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54、乘东风物逢人未逢，好时节佳期佳事成 第五十四回

　　按理三月清明前后正值除晦，偏那时候雨水多，绵绵续续有小半个月，原该放出的祈福风筝都拖了几日，这天湛蓝，风轻气盛，一带花园内便都陆续飘出了各色纸鸢，青雀便说：“好事多磨，更应该把今年的风筝放出去。”于是央了黛玉、沁玉往花园中去。

　　紫鹃捧一只仙桃风筝，下饰着彩带灵芝，说：“这个是林妈妈送的，专替姑娘除晦气。”沁玉笑道：“我放那个花篮罢，倒有意思。”晴雯放出只两大开金鱼风筝，龄官送飞软翅蝴蝶风筝，只见林府上方花红柳绿一片，忽然林拂拿来一只短颈圆壳的乌龟风筝，绿油油，足有半丈大小，忍俊不禁道：“老爷见姑娘们放风筝，特让人送来这个，让大姑娘替剪除晦。”众人都笑了。

　　清风徐来，林黛玉一气剪断两线，众人都仰面看，流云当空，顺风升去，紫鹃笑道：“飞得好，连姑娘的病根去了，更吉利。”黛玉虽抿着嘴笑，心里却想到宝玉。概往年同于一处，这话很耳熟。

　　却说荣府之中，贾宝玉亦听见外面一阵欢声笑语，小丫头蕙香进来向他道：“二爷，快出去瞧瞧，她们都在放风筝除晦呢。”依言踱出门来，遥遥见空中放着五六只纸鸢，缠缠绕绕，便有一只软翅螳螂风筝挣脱出去，斜飞入云。

　　宝玉亦有兴味，向外去时，探春、岫烟等都带着丫鬟们，迎春一面看，一面笑着说：“前儿我得了一只大红的，快拿来咱们放了。”

　　鸳鸯笑道：“我替老太太放一只‘麻姑献寿’，你们快把剪子拿来，趁风让它去罢。”

　　袭人走来说：“宝玉，你放哪一只？”宝玉笑道：“有一只仙鹤童子的，你且带来。”手上放时，心道：“不知林妹妹怎样。这风筝飞去，别无所求，替她祈福除晦才好。”一面想着，一面将线绳放出，不停地转，眼见愈飞愈高，顶头一阵风，宝玉顺势剪线，便飘飘扬扬乘风而去，如游仙入云海，顷刻间无踪。

　　放完风筝，鸳鸯闲来无事，又值春意将尽，一路在园中游玩，绕过白石桥，碧桃纷纷落，葳蕤满地芳，正在那里赏花，听见身后人唤，回头看时，原是玉钏。

　　两人寒暄几句，玉钏说：“前儿太太和二奶奶的话，姐姐知道么？”鸳鸯说：“新近司棋出去成婚，太太便说有一些年纪大的，该放出去配人，我的年纪虽然到了，却没那个心，只管伺候老太太，有几年再说。”玉钏见四下无人，因此悄悄向她道：“你知道彩霞姐姐出去了吗？”鸳鸯说：“听说了。”因见玉钏神色有异，便知内情，悄悄问：“太太许她出去自行婚嫁，有甚么不妥吗？”

　　玉钏道：“先时我们房里，彩霞彩云都和赵姨娘走得近，可也奇怪，这两年彩云倒灰了心，行动举止灭了那个意思。可是彩霞姐姐却仍有念头，方才我见她妹子小霞又往姨娘房里去了，想便是为这件事。”

　　鸳鸯知是为贾环，只是鸳鸯是贾母的人，虽和各处主仆上下处得极好，却谨言慎行，一向口风紧，不嚼舌根，因此便住了嘴。玉钏说：“端看怎么样呢，怕是要向太太说，再不然姨娘要告诉老爷。”鸯鸯笑道：“既如此，你还不快回去等着，若一时不好，你便劝着些，别让太太生气。”玉钏说：“太太才不为这些事生气呢。三爷和三姑娘要什么，一向没有不给过。”一边说，两人一边沿山路走着。

　　这厢小霞见到赵姨娘，又求情又谢恩，叽咕好一会儿，赵姨娘说：“我知道了，便趁着环儿在家，把这件事定下。”小霞在房外等着，和小丫头们在台矶上顽，却无心无意，频频窥门。

　　屋内赵姨娘道：“那丫头生得出挑，难得对你的心很诚，如今趁便这个机会，把她要来，有甚么不好？”贾环道：“二哥哥尚且没有，我怎么好要？”赵姨娘说：“正因宝玉没有，你更该自己向太太要去，宝玉也大了，老太太和太太怎么不想这件事，待开了口，趁机一起定下来。”贾环只是不肯，又怕丢脸，又说：“我不要。咱们家甚么样的丫头没有，这个没了，自然有更好更称心的来。”小霞躲在外面听见，自己的心也灰了，更想到彩霞的心，禁不住一面偷偷地擦泪，一面向外走了。

　　赵姨娘出来见小霞不在，心知她听见，无可奈何。

　　要沿后门家去，方至大观园门口，碰见赵姨娘的丫鬟小鹊从园内出来。小鹊拦住小霞说：“你怎么哭了？”小霞只顾偷偷掩泪，不防小鹊来路，只当是赵姨娘叫她回去，揉着眼圈勉强笑道：“风迷眼了，我哭甚么。可是姨娘叫我？”谁知小鹊笑道：“你快去罢，这会子没哭，过会子连你姐姐也要哭了。”小霞一听，忙问：“什么意思？”小鹊道：“我方才去给三姑娘送东西，打园子里过，看见来旺家的大娘进来了，向二奶奶那里去。她家的小儿子不是看上你姐姐吗？你快去打听罢，别是让二奶奶出头，替你们家作婚事的。”

　　小霞一听，急得无可无不可，慌慌张张地道了谢，便要走时，小鹊拉住她说：“你告诉你妈也晚了，我找人替你说去，你到二奶奶那里瞧瞧，若真是为这件事，看拦不拦得住。”小霞连连说：“多谢姐姐，多谢姐姐。”顾不得脸上泪痕，连忙跑去了。

　　方到西角门上，小霞躲在那里，果然看见来旺家的进去，急得团团转时，见东府里秦可卿过来，探头向院里看，平儿倒迎了出来，要喊时亦不敢喊。可卿身边的瑞珠看见，便留了心。

　　来旺家的话向凤姐说了一半，因见可卿进来，只好迎上去问好，站在一边。秦可卿只听见半句“别人家更看不起我们”，叙了几句家常，凤姐会意，向来旺家的示意。

　　来旺家的尚有许多奉承挑拨的话未说，但见可卿在此，少不得咽下去，心里虽不情愿，脸上却一味地笑，顺势回家了。可卿笑道：“敢是我来得不巧，婶子和自家人说体己话呢。”凤姐笑道：“甚么大事！不过是她的小子要讨媳妇，如今办不成，来讨我的体面，替他作主呢。”

　　可卿说：“讨的是谁？”凤姐说：“太太房里的彩霞。”可卿想了一想，说：“论理他是婶子的陪房，我不该多话。可是婚姻事大，又牵连着太太房里的人，合该仔细些，免得有什么不妥。”凤姐笑道：“你的人情周到。”可卿笑道：“原是我听她太会说话，果然是婶子的人，才有这样伶俐的口齿。可是头一回去问，人家不肯；若婶子出面，他便欢喜婶子赏的体面，少不得有些不应心，婶子果真要作主，也该着人问一问。”王熙凤为人虽精明强干，却很能听可卿的劝，便向平儿笑道：“你快出去打听打听，免得我替人做了桩糊涂亲，让侄儿媳妇笑话呢。”说得平儿也笑了。

　　平儿出来后，因想着来旺的小子常在林之孝手下当差，便将红玉叫至一边，问这件事。

　　红玉笑道：“他自然好，只是年轻，不大会作人，好像行事猖狂似的，我爹也不大说。”平儿听罢，心领神会。

　　瑞珠说：“门外那个倒像他家的人，何不叫来问一问？”平儿便向小霞招手，问彩霞的意思。小霞忙说：“我姐姐实则不肯，只是不曾明说。”

　　平儿含蓄地回过话，凤姐懒懒道：“我知道了，你让人告诉她，这个既然不行，寻一个愿意的就是。”

　　秦可卿方问起贾藜开蒙读书之事，凤姐说：“他们叔侄一同上学，我还放心些。新近老爷聘了姑老爷荐来的一位蒋先生坐馆，该把藜儿送去开蒙。”如是闲谈笑语。

　　小霞知道这件事安定，顾不得别的，忙跑回去告诉，彩霞听说，谢之不迭，爹娘亦是。她母亲劝道：“一辈子的大事，不求你有什么体面，安安分分，找个合意的，比什么都强。”彩霞勉强应了，又为贾环伤心，被内暗哭了半夜，方把此事抛下，由父母着眼寻亲起来。

　　一霎六月始到，着眼迎春婚期，张氏家人传锣开道，仪仗中旗锣伞扇排列，数名执事持红、黄团扇，提灯随行，迎门催妆，喜乐暄天，荣府正堂中，迎春已祭过祖宗神位，待至此间，亲眷盈堂，端看迎春锦簇凤冠，珠兜霞帔，由绣桔、金钏扶着，依次叩拜贾母、贾赦与邢夫人，又拜贾政和王夫人，听得吉时至，箫鼓嗷嘈，笙簧齐奏，不觉泣泪而下，被婆子媳妇们簇拥而去，由贾琏、贾宝玉携家人随行相送。

　　一时送亲队伍回来，宝玉进来说：“我把二姐姐送去了，老祖宗放心。”众人都喜气洋洋，贺客络绎不绝，只忙着设宴待客，家人流水似的来去，歌舞不绝，洒钱迎喜。

　　那时黛玉正与宝琴敬酒，忽然见宝玉在那门边倚着，手中尚握着酒盏，她便添了一杯，轻轻走去碰杯，“铛”一声脆响，宝玉回神，便笑道：“怪不得有些人家把嫁人叫作出门子。”又说：“我素来呆，只是想二姐姐这一去，究竟与先前不同。”低头不语，惆怅难抑。

　　黛玉既明白他的心，连问都不必问。半晌，两人方对酒一盏，饮尽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