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尚卿何

1、雁南飞 采薇，采薇

　　采薇，采薇，胡不归？
　　“要是秋日早些来就好了。”
　　婢女正将今早折的桃花枝插进白玉瓷瓶，摆弄着使它更赏心悦目些。那纤纤玉手撑着头侧，李画桥倚在窗前的沉香木桌之上，翻动着纸张的手慢慢顿住。她懒洋洋地望着窗外出神，不久前才梳好的发髻渐渐歪了，那梨花簪已摇摇欲坠。一身牡丹纹样的锦绣袍子松松垮垮，一侧如玉的香肩已半露。仿如仍旧卧着榻，美人才刚刚悠悠转醒，淡淡启唇。
　　“娘娘，您的头发又乱了。”
　　那婢女摆好了花瓶，看见李画桥这般模样，颇为无奈。李画桥渐渐收回了神思，坐直了身子，却又靠在了椅子上，看着黄铜镜自己的姣姣容颜。
　　“花面交相映……”
　　那婢女走到李画桥身后，拆下她的簪子，挽起她几缕青丝，重又绾发。
　　“小月，这是几月了？”
　　“娘娘，这才三月呢。”
　　李画桥闻言垂眸，眼中波光流转，婵月自镜中瞥见她这副神情，心中也是不忍。
　　“娘娘，今早桃花开得旺的很呢。”
　　“桃花啊……”
　　李画桥瞥了一眼梳妆台上的花瓶，那细瘦窈窕的枝干上朵朵桃花开得茂盛，色彩浓郁却又轻薄的花瓣随清风微微飘动。可她却也只是收回眼神，微微舒展轻蹙的眉头，无奈一笑。
　　“娘娘不是很喜欢桃花的吗？”
　　李画桥看着婵月给自己盘起的发髻，那上边几根珠钗显示着，她早不是那大家闺秀了，她不再如以前那般纯情稚嫩，也不再是落笔成书的新科状元、朝堂之上的一介女官，而是如今留朝掌权的皇后，也是那人唯一的妻子。
　　“以前是喜欢的，现在……还是更爱秋菊。”
　　十年前，她才年芳二八，隐山也方才二八，两个互为青梅的姑娘情投意合。年年桃花灿烂，隐山总爱折桃献礼，玩笑着说她笑靥如花。十年后，隐山身赴西北，直接将皇权交了大半给她，隐山曾许诺“与你共享这盛世繁华”，如今也做到了。每至秋分，隐山方才回京。她替隐山守着家园，是因为那是隐山的家园，可隐山都不在旁侧，这江山哪怕赠她，她也不要。
　　李画桥渐渐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却仍旧贪恋几分对隐山的思念。她当初怎的就同意了呢？如今三年尽然如此，那南飞的雁鸟，都已经是相识模样。
　　“娘娘，该换朝服了。”
　　李画桥披上金丝黑线的锦绣华袍，坐上龙椅，瞬时有睥睨天下之势。
　　“吾皇万岁万万岁。”

　　昨夜一场秋雨，清早寒凉。
　　甘霖浸润窗棂，卷一缕幽幽寒意吹帘入室。方才雨停，李画桥这才有了些绵绵困意，昨夜听风吹雨，伴些小酒，却是一夜未眠。并非寒蝉凄切，雨打芭蕉，烦扰得她不得清静，而是忧心那大雁是否一身雨露，湿了羽翼，重重而不得飞。
　　“娘娘，娘娘……”
　　“嗯……”
　　李画桥仍枕着胳膊，如扇的眼睫轻颤，堪堪睁了一条缝。
　　“皇上回来了！”
　　忽地仿如醍醐灌顶，困意一去无回。李画桥立刻就起了身，平日早朝从未见得起的这般快。
　　“小月，给我梳妆。”
　　李画桥利索地穿上衣服，一番洗漱，甚至自己提笔描眉，雷厉风行地就前往了养心殿。
　　“隐山。”
　　江重烟这才褪下湿漉漉的外衫，在镜前披着湿发解裙带，就在镜中看见那映出的身影。
　　“若卿——”
　　江重烟胡乱系了一通裙带，便向李画桥飞奔而去，一下扑进她的怀里。李画桥毫不嫌弃那雨水浸湿自己衣裳，搂着江重烟，挽起一缕她湿嗒嗒的长发。
　　“怎么又淋雨了？”
　　“额……那个……”
　　李画桥伸手轻轻擦了擦江重烟额头的雨水。
　　“你又甩下钦差大臣自己跑回来了？”
　　江重烟干脆将头埋在李画桥的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想早点见到你。”
　　李画桥意外的没有责怪她，反倒将江重烟紧紧抱住，没有言语。江重烟微微地笑了，她知道李画桥想她了，让她都未来得及插科打诨。
　　“跟我去换洗衣裳。”
　　李画桥放开了江重烟，拉着她往后殿的浴池走。江重烟有些猝不及防的，但也就任她拉着走。

　　房内点着红烛，轻纱帘帐上映满了通明的光。江重烟躺在里侧，看着身侧正坐着的李画桥一手撑头，一手掌着书安静地读。江重烟看着李画桥那卸下妆后更加柔和的精致侧颜，心中一动，只看着她便满心欢喜。
　　“若卿～”
　　“嗯？”
　　“美人在侧，你怎么就这般坐怀不乱？”
　　李画桥轻轻一笑，将书放下，看着江重烟装出来的委屈模样。
　　“你还真是好要脸皮。”
　　江重烟一下翻身在李画桥身上，伸手搂住她的腰，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若卿～”
　　“嗯？”
　　“若卿若卿若卿～”
　　“怎么啦？”
　　“我好想你～”
　　李画桥轻轻顺着江重烟乌黑如墨的长发，沉默了片刻。
　　“这么想我，还要往西北跑？”
　　江重烟抬头，望见李画桥眼底的哀伤，瞬时慌乱了，又将头埋进她怀里。
　　“那我不去了。”
　　“又耍小性子了。”
　　“没有～我是认真的。”
　　江重烟抬头，对上李画桥一双似水凝眸。
　　“我不去了。”
　　“当真？”
　　“当真。”
　　两人静止了一瞬，李画桥翻身将江重烟压在身下，俯身吻住她。两人纤手十指相缠，吻得更深。江重烟笑得狡黠，李画桥心领神会，勾唇一笑，挥袖熄灯。

　　皇宫之内，上下皆知，他们的皇帝，是个妻管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