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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十章:“异常点”   腿上的 ...

  •   腿上的石膏终于拆除,只留下皮肤上一圈略显苍白的印记和走动时偶尔泛起的微弱酸软,提醒着那个夏日尾声的惊心与混乱。圣约学院高中部的古老石门在我面前缓缓敞开,相较于初中部,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着更厚重的历史感与更无形的压力。
      哥特式的建筑群更加巍峨,穿梭其间的少年少女们褪去了些许稚气,眉眼间多了份自觉或不自觉的盘算与考量。校服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但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仿佛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我拄着拐杖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练习的、尽量不引人注目的步态。然而,“亚伯·圣·克莱尔”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关联的一切,早已在我踏入高中部前,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标签。好奇的、审视的、敬畏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复杂。
      该隐升入最高年级,学业与家族事务愈发繁忙,但他对我“关怀”的丝线并未松懈,只是编织得更加精细无形。他依旧会“偶然”出现在我通往教室的走廊,自然地将手搭在我后肩,询问课业;会在午餐时间精准地找到坐在角落的我,带来“家里厨师特意为你准备”的、符合我口味的点心,并温言细语地叮嘱营养;会在傍晚亲自检查我的功课,指尖点过纸面的力度和落在耳畔的呼吸,都是无声的丈量与圈禁。
      我努力扮演着温顺、依赖、甚至有些怯懦的弟弟角色,如同戴着一副早已与我脸颊轮廓贴合的面具。只有偶尔在深夜,抚摸着手腕上那看不见的镣铐印记,才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那本旧日记的秘密,像一颗被强行咽下的冰核,沉在心底最深处,持续散发着冰冷的、疑窦丛生的寒意。我不敢再探寻,甚至不敢再去回想,唯恐一个眼神的飘忽,就会引来该隐那双洞悉一切蓝眸的“关切”审视。
      高中部的格局与初中部截然不同,势力范围泾渭分明,如同暗流涌动的微型王国。而王座之上,并非一人独尊。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该隐·圣·克莱尔。他早已不是需要凭借家族名号的开局者,他本身的存在就是权力与魅力的象征。学生会会长、马术社社长、每一门学科无可争议的佼佼者……光环叠加,使他自然而然地居于金字塔顶端。他举止优雅,谈吐风趣,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风度,但那双蓝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冰冷与计算,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他的追随者众多,如同众星拱月。
      然而,月亮并非夜空中唯一的光源。
      艾略特·兰开斯特,那个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拥有冰冷银眸的转校生,如同一条悄无声息潜入深水的鲶鱼,迅速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他来自一个同样古老而神秘、却更为低调的兰开斯特家族,传闻其影响力深植于金融与信息网络,触角遍及大陆。艾略特本人话极少,总是独来独往,或者身边只跟着一两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同伴。他成绩优异,尤其是理科,思维缜密得如同精密仪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剥离了情感的审视,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可分析的数据。他从不主动结交,但对试图挑衅或拉拢他的人,只需一个眼神,或一句轻描淡写却直击要害的话,便能令对方铩羽而归。他自成一体,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冷漠,强大,难以接近,却无人敢忽视其水下庞大的体量。该隐与他维持着一种表面客气、实则充满张力与试探的关系,两人之间的每一次短暂交锋,都足以成为旁观者暗自咀嚼良久的话题。
      而三角格局的另一端,则是我曾以为熟悉的——亨利·威尔克斯。
      亨利依旧是那个亨利,嗓门洪亮,脾气火爆,棕色的头发似乎永远没法被发蜡完全驯服,穿着校服也像套着件不合身的拘束衣。他身边依旧聚集着一群同样精力过剩、热爱运动、略显吵闹的伙伴,是橄榄球队和板球队的绝对主力。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改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他与该隐的关系。他们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吵吵闹闹,也曾勾肩搭背。以往,亨利虽常对该隐翻白眼,嘴上抱怨个不停,但那种亲昵和熟稔是骗不了人的。然而现在,这种“发小”的情谊仿佛被骤然冰封。
      亨利开始公开、甚至刻意地与该隐唱反调。在学生会议上质疑该隐的提案(尽管往往逻辑不够周密,被该隐轻松化解);在球场上遇到该隐支持的队伍,会打得格外凶狠;甚至偶尔在走廊相遇,也会冷哼一声,故意撞开该隐身边的追随者,扬长而去。他看该隐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鄙夷,还有一种……被深深伤害后的倔强与疏离。
      所有人都看出了这对昔日好友的决裂,议论纷纷,猜测着原因。有人说是利益冲突,有人说是为了某个女孩,但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我——那个在荼蘼花架下,跪在该隐身前,被亨利撞见那一幕的人——心里才隐约有所猜测。那幅画面,恐怕彻底摧毁了亨利对该隐、甚至可能包括对我,所有的认知与信任。他的愤怒,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扭曲关系的本能排斥,或许也夹杂着被排除在外、被“背叛”的痛苦。
      该隐对亨利的挑衅,反应却颇为微妙。他从不动怒,甚至脸上那完美的微笑都未曾减少分毫。他会宽容地表示“亨利只是脾气直率”,会在亨利言语过火时,用四两拨千斤的优雅反讽让对方哑口无言,偶尔,在那双蓝眼睛掠过亨利气冲冲的背影时,我甚至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仿佛亨利的愤怒,恰恰证明了他对该隐某种影响力的无法摆脱。
      这种三角格局形成了奇特的制衡。该隐光芒万丈,掌控大局;艾略特冷眼旁观,底蕴不明;亨利横冲直撞,搅动风云。高中部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这三股气流交织下航行,暗潮汹涌。
      而我,亚伯·圣·克莱尔,则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该隐羽翼(或者说牢笼)投射下的阴影里,试图在各方势力的缝隙中呼吸。我尽量避开艾略特那能看透人心的冰冷视线,更对亨利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复杂情绪的眼睛感到恐惧与愧疚。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潭水还不够浑。
      新学期第一堂艺术史选修课上,当我低着头,尽可能缩小存在感地走进教室,试图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时,一个熟悉到令人脊背发凉、华丽又轻佻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我身旁响起:
      “哦呀?这不是我亲爱的、易受惊吓的小知更鸟吗?看来命运女神终究是眷顾我的,我们又见面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变得冰凉。
      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西里尔·冯·海辛堡那张过分俊美、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他一手支着下巴,翡翠色的眼眸弯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仿佛猎人终于再次发现了苦苦寻觅的猎物。阳光透过高窗,在他银色的发丝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浓稠的、带着玩味占有欲的阴影。
      他竟然也在这里。和我同班。
      西里尔的笑容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这次,”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如同恶魔低语,“没有碍事的花架,也没有……扫兴的监护人了,对吗,我亲爱的罗密欧?”
      我的呼吸骤然收紧,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艺术史教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西里尔·冯·海辛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精准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层层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涟漪。那声“亲爱的罗密欧”更是带着钩刺,轻易撕开了我试图深埋的、关于戏剧节的所有混乱记忆——刺耳的断裂声、沉重的坠落、腿上的剧痛,以及那荼蘼花架下几乎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对峙。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脸颊迅速褪去的麻木感。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应对之词。逃跑?呵斥?似乎都只会让他更加愉悦。
      西里尔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并没有进一步逼近,只是维持着那个慵懒支颐的姿态,翡翠色的眼眸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奇藏品,细细描摹着我每一丝惊惶和无措。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与他眼中那浓稠的、玩味的光芒交相辉映。
      “冯·海辛堡。”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请……保持距离。”
      “距离?”西里尔轻轻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在艺术的殿堂里,一切美的事物都值得靠近欣赏,不是吗?尤其是……破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之美,往往更具冲击力。”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刚刚痊愈、似乎仍有些微不适的左腿。
      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梗塞。我知道,任何情绪波动在他面前都只会成为助兴的表演。
      就在这时,教授走进了教室。那是一位年迈而气质严肃的女士,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她的出现暂时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我几乎是踉跄着,迅速找了个离西里尔最远的角落位置坐下,将厚重的艺术史课本竖在桌上,试图构筑一道脆弱的屏障。
      整个课堂,我如坐针毡。教授低沉平稳的讲解关于古埃及壁画与来世信仰的内容,像来自遥远地方的模糊背景音。我的感官高度警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斜对角那个方向——西里尔的存在感像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即使不回头,我也能感觉到那带着笑意的、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我的背脊上。
      他甚至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偶尔在教授提问时,用那种华丽而精准的措辞发表见解,引得教授微微颔首,也引来周围一些同学或钦佩或爱慕的目光。他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博学而富有艺术气质的优等生角色,只有我知道,那完美面具下藏着怎样恶劣的、以他人窘迫为乐的灵魂。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我几乎是弹跳起来,抓起书本就想逃离。
      “亚伯同学。”教授的声音却叫住了我。我心脏猛地一缩,僵硬转身。
      “你的选课表显示你对中世纪手抄本插图很有兴趣?”教授推了推眼镜,“图书馆B区最深处收藏了几本非常珍贵的残卷复刻版,或许对你这学期的论文有帮助。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借阅流程。”
      中世纪手抄本……那确实是我少数敢流露兴趣的领域,因其冷僻和封闭,似乎能提供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喘息角落。我没想到教授会注意到。
      “谢……谢谢您,教授。”我低声应道。
      “不客气。对了,”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兰开斯特先生似乎也对这方面有所研究,你们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艾略特·兰开斯特?我的指尖微微一颤。
      离开教室时,我刻意磨蹭到最后,等西里尔被几个似乎对戏剧感兴趣的同学围住讨论时,才快速低头走出门。然而,就在走廊转角,差点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我慌忙后退一步,抬头一看,呼吸几乎停止。
      是艾略特·兰开斯特。
      他依旧是一身毫无褶皱的笔挺校服,银灰色的眼眸冷静无波,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书脊印着复杂拉丁文书名的典籍。他似乎正要前往某个地方,被我突然的冒出打断,只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没有西里尔那种戏谑的侵略性,也没有该隐那种温柔的掌控欲,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像扫描仪掠过一件物品,记录数据,分析成分,却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圣·克莱尔。”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叫了我的姓氏,而非名字。
      “兰…兰开斯特先生。”我下意识地用了敬称,声音有些发紧。面对他,总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局促感。
      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我略显仓惶的脸,以及我手中那本艺术史课本,然后落回我的眼睛。“海因斯教授提到了手抄本的事。”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刚才艺术史教授的建议。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教授刚才也……
      “B区禁书区的复刻本保存状态并不理想,且查阅手续繁琐。”艾略特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如果你需要,我那里有更高清的数字扫描档和一些未公开的对比分析笔记。比直接接触实物更高效。”
      我彻底怔住了。他……这是在主动提出帮助我?为什么?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艾略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信息的价值在于流通和利用。堆砌在角落落灰,是种浪费。”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进行了一次快速的逻辑运算,“而且,观察你如何消化和理解这些信息,或许本身也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又是“研究价值”。和他宴会那次说“有趣的事物”如出一辙。在他眼中,我仿佛成了一个值得观察的变量,一个特殊案例。
      然而,比起西里尔令人不适的纠缠和该隐令人窒息的控制,艾略特这种冰冷、基于“研究”目的的“帮助”,反而显得……相对简单,甚至称得上“安全”?至少,他的目的似乎明确而直接——获取数据。
      鬼使神差地,我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谢谢。如果可以的话……”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东侧廊道尽头,绿色门牌的研究室。”艾略特报出一个地点和时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带上你的笔记本。我不喜欢重复解释。”
      说完,他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便绕过我,径直朝着他自己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而迅速,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片混乱。艾略特·兰开斯特……他究竟想做什么?真的只是出于对“信息流通”的癖好和所谓“研究价值”的兴趣?
      无论如何,我已经答应了。放学后,图书馆研究室。一个该隐的影响力似乎也难以完全覆盖的地方。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混合了焦虑和一丝微弱期待的情绪中度过。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西里尔可能出现的区域,也尽量不去想该隐如果知道我与艾略特私下接触会作何反应。
      放学铃声响起,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校门口等候的马车,而是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圣约学院的图书馆主楼庞大如同迷宫,而三楼东侧更是少有人迹。这里存放的多是极其专业冷僻的学术资料和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查阅的文献。空气比楼下更加安静冷冽,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我找到那条狭窄的、光线略显昏暗的廊道,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绿色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洁的黄铜门牌,刻着一个数字和一行小字:“兰开斯特专用”。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艾略特平静无波的声音。
      我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异常整洁,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厚重书籍和文件盒。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并排放置着三台高分辨率的显示器,屏幕上正流动着复杂的图表和难以辨认的文字。桌面上除了一个键盘、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再无他物,整齐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艾略特就坐在书桌后,正专注地看着中间那块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空椅子。
      “坐。资料在左边第二块屏幕,你自己调取。红色文件夹是卡洛林王朝时期的《圣经》注释本插图分析,蓝色是哥特式晚期《时祷书》的装饰母题比较,绿色是一些关于颜料成分和修复技术的论文。右边抽屉里有纸笔,需要可以取用。有问题再问我。”
      他的语速很快,信息量巨大,没有任何寒暄和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依言坐下,有些笨拙地操作着那台指定的显示器。高清的扫描图像确实无比清晰,甚至能看清羊皮纸上细微的纤维和笔触的痕迹。那些分析笔记更是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比我能在公开渠道找到的任何资料都要深入和精辟。
      我很快沉浸了进去,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西里尔,忘记了该隐,甚至忘记了对面那个沉默冰冷的提供者。只有这些古老的图像、符号和色彩,构建起一个短暂属于我的、宁静而纯粹的世界。
      时间悄然流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我感觉脖子有些酸涩,才从屏幕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在这时,我发现艾略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工作。他并没有在看我,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侧脸线条在夕照下显得有些柔和,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专注,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难题。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你的阅读速度比预期慢17%,但信息抓取准确率尚可。”他开口,依旧是数据化的评价,“对色彩和构图的直觉优于对文本符号的解读。典型的右脑偏好型认知模式。”
      我:“……”
      “有什么不理解?”他问。
      我赶紧指了几个关于特定象征符号在不同教区手抄本中演变差异的问题。他言简意赅地给予解答,每个回答都直击要害,没有多余一个字。
      解答完毕,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个压抑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兰开斯特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些?”
      艾略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银灰色的眸子像两潭深水。“我告诉过你。信息需要流通。你的认知过程本身也具有样本价值。”
      “样本价值?”我追问,“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样本?”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是否值得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指尖相对,搭在桌面上。
      “圣·克莱尔,”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世界由无数系统和变量构成。圣·克莱尔家族是一个系统,冯·海辛堡家族是另一个,学校也是一个。每个系统都有其运行规则和核心变量。而你……”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我身上。
      “……你是一个异常点(Anomaly)。一个被强行嵌入圣·克莱尔系统,却始终未能完全同步的变量。观察一个异常点如何与系统互动,如何试图适应或被排斥,以及它最终会引致系统升级、崩溃还是被同化……这本身就极具研究意义。”
      他的话语冰冷而绝对,带着一种非人的理性。我在他眼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异常点”,一个值得观察的“变量”。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彻底物化的解读,反而让我感到一丝诡异的放松。至少,他的目的无关个人情感,无关占有或控制,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求知欲(如果那能称为“欲”的话)。这比该隐那种扭曲的“爱”或西里尔那种恶劣的“兴趣”,似乎更容易应对。
      “我明白了。”我低声说。
      艾略特似乎对我的平静接受有些意外,银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他重新靠回椅背。
      “今天到此为止。”他下了逐客令,“资料你可以远程登录访问,账号和密码发到你学校邮箱了。下次有问题,提前预约。”
      我站起身,礼貌地道谢,然后离开了这间冰冷而高效的研究室。
      走在夕阳映照下的走廊里,我的心情复杂难言。怀里抱着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宝贵的资料,脑海里却回荡着艾略特那句“异常点”。
      我是一个异常点。
      那么,引致系统崩溃……还是被同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与艾略特·兰开斯特这扇“绿色门”后的连接,已经悄然建立。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而壮烈的橘红色。
      该隐的马车,应该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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