妈吃糖，现在姨妈来了，快拿出来罢。”尤氏只是笑，将女儿揽在怀内，哄道：“昨儿吃的那个姜糖，不是给你姨妈留了么？”贾茵将身上的小荷包打开，果然摸了两块儿糖出来，把糖纸剥了，塞在尤氏口中，又喂给尤三姐一块儿，说：“二姨妈什么时候来？我请姨妈和弟弟吃别的，更甜呢。”尤三姐与尤氏互相一望，三姐笑道：“茵儿怎么知道是弟弟？就不是妹妹么？”贾茵慢慢说：“我知道是弟弟。”尤氏“扑嗤”笑道：“好，你说是就是。”又顽了一会儿，示意奶妈和瑞云：“给姑娘换见客的衣裳，穿夹的，别冷着了。”瑞云答应着，将贾茵领出去。

　　尤氏道：“你也别急着回家去，下午还有戏呢，老爷虽说要看，精神却不济；那府里老太太懒待动，大奶奶又病了，姑娘们自然不来，只请宝玉和蓉儿他们应个场面，一早到城外和太爷请安去了。”尤二姐笑道：“我自然不去，陪大姐说话。”正说着，外面的丫头进来说：“璜大奶奶来了。”尤氏让人请时，贾璜之妻金氏笑道：“好好的日子，太爷高寿，怎么看院里怪冷清的。”尤氏说：“正请着呢，你来得早。只是这月忽然冷了，好几个身上不好，我们里面可不就看着人少了么。”才说罢，便听人说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凤来了，连尤氏，三姐、金氏都连忙迎了出去。

　　请到上房里坐下，金氏满脸堆笑，奉承着好话，王熙凤随便答应了几句，便笑道：“我既然来了，蓉儿媳妇怎么不迎？”尤氏道：“这也怪我，我打量太太们还有一会儿来呢，就叫她见她兄弟去了。你知道，亲家老爷病的这几个月，连蓉儿也跟着伺候，有甚么让他姐姐知道，小孩子家，别没主意。”王熙凤听说，忙悄悄地说：“可要避讳？”尤氏说：“我冷眼看着，年里不知过不过得去呢。今早她兄弟一来，两个人连早饭也没用，你们好，她又听得进你的话，替我劝劝罢。”

　　王熙凤答应了，见外面渐渐的有了客，便顺势往秦氏那里去，静悄悄的，门前宝珠守着，见是凤姐方不拦，待进了房，果然见秦可卿在炕边坐着，两眼哭得有点肿，又含着泪，秦钟在那地下站着，惨惨冷冷，静静的一脸泪。秦可卿慌忙擦了脸，说：“我该死了！大喜的日子，这又做什么？婶子别见怪……”一面说，一面让熙凤向炕上坐，又推秦钟见礼。

　　凤姐道：“你放心，老太太没来，太太们有你婆婆和三姨伺候。”秦钟说：“我去了。姐姐不要太难过。”秦可卿点头应下，又不放心，说：“原都是客，你不用躲，见了人好说话。”又叫外面的丫头倒水给秦钟洗脸，自己方用帕子半掩着脸回来坐下。王熙凤知她心情，便只静静地用手抚慰。秦可卿低低地哭了一声，道：“我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在家时待我又那么好，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让我怎么不伤心？这个兄弟虽然长进，可是还小，又没娶亲，又没应试……若这么一来，怎么办呢？”强忍着泣了一回，外面人声愈响，王熙凤一面劝着，一面叫进瑞珠宝珠，让秦可卿换了一件江绸绣长袄，搭着三蓝百蝶纹对襟夹小坎肩，品月色水仙绵裙，洗净面皮，眼角鼻尖红艳艳的，略用冷水冰一冰，便敷粉上妆，重梳好头发，点翠着玉，二人一齐笑迎了出去。

　　女眷们尚在那里吃饭，贾琏、贾蔷、贾芸等都吃过饭，先到园子里看座，因为贾蓉去向邢夫人等请安，又要收礼待客，见秦钟过来，贾宝玉便叫他到身边坐着。闲看了一出戏，闹哄哄的，无甚滋味，见秦钟不言语，倒默默的，贾宝玉搜罗着话，先皱了下眉，说：“我听蓉儿说，你今年原有意下场一试的？”秦钟说：“原是这样。父亲病了，在家侍奉，不便应试，故而推辞未去。”望了一望，叹了一气，戏台上翻着跟斗，花袍红甲，箫管笙乐，并远处纷纷绕绕的一道花，白柳横坡，不甚真切。

　　说话之间，见邢夫人、王夫人等都与尤氏、可卿从侧上楼去，贾宝玉便连忙起身向那里迎过去。楼上众人都坐定了，见宝玉来请安，王夫人便说：“你今日替你大哥哥去请安，如何呢？”宝玉道：“老爷见了我很是高兴，问起大哥哥的话，说这样便很好，让我请老祖宗安，又交代了蓉哥别的事。”王夫人听了不语，尤氏送过戏单请众人点，邢夫人、王夫人点罢，凤姐便点了一出《还魂》。

　　王夫人说：“你去和你哥哥坐罢。”贾宝玉应是，仍下楼来入座。台上正唱到正戏《双官诰》，学堂受讥一幕，唱的是：“有薛倚在学中来把书念，怀抱着圣贤书转回家园……”

　　秦钟说：“依宝叔的才志，该今岁下场。我知宝叔为人，最不喜蝇营狗苟、功名利禄，只是并不别话，单为家世，固然见识才华与世人不同，却不该自误，有幸生这一回，自然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不然，又白托……”话未完，慌忙地住了嘴。

　　“你道他年纪小，心不小，

　　说出话来……

　　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

　　花开百日姣？”

　　贾宝玉微微皱眉，似有所觉。待看过戏，宝玉先从宁府出来，看见茗烟，便道：“这个秦相公，说的话好奇怪滋味。”茗烟说：“我没甚见识，可是见小秦相公，和别人又非同一等人物。”贾宝玉说：“你倒说说。”茗烟嘿嘿一笑：“单那个长相么！就不一般了！”贾宝玉用扇在他肩上敲了一下：“走罢。”见尤氏率姬妾媳妇们将王夫人、邢夫人和凤姐送出来，又有贾珍和贾蓉等候说话，待上了车，贾珍拄杖进去后，宝玉便骑上马，随王夫人去了。

　　秋尽了，十一月里冷得很，大雪纷纷。林沁玉搭着毯，歪在炕上吃茶，眼却看着黛玉翻账记事，料理家务。林黛玉说：“尤姐姐家该有一份贺礼，虽然不去却该齐全，你拿来我瞧瞧。”凝瑛便捧了一个红缎烫金盒子，打开看时，垫着红绸，压着六七个凹，配的金银项圈、璎珞等物，中心一枚点翠鎏金竹叶纹平安锁。林黛玉说：“这个合适，又不扎眼。”合上时，林拂冒雪过来，丫头接了伞，她在廊下跺跺脚，撩开银红撒花门帘，走进来在隔扇外道：“蓉大奶奶的父亲去了，才知道的消息。说是天冷不便，留下遗言说不许奢费，及早发丧才是，最迟后日便出殡。”众人都是一愣，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