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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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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欢欢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暗里成为了一块石头,紧实,耐塑,周遭一切水深火热,但她被紧紧压着,不得动弹。
她也分不清压着她的是什么,只觉得沉闷,空气致密。她不断地挣扎,游走,冲撞,只为了在某个瞬间能够逃离这样的混沌与窒息。
而后,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儿时的噩梦闯入,她看不见人脸,却能清楚地看见皮带被人从裤腰上扯下来的动作,她本能地想要蜷成一团,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僵直,梆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皮质的绳子从高空甩落,用力地在她身上抽出一道血痕……
她看着血从血痕里流出,从她的身体蔓延开来,汹涌至快要把她淹没,在窒息前却听见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尘土硝烟浸没了那血河,只剩人间炼狱变作车祸的模样。
她从那炼狱里站了起来,身上似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闷和压迫感虽然还在,可她却觉得自己松了一些,也有了力量。
眼前毁灭般的场景却似乎在指引她,是终点也是起点,好像只要她往前走,她就能从此获得新生……
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软化了一样,只能流动,而不能行走。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着向前,没有压迫的世界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只想向前,去解放自己身上的所有压力……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变得越发滚烫,跨越终点的瞬间,她停止了向前,而是开始了向上。
渗透、汇聚、上升,从深渊,奔向未来……本以为世界的另一边会是光明,可当她跨越过去,等待着她的仍旧是冰冷和重压。
漫长的苦行只等来这样的结果,她崩溃得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周遭并没有空气,即便张大了嘴,用尽了力气,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最极致的寂静和灼热,在黑暗里缠绵。
刺骨的寒冷重塑了她,看似完美精致,却脆弱得如同玻璃一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内里依旧炽热奔腾。
她不甘心,便本能地将那脆壳打碎,任由它一次又一次地被寒冷凝固重塑,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要完美、要动人、要摄人心魂……可她半点不受诱惑,不愿自己就只停留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让自己炙热的心最终变成一块琉璃。
再美,那也只是块没有灵魂的琉璃。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推向最高的地方。即便笨拙,但她坚韧。
直至光扑面而来,她离那冰冷的幽暗越来越远,晒得到太阳。她回望自己身后被她亲手冷却、变暗的过往,如同沉积物一样覆盖在她的身上,内里却只感到了一阵滚烫和沸腾……
是梦,蓝天白云之下,渺小如她,眼前只有一座火山。
她见证了一颗岩石从深海处的裂缝里冒头诞生,于冰冷中被重塑,日积月累,渐变成了更广阔的存在,直至成为大地。
即便数十亿年来无人见证,可后来人都把它唤作名为“新生”的史诗。
奇欢欢闭了眼,叹了一声,向后沉入深海,于寂静中消化这汹涌的梦境。
苏浔忙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拥入怀。另一只湿了的手,去抽茶几上的纸巾。
怀里传来她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奇欢欢这突如其来的求索并不真切,像有种在梦境和现实边缘游走的感觉。
甚至感觉她很痛苦,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只是急于一个释放的结果。
但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看着茶几上的红酒,他忍不住皱了眉……这玩意儿,真是害人不浅。
许久,他也才平静下来,身体的异样褪去,温度也猛地骤降。他用脚把滑落的毯子勾过来,裹紧了身上的人。
客厅里,还留着两人刚激烈动作的痕迹。此刻却相拥于沙发,安静地依偎着,沉沉地睡去。
半夜奇欢欢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其实与平日无差,依旧是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被他拥着也并无异样,可还是莫名地觉得陌生……
有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她抬头看了几秒,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
苏醒如同香槟被开,内里压力骤减,酿酒所成气泡轰然上涌。
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画面,在一起之后,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时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可回忆到最后……她想起的却是另外的画面……与梦里的画面相映,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明知不是身前人的错,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想挣扎着起身,结果苏浔抱她抱得紧。
最后,只能一脚踢开。屋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而后是人痛苦的闷哼。
苏浔躺在地毯上,从痛苦中慢慢转醒。焦急的脚步声过后,是持续不断的,从厕所传来的呕吐声。
他不解地起身,走到厕所门口。
门关着,奇欢欢正在里头,趴在马桶上痛苦地呕吐着。吐到再没有东西可吐,她才慢慢起身。
打开水龙头,她用冷水漱了漱口。嘴里的味道能洗掉,可是脑子里的画面仍挥之不去。
恶心的感觉再次传来,她又原地吐了起来。
等彻底缓过来,她抬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又失了神。
一出来,便看见苏浔在门外候着。他一见她就想上前。
结果奇欢欢连退几步,惊恐地吼道:“你别过来!”苏浔怕她摔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护。也吓得她大喊,“别碰我!”
苏浔彻底懵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默默地看着对方。
奇欢欢双手环抱着自己,眼里全是惊恐和防备,再无半点以往温暖的样子。抬眼看苏浔还站在原地,一脸担忧,却不敢上前,只两手放在胸前,表示自己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要看见他,她就会想起刚刚的事。一想起刚刚的事,她就恶心得又想去吐。
“怎么了这是?”苏浔担心地问道。
奇欢欢闭了闭眼,不想解释,心下一凉,干脆说道:“让我一个人待会。” 语气里,没留半分余地,冰冷到让人绝望。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苏浔。直到她看见他的脚步移动,离她越来越远,她才颓然蹲在地上。
门口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奇欢欢心里一松,悔意随眼泪慢慢淹没了她。后悔喝酒,后悔失控,后悔放纵,后悔……
直到身上一暖……她身体一僵,睁眼从指缝里看到了苏浔的身影。
苏浔见她有了反应,立马举起了双手,手指间还夹着毯子:“我不碰你……我就是……怕你着凉,给你披个毯子。” 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给她披上。
奇欢欢抬头看他,喉咙一哽,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你在这,我走去哪?”苏浔看着她轻笑道,“家里没有止吐的药,我叫了外卖,刚是去拿。”
奇欢欢听完,又无力地低下了头。
苏浔头一回见她如此脆弱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叹气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余州?”语气里,是极尽的温柔,“我们聊聊,好不好?”
其实回想起来,苏浔觉得自己对奇欢欢不算太了解。虽然爱她,心底里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关于她的过去,他一直有些小心翼翼。
光是听高立麟大致提及,只是流于表面,他都能感觉得到那是段很沉重的过往。他也大概能从高立麟的态度中看得出来,那已然沉重到不好由他来告诉他。
所以苏浔只能等待。但内心更希望这一天不要到来,并不是所有伤疤都要揭开才能让它痊愈,如果能一辈子不流血,就留那一道痂永远在那又如何?
可如果它流血了……他希望她能借此机会治疗,从此痊愈。
他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了她的面前。在她身边坐下,空气微微颤动,他还是能感受到她的些许不安。
但如果她不愿意治疗,他也愿意陪她重新等伤口结痂。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她慢慢开口:“我做了个梦,加上刚刚我们发生的事情,我联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以为我已经忘了的事情。”
她停了下,苏浔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角落里有线香在燃,抬眼便能看见那香灰形成的过程,很慢,足够它燃完这一夜。
“我梦见小时候……我……那个人,抽皮带……打我。”只很少几个字,可奇欢欢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甚至都没能说完整这几个字,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苏浔心里抽痛,想要去牵她,又怕打破她自我愈合的过程,更怕自己在此刻轻举妄动,会成为加重她心理阴影的帮凶。
许久,她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第一次打我是什么时候了,反正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已经是经常那样了。打我的理由也各种各样,做饭不好吃、手滑摔碎了一个碗、太久没有扫地拖地、换下来的衣服没有洗、洗衣服洗得太勤……但不重要,重要的是……”
奇欢欢闭了眼,脑海里因讲述而浮现出那难以启齿的画面,她痛苦到又泛起一阵恶心。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他每次打我的时候,都会让我把衣服全部脱掉,然后跪在地上,然后当着我的面抽出皮带……”
有如古代训奴,虐待加上羞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规律,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