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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艺术追求,音乐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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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倩拉着她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不大,墙头贴面了各式明星海报,陶倩懒懒地倚在床头,身子陷进蓬松的被子上,两条腿搭在床沿随意晃动,兴致勃勃的讲述最近的逸闻趣事。姜若生则反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微笑地看着她——
说到兴起时,陶倩总会手舞足蹈,又或是笑得前仰后合,开心的连发丝都跟着颤动。
而姜若生刚进门时那份隐约的拘谨,也在这氛围里一点点松解。陶倩的快乐感染着她。她不再只是静静听着,渐渐也舒展肩背,回到她年纪该有的轻快。
就像外婆所言,如果要轮及感谢,或许她们更该感激的是陶倩。像个小太阳,围绕在姜若生身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能量。又像清风,轻轻吹开姜若生脸上那层名为“稳重”的面纱——
那些“听话、认真、严谨“的标签,不过是她早早为自己披上的盔甲。只有在陶倩这里,才得以让那份久违的活泼,重新再眉间跳跃,让灵动的光点落回眼底,映出几分独属于少女的,稚拙而纯粹的神采。
陶倩常常拉着姜若生,躲在房间或是大人不知道的地方。沉静在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千与千寻》。也会一人一只耳机,听时下流行歌曲。不知不觉间,姜若生喜欢上音乐,也开始尝试学习乐器。用她自己的话说,音乐让她尝到到自由的滋味,能暂时忘掉现实生活里的纷纷扰扰,沉浸在无拘无束的幻想世界里——
至少在那一刻,身心是自由的,也是属于自己的。
于是,音乐对于姜若生而言,不再只是单纯的喜欢,而是渐渐变成了一种学习,一种探索。那时她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切,竟为她今后的人生走向,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像蝴蝶效应一样,翅膀抖动的那一刻,有些结局就早已注定了。
在大学的后半段,姜若生走进了人生中最痛苦、也是最割裂的时期。她第一次对自己一直坚信的学业和未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如同困顿于自己设定的迷宫里,茫然无措。
姜若生的性格倔强,通俗的讲,就是太执拗,容易掉进自己的设下的陷阱里。作为央美备受瞩目的优等生,她早已不再执着于“外在是否符合艺术生的形象”这类表象。她真正沉静在,中国画中深藏的意境,那是一种“技道双修”的境界——
既有锤炼扎实的技法根基,也要借意象感悟,抵达精神的表达。姜若生向往自己,能触及那样的艺术高度,
是如马远《寒江独钓图》中所营造的那片空寂宇宙,一蓑一笠一孤舟,天地苍茫间自成禅意;
或是齐白石笔下“似与不似之间”的游虾,笔墨极简而生命律动犹存。
那不只是技法,更是一种心境的映照。姜若生自幼跟随外公习画,师承清末民初形成的“京津画派”。这一派别延续宋元传统,注重笔墨韵味和文化内涵,风格古朴典雅,尤善古画的研究和临摹,于追慕古意中探求艺术本真。
她年少聪慧,又凭大量的练习与临摹深耕技法,在国画写技与工笔之间,已到达同辈难以企及的高度。然而,艺术瓶颈仍无声横亘于前——
她还太年轻,不曾行万里路,亲览山河壮阔;
也未能读破万卷书,深汲文思之源。
生活虽不缺磨砺,可淬炼心性,却仍不足以支撑她彻底跨越从“技“到“道”那道的鸿沟,让笔墨真正承载深邃的灵魂共鸣。
她的教授张梁对其格外关注。在他眼中,姜若生是所有学生中最具潜力的一位——
虽不是碾压式的天赋过人,却已遥遥领先,让旁人难以企及。可张梁心里总悬着一丝隐忧:怕姜若生把自己逼的太紧,反而钻进死胡同,甚至“走火入魔”。
因此她格外细心引导她,时时留意,如果守护一盏灯:
既怕她被风吹灭,又担心她燃的太烈,终成余烬。
经过无数个不眠的夜,国画于姜若生而言,不再是她心灵的栖所,反而成了一座困住她的迷宫。她原本沿着“技道双修”的路向前摸索,渴望在那墨意氤氲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章。可是一复一日,年复一年,那迷雾之后的境界,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纱。她百般思索,千般锤炼,换来的却只是精神不断被碾压的高压与失望。
终于,在一个墨色凝滞的深夜,她望着案上那张越来越陌生的宣纸,手指微微发抖——
发现自己什么都画不出了。既画不出心中的“独钓寒江雪”,也描不出意念里的“游虾”。在失望中,决绝地放下画笔。
——暂且逃离吧。
逃离这笔与墨的围城,让心跳在一片没有规则的地方重新呼吸。
整个世界好像都背过身去。只有林子萱,是她最后的海岸。姜若生退出画室,回到她们共居的那间小小的家,把自己锁进一片混沌的困顿之海。黑夜像被浸透了墨,沉沉压下来。她蜷缩在林子萱的怀里,寻找最原始的庇护。
泪水汇成河流,漫过她几乎干涸的灵魂;
而她们的□□相拥的温度,成了抵御内心风雪的唯一薪火。在眼泪与汗水交融的缝隙中,她们以最赤裸的依偎彼此交付,仿佛只想借对方的体温,暂时驱散那啃噬骨髓的冷。
——那一刻,唯有林子萱怀抱中的方寸天地,才是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最后一块尚未沉没的孤岛。在这里时间放慢了脚步,为这破碎的灵魂让路。那些压在肩上的期望、那些对完美的执着,都化作窗外渐弱的风声。
“陶陶、毛毛,饭好了——
出来收拾桌椅准备吃饭
阮辞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喊声穿过房门,打断了正聊得起劲的两人。陶倩和姜若生相视一笑,起身往客厅走。
客厅里,陶婧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可爱的小猪佩奇,怀里还抱着姜若生带来的点心盒子,小口小口地吃得专注。见她们出来,她慌忙垂下眼睛,脸上微微泛红,像是藏着什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的秘密。
平时靠墙而立的餐桌。今天因姜若生的到来,被移至客厅中央,方便大家围坐在一起。两人一边收拾桌面,一边仍低头说笑,手上的动作没停。等收拾妥当,陶倩推来厨房的门,姜若生紧在她身后——
门扇打开的瞬间,一股鲜活热辣的香气朝他们扑来,既浓郁又真实,热气一下子把人裹进暖融融的烟火里。这与姜若生家中那种清淡克制的厨房气息全然不同——
这是热油与辣椒、香料激烈碰撞后绽放出的酣畅味道,锅铲翻炒间飘出的不只是香气,更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心头发烫的暖意。
这一餐由陶倩父母掌勺,阿姨在旁边协助,做的是地道川味。
陶倩常说自己是“四川和浙江的混血儿”——
她父亲是典型的四川男人,爱下厨,会做饭,手艺极好。听说当年母亲阮辞月,就是被他的一手好菜渐渐打动的。
婚后这么多年,两人感情依旧很深,虽然免不了有争执,却总是陶父先低头。只要一有空,家里的做饭和家务,几乎都由他包办。也正因为他踏实和温柔,当年家境普通的四川男人,才终于迎娶了心仪的江南女子,让她心甘情愿跟他来到北城,一路相伴至今。
每每听陶倩说起这些,姜若生总是安静地听,很少接话。她没有告知任何人——
这样寻常的家庭氛围,对她而言,早已经失去了。
在父母羽翼下幸福长大的陶倩,从小浸润在无条件的宠爱里。这份呵护也滋养出她身上难得的特质:
既有同龄人的率真飞扬,又带着未经世故磋磨的纯净和温良。正是这份温良,让她对拥有的一切都心怀感念。
因此,在遭受校园霸凌,陶倩选择先让老师和校方先介入,而非先惊动父母。姜若生明白,这并非怯懦或退缩,而是她早早学会的体贴——
她不愿让父母再多添一份牵挂。
一盘盘佳肴次第端上桌,色泽浓烈,香气蓬勃,视角和味觉皆被热烈地冲击。不过细看之下,却不都是泼辣张扬的川味,中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道素雅清的。
姜若生明白——
这是主人细心,为她这个不擅辛辣的客人特意准备的温柔。一股暖意无声漫上心头,熨帖地蔓延至五脏六腑。
一家人穿梭于餐厅与厨房之间,笑语盈室,烟火氤氲。让姜若生忽然想起一句话:
幸福何须金玉满堂?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相守,日子平静,安康,顺遂罢了。
这看似寻常的安宁,细细思量,其实并不容易。它需要家人之间绵密的关爱,设身处地的体谅,甚至彼此无声地牺牲与退让。更需上苍垂怜,免去无常风雨的侵袭——
只有诸多因缘和合,才能小心翼翼地护住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这触手可及暖意,正是姜若生心底渴望已久,却始终未曾拥有的风景。
如今它近在眼前——
如蜜糖,亦如针。渗入她心里难以言说的地方。
姜若生望着这满室的温馨,唇角还留着笑容,眼底却已泛起淡淡的雾气。
这样的温暖与关怀,原是她童年里只在梦里出现的光景。如今隔着岁月回望,却像看一场别人的戏——
她在台下鼓掌,为每一个温暖瞬间喝彩,却始终难以踏上那片灯火通明的舞台。
原来最深的怅惘,不是得不到,而是感受过,却不属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