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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程时安 您若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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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上位者,似乎都喜欢在参拜之人见礼时,默然审视,以显威仪。
宋巧云也不例外,她的目光顺着时安的眉眼缓缓滑至下颌,顿了许久,才懒懒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时安的眉眼之间:“确有几分颜色,难怪大哥儿喜欢。”可惜是个罪籍。
她拨弄了下手旁的菩提子,浅浅一笑:“只是,我这献王府,并不乏有颜色之人……”
“奴婢明白。”时安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不紧不慢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配留在小殿下身边,更不配留在王府。”
“奴婢不求娘娘宽恕,只求娘娘赐下放良文书,让奴婢干干净净地走。”
“奴婢自会寻一处僻静地方,绝不给小殿下添麻烦。”
一番话精准地刺破了某种心照不宣。
众人皆愣在原地。
须知道,一个末等丫鬟,哪怕只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一个月也有三百文钱。这在灾年里,已是寻常百姓求都求不来的活路了。
若胡管事所言非虚,若她真想飞上枝头,她就应该哭着喊冤,或搬出小殿下来求情——
这些都是大家见惯了的后宅戏码。
谁知她竟然铁了心要走。
如此一来,胡管事的刁难,反倒成了笑话。
宋巧云接过刘管事递来的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的视线过透袅袅茶烟,落在时安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该知道,良贱不通婚,没有放良文书,你连给大哥儿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她呷了一口清茶,续道:“如今你索要文书,我又怎知你是真心要走,还是借着要走的由头,以退为进?”
时安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神色,不卑不亢道,“奴婢若真有心以退为进,就该巴着小殿下不放。何苦只身前来,任由娘娘发落?”
虽说与裴绍卿打起来,完全就是意外,但王妃召见却是意料之中,哪怕不同裴绍卿吵那一架,她也会寻个由头法独自前来的。
宋巧云眼角微眯,好伶俐的丫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此刻顺水推舟把她送走,大哥儿就是问起来,那也是她自愿走的,怨不到她头上,想到这里,宋巧云搁下茶盏:“也罢,念你伺-候一场,我……”
时安垂默默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
三年了,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年。
哐当。
隔扇被人一把掀开,漏进一条人影拉得老长。影子贴在青砖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
裴绍卿刚到王府,就遣勤耕去打听时安的去向,得知她去了王妃正院,立马挣开仆从相扶的手,独自下辇,快步奔向正院。
行至门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靠在隔扇上偷听。听到时安还是那套说辞,拿到放良文书就走,他嗤了一声,她走不走,与他何干?指节却绷得发白。
其实,他不止一次听过她说要走,偏他自负得很,还以为那只是她欲擒故纵的托词。
也难怪她要翻脸……
念及此,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恼的。
未几,屋内又传来她的声音,说是任凭娘娘发落。
裴绍卿皱起眉头,都告诉她了,母亲最不待见的就是罪籍,她怎么还敢把自己往母亲枪头上送,这不找死嘛?随即恍然大悟。好嘛,原来她翻脸,不是因为他误会她了,而是想借此撇清关系,好让王妃安心放她走。
想走?也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吧,裴绍卿心中有了计较,似笑非笑地推门而入。
……
时安瞥见一团人影斜切下来,在她脚边寸寸拔高、拉长,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不由分说地在她身侧彻底铺展。
一只大手蛮横地闯入她的视线,死死掐着,骨节时不时蹦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心停跳了一瞬。
时安知道这只手属于谁,也知道这只手为什么掐那么紧。可她还是像什么都没瞧见一般,语气平静地补了句:“求娘娘成全。”
满堂死寂。
就连唾了时安一口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裴绍卿盯着时安的侧影,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梢:“乖乖,你我怎就到了听候母亲发落的地步?”
“就因为我出去吃酒,你便觉得我不要你了?”他满脸讶异地指了指自己,语气无辜得像个孩子,“这可就太冤枉我了,我何曾就不要你了?”
时安刚要开口,却被裴绍卿抢先一步。
“母亲您给评评理。儿昨日还让勤耕去账上支了十贯钱赏她。儿要真的厌弃她,何须费这些心思?”
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语气愈发暧昧:“再说了,就连她身上的这身衣裳,都是今早特意从库房里拿的。”
时安很想反驳,可裴绍卿说的都是事实,冒然回顶,只会叫王妃觉得她是真想以退为进,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悻然哑口。
裴绍卿看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幸灾乐祸道:“其实这事也怪儿,若不是儿行事轻佻,叫她觉得跟了儿得不了一个长久,她怕也不会赌气跟您说什么只求放良文书。”
“儿知道,母亲一直盼着儿收心。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总不好提上裤子……咳,总不好置之不理,白白让人笑话咱们王府没规矩。不如就让她留在儿院里,既全了王府的规矩,也遂了母亲的心意,您看可好?”
宋巧云暗哂。别的宗室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独独她这个儿子,前后塞了四五个丫鬟,每个都只见了一面就打发了。如今她要放人,他却巴巴跑来拦人,还是她最避讳的罪籍,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不叫她省心的儿子?!
宋巧云睨了裴绍卿一眼,没好气道:“我这个人啊,就是太好说话了,既然是大哥儿开口,我哪里舍得让大哥儿失望?可大哥儿也得替我这个做母亲的想想,她坏了府里的规矩,留下可以是可以留下的,但罚也是要罚的,不是我非要做这恶人。”
裴绍卿见宋巧云脸色不善,怕她酝酿着什么不得了的杀招,赶忙截住话头:“不如就就罚俸禄半年吧。”说这,一转身子,超时安挤了挤眼睛,“还不快谢过母亲?”笑容灿烂无比。
时安跪在原地,浑身冰凉:“谢……王妃恩典。谢……小殿下恩典。”
裴绍卿伸手将她拉起,语气依旧散漫,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既然没事了,那便随我回去吧。”
他丢下一句“儿告退”,拽着时安往外走,一路穿过回廊。
时安起先还挣,指甲抠着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挣了几下,见他无动于衷,她便停了动作,腕子一松,任由他拖着走。
沿途往来的婢女无不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鲜衣怒马、走马章台,那是风-流,拉扯婢女、行止失仪,却是下流。可不敢多瞧。
砰!裴绍卿一脚踹开厢房的门,将时安甩入室内。
时安扶着桌沿稳住身形,目光落向桌上排列齐整的青瓷茶具,满脑子都是抄起茶壶和裴绍卿拼个头破血流。
裴绍卿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率先挥臂扫过桌面。
哗啦一声。茶盏尽数落地,碎瓷四溅。
时安盯着满地碎茬,声音发颤:“小殿下这样做……究竟图什么?”
裴少卿不以为意:“图个乐呗。离了你,谁还敢这么耍我,谁又敢那么算计母亲?”
“图个乐?”时安喃喃,勉强扯开嘴角,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
“你不知道么?”裴绍卿见也解释不清,索性破罐破摔,“我这人吧,有个毛病,旁人越是盼着我往东,我就偏要往西。”他顿了顿,“本来没听见倒也罢了,偏巧让我听见了,说明连老天都嫌你如意算盘打得太响,特意派我来搅局。”
他是天潢贵胄,搅个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猫逗老鼠,玩腻了,爪子一松,那鼠死了也就死了。可时安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凭什么?”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倒反过来问我?”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痕。她被迫引颈就戮,任由他的拇指擦过她下-唇。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想起了那只锦囊,恶狠狠道:“你那么想要放良文书,为何要来招惹我?为何不去求你那位嫡亲兄长?他可是个官身,若他肯为你周旋,兴许你都不必落入罪籍,你却偏偏找上我。”说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怎么,是嫌他的官位不够大吗?”
时安哭笑不得:“小殿下又怎知我没有求他?”父亲刚被收押,她就去求他了。
是嫡母替她出的主意,只要在结案前嫁出去,便是外嫁女,便不用受牵连了。可林九思却让她等,等他考取了功名,等他进了大理寺。他生得远比裴绍卿好看,声音也好听,字字句句皆是温柔。奈何她听完满心悲凉。
她佯装懵懂,握住林九思的手道:“做不做官有什么要紧的?没有那些东西,我们照样能过得很好的。”
林九思久久凝视着她,凝视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十五岁的少女,耐心哄道:“宁宁,你曾出身望族又家庭圆满,不懂无权无势的滋味,我却深有体会。我不愿自己无力护你。再有两月便是殿试,我必能及第。纵然无法翻案,也一定能保你无虞,你再等等我,可好?”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原来真心剖出来,也是可以称斤论两的。
他问她为何招惹他。
不过他好用罢了。
“你以为我想吗……”她抬手握住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衣袖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段皓腕。腕上一道旧疤,狰狞醒目。