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51、迎如海得松鹤呈祥，贺华年安此心静好 第五十一回

　　大观园中，二林之物方打点得大半妥当，忽得如海之信，原是政通人和、道路顺畅，比原先估计提早，不期三日之后即可抵京。人说一日之隔，可抵三秋；这三日之期，竟仿佛比九年更远，慢慢地熬着两颗心，坐不安、立不得，翘首以盼。

　　终究到这二月初九，一早贾政使人守在城门口，只待林如海的车驾一进京，即可汇报。林黛玉与林沁玉妆裹一新，眉梢眼角含喜带笑，贾母笑道：“你舅舅和哥哥们都在家，只等着迎你父亲。”王熙凤笑道：“林妹妹不知道，昨儿老太太是问我几回，一会儿是宴定了没有、屋扫了不曾，生怕我忘性大，冷落姑老爷。”贾母道：“我老了，记不清。”紫鹃正替贾母捶肩，歪头笑道：“老太太今儿早早就问，‘是姑老爷回来的日子不是？’，哪里记不清，比我们记得真。”

　　林黛玉一味地笑应，沁玉却心不在焉，频频地向外看。终于看见一个婆子笑容满面进来，向贾母道：“老太太，姑老爷已下了船，再有半个时辰进城。”

　　邢夫人道：“那还早着呢。”王夫人说：“老太太权请在屋里等着，外面还冷，等进了城再出去不迟。”分分秒秒，跳在心头，自鸣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等那只珐琅彩的小鸟飞出金屋，报出短促的歌唱。

　　贾琏低头请安进来：“老太太，姑老爷已进了城，再有一刻钟到府前。”贾母起身，笑向黛玉、沁玉招手：“走，迎你们父亲去。”二林一左一右，众人连忙簇拥，掀帘打毡，走过穿堂，立在二门的石阶上，仲春风气凉丝丝、寒森森，起初还有丫鬟姑娘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便安静下来，众女眷感召似地随林黛玉目光远眺而去，果然见从那荣府内巷中亦有一群人蜂拥而至，贾政、贾赦、贾宝玉、贾琏等俱在其中，顶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如海。他步履匆匆，风尘仆仆，抬目远望，父女目光正合在一处。

　　一别经年，父已老矣。登时林黛玉的眼圈红了，不觉连泪流了下来，手中紧攥着亲妹的手，贾母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哽咽道：“快去。”恍惚下阶两步，林如海已赶至门前，林黛玉热泪盈眶，情难自抑，颤颤叫了一声：“父亲！”

　　福身欲拜时，已被林如海扶入怀中，父女相见，千言万语，哽在心中，惟有放声痛哭，不然不能解思念之苦。众人见此情此景，如何不触及胸怀？或有泪流满面，或有掩帕垂泪，或有思及故人。

　　哭得难解时，林如海忍悲抑泪，勉强将黛玉扶起，劝道：“让为父看看……”见林黛玉泪眼朦胧，音容笑貌虽与年幼时大有不同，却仍熟悉至极，似乎历历在目。复看沁玉，从上向下一望，分明亭亭玉立，近乡情怯，易哭得两眼通红，不由得叹道：“沁儿长成大姑娘了……”一语未完，父女三人俱泪如雨下。

　　王熙凤按一按眼角的泪，向贾母劝道：“大喜的日子，怎么都站在风口哭呢？老太太，咱们快请姑老爷进去罢。”贾母如梦初醒，仓促应是，众人复入荣寿堂中，只在正堂请林如海入座，贾母坐于榻上，贾政、贾赦与宝玉陪坐，二林位于如海下首，姑娘们与李纨、凤姐、邢夫人和王夫人只在内间。

　　贾母絮絮问些路途遥远辛苦之语，林如海一一作答，末了，贾母道：“这好，你们父女团圆，敏儿知道，也不怨我……”见贾母又要落泪，贾政连忙起身劝慰，连如海亦劝，方渐渐转悲为喜。

　　内间凤姐使人出来问饭，便立即安置酒席，使人收看林如海所带土仪礼品。一时上得茶来，贾母道：“今日就歇在这儿，明儿回去不迟。”林如海应是。贾母又问：“可是这次回来，能留多久？”

　　林如海起身道：“陛下圣恩，许我探亲休假半月，此后大抵便在都中就任，请老祖宗放心。”又再三恳谢：“幸有岳母和两位内兄看顾黛玉和沁玉，小婿方无后顾之忧。”又要拜时，早被贾母使宝玉扶起。

　　贾政道：“不必说那些见外的话，有两个外甥女在母亲身边，也算替妹妹承欢膝下。”贾母笑道：“你又说这话惹我的泪，故意提你妹妹。”贾政陪笑道：“儿子该打。”贾母招手将黛玉、沁玉揽在怀里，笑道：“好容易长这么大，我虽然不舍，却不能不让你们向父亲尽孝心。”

　　众人再说一会子话，贾母便借体恤如海辛苦之语使人散去，独留二林说话。次日一早，将二人车驾预备妥当，辞别众姊妹，遂随林如海向新居而去。

　　都中凡达官贵人居住，泾渭分明，林如海的私邸距贾府并不远，又有祖上荫封之故，林宅虽不比如今的荣国府气派非常，却别具一格。约莫两刻钟，车驾便稳稳在门前停下，三间正门大开，领头的正是林拂的丈夫林安，他忙上前来拉马放凳，小厮们抬送行李物品从侧门进入。

　　林如海回身，向黛玉笑道：“这是从前的都中旧居，倒不如随为父走走散散。”二林笑应是。

　　从林府匾额下过，只看一条青板大甬路居于正中，直达垂花门，过去便是正院，两侧松柏峥嵘，南大厅装饰一新，窗明几净，古意素朴，一色的青绿古铜鼎，摆些山石盆景、芙蓉屏风，究竟久不居住，北上难运，仍欠着许多摆饰用物，黛玉一一留心，再出门去，如海指两侧小穿堂道：“东边是黛玉的院子，西边则是沁玉。”迎面见正堂上悬大匾，书着“松筠堂”。父女三人进了堂屋，安坐下来，丫鬟上茶上果。

　　林如海道：“宅邸之中琐碎烦多，为父有心打理，不能尽善，黛玉度力而行，以保养为先。”林黛玉起身道：“父亲官务繁重，女儿已经年长，理应替父亲分忧。”林如海欣慰道：“我知道你有这个心。虽然府上人口简单，到底操劳，你好时管一管，不好时撂开手，让他们去办。”黛玉称是。因此如海又亲自将府上三个管家叫进来，一一指与黛玉，将账本、各处钥匙等一并交与黛玉，事无巨细，极为贴心。

　　林黛玉心中一热，笑道：“沁儿虽然小，却能帮着我管家，父亲放心。”林如海笑道：“沁儿豪兴不小，怎么不把你自己画的山水图记拿来给为父看看？”林沁玉脸一红，嗔道：“都怪姐姐，专拿我画坏的寄给父亲看。”连紫鹃、林拂都笑了。谈过一回，林黛玉与林沁玉便向如海请安退下。

　　林黛玉道：“明儿再细细地理账，先去你院里？”林沁玉笑道：“我想先看看姐姐的院子。”因此一行人过了东边的穿堂，先见是一间院子，料是嫡妻住所，门上无锁，仍是空着。

　　转而沿夹道向南边走去，方到黛玉的院子，沿用旧名，题作“鹤斋”，林沁玉笑道：“这个名好，我看不必改了。父亲那里是松，这里一松一鹤，倒齐全了。”众人进去看时，处处规整，两边厢房门栏窗槅，细雕松柏竹鹤花样，不以朱粉涂饰，过穿堂，五间上房，悬以墨漆竹帘，桌几案椅虽已齐备，却太古些，紫鹃道：“还要姑娘住下，再慢慢地改样呢。”黛玉虽好清幽，惯爱富彩朱红，如今见这鹤斋，归家之感油然而生，因此笑道：“这是正经的读书待客处，怨不得他旧。”

　　青雀催着往沁玉处看，众人复过穿堂，走了半射之地，才看林荫下一间院落，小小三间上房，题作“香草居”，小巧雅致，从内门穿往后院，豁然开朗，原来林府虽不足贾府峥嵘壮丽，却有江南之巧，曲折游廊依势而傍，清泉泄于山石之间，虽是早春，已是百花竞开，一带春景绕院围宅，垂花浮荡，柳荫杨繁。

　　当日林如海使人来请用饭，饭毕漱口，林如海道：“请安在心不在礼，天寒天热，倘有个不适，就不必来。该到黛玉的生辰，不知想如何筹办呢？”

　　林黛玉道：“虽如今不限官员宴饮戏乐，可是父亲初回京中，不好大费周章，向外祖母说一声，我们随父亲作个家宴便是。”林如海道：“我只怕委屈了你。”林黛玉说：“有父亲在身边，又有沁儿作伴，受甚么委屈？”

　　至二月十二，白日里府上作了一回宴席，因贾府有勋爵在身，不好张扬，只将姐妹众人接来顽了半日，贾母使人送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一套衣服、首饰等，贾政与贾赦略减一等，薛姨妈、尤氏等各送宫制荷包、一件外国顽具，凤姐儿是一件金寿星、一个巴掌大的波斯国琉璃摆件，连尤三姐、二姐各有寿礼，馀者有林如海旧友故交，礼仪品类，林林总总，不能俱述，姊妹们不拘钗环香粉、书扇画字，俱有备礼。林府往各庙中遣人放堂舍钱，焚经祈福。

　　家里只有如海一个长辈，宗祠远在故苏，黛玉起身，便向正堂请安炷香，聊表心意，又在理应贾敏之居所奠茶焚香。不多时将姊妹们接来，嘻嘻笑笑，将鹤堂映得热闹。探春笑道：“你家过生日，宝玉是不能来了，他叫我替带礼，你快收着。”迎春说：“你和小妹妹来了几日，我们好无聊。”史湘云笑道：“今早我先到老太太那请安，老太太还念叨，想替你作生日呢。二哥哥说‘姑老爷定给林妹妹作，等两日了再接林妹妹顽。’，我倒奇怪，他也能说出这话。”林黛玉只是抿着嘴儿笑。

　　夜里用晚饭，只余父女三人一处用饭，林如海亲盛一碗长寿面与黛玉。闲时黛玉理家管账，沁玉从旁；忙时亦有林拂、紫鹃解忧分难。如是父慈子孝，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